我十歲那年,村裡來了個瘋癲和尚,指著我胸口天生的紅痣說這是彼岸花的詛咒。
他警告我二十歲前不能近女色,否則會害死靠近我的女子。
村裡人都當他是胡言亂語,連父母也斥其荒謬。
我平安長大,幾乎忘了這個預言,直到二十歲生日前夕,遇見了從城裡搬來的葉知秋。
她像一團火,不顧我的冷淡,執意靠近。
我越躲,她越熱情,甚至在我生日那夜,喝醉後闖入我的房間。
第二天,她高燒不退,昏迷中喃喃著我的名字和一句古怪的詩:“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
為救她,我不得不踏上尋找真相之路,卻發現自己竟是千年前曼殊沙華花妖的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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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歲那年的夏天,熱得邪乎,知了在村頭老槐樹上扯著嗓子嚎,聲音嘶啞得像是要把最後一口氣也嚎出來。日頭明晃晃地懸在頭頂,曬得土地龜裂,連狗都趴在樹蔭下吐著舌頭,懶得動彈一下。就是在這樣一個午後,村裡來了個和尚。
這和尚來得突兀,破舊的袈裟髒得看不出本色,一雙草鞋磨得幾乎沒了底,滿臉的褶子裡嵌滿了風塵和汗漬。他眼神渾濁,卻又偶爾閃過一絲讓人心驚的清明,走路搖搖晃晃,嘴裡唸唸有詞,任誰看了都知道,這是個瘋和尚。
他不進村化緣,也不去廟裡掛單,就那麼歪歪斜斜地,徑直走到了我家院門口。我當時正光著膀子,和幾個玩伴在院牆根下掏螞蟻窩,渾身是泥。那和尚隔著低矮的土坯院牆,一眼就盯住了我。他的目光像兩把鈍刀子,颳得我渾身不自在。
他指著我,手指枯瘦,微微顫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對聞聲出來的我爹孃說:“這小娃……胸口可是有顆痣?殷紅如血,形似花瓣?”
我娘當時臉色就變了。我生下來時,胸口正中確實有顆不大不小的紅痣,顏色鮮紅,形狀還真有點像五瓣的花。鄉下人講忌諱,覺得身上長些奇怪的印記不吉利,所以我爹孃從沒對外人提起過。
那和尚不等我爹孃答話,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此乃曼殊沙華之印,是詛咒!彼岸花,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花葉永不相見。這娃兒身負此印,二十歲前,近不得女色!切記,切記!否則,靠近他的女子,必遭橫禍,性命難保!”
一番話說完,不等我爹抄起掃帚趕人,他便仰天打了個哈哈,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留下我們一家和幾個鄰居呆立在原地,空氣裡只剩下知了令人煩躁的鳴叫。
起初,村裡人還當件奇事議論了幾天,說那瘋和尚話語蹊蹺。但我爹孃是實誠的莊戶人,只信勤勞耕種,不信這些怪力亂神。我爹啐一口,說:“瘋子的胡話,也當得真?”我娘雖心裡打了幾天疙瘩,見我依舊能吃能睡,活蹦亂跳,也就漸漸把這事拋在了腦後。
日子像村邊那條小河,平緩地流淌。我一年年長大,成了個結實的小夥子。鄉下孩子,皮實,除了那顆從不惹事的紅痣,我和其他少年沒什麼兩樣。下地幹活,上山砍柴,和夥伴們嬉鬧。時間久了,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十歲那年夏天,那個瘋和尚和那個關於“彼岸花”的詭異預言。只是偶爾,在河裡洗澡時,看到胸口那點鮮紅,心裡會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影,但也很快就被陽光和水花衝散了。
我平安地長到了十九歲,成了家裡的主要勞力。爹孃開始張羅著給我說親。鄰村有戶人家姑娘不錯,爹孃試探著問我意思,我腦子裡卻莫名其妙閃過那和尚的話,心裡一陣煩悶,藉口年紀還小,搪塞了過去。爹孃只當我害羞,也沒勉強。
如果日子就這麼過下去,或許那預言真的就只是個瘋子的囈語。直到我二十歲生日的前一個月,村子裡搬來了一戶新人家。
是從城裡來的,姓葉。聽說男主人是個教書先生,模樣斯文,帶著妻子和一個女兒,租住了村西頭一處閒置的院落。這在我們這閉塞的小村莊裡,算是件新鮮事。
我第一次見到葉知秋,是在村口的溪水邊。那天傍晚,我砍柴回來,滿身汗臭,想到溪邊洗把臉。遠遠就看見一個穿著淡青色學生裙的女孩蹲在溪邊的石頭上,正伸手去夠水裡的一朵野花。夕陽的金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背影和一頭烏黑順滑的短髮,髮梢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我們村裡的姑娘,大多是紅撲撲的臉蛋,粗壯的胳膊,說話嗓門大。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孩,面板白皙,眉眼清秀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城裡人才有的、難以言說的氣質。許是我的腳步聲驚動了她,她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心裡咯噔一下。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兩汪山泉,卻又大膽地直視著我,沒有絲毫鄉下姑娘的羞怯。她看見我愣愣的樣子,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大大方方地問:“喂,你是這村裡的人嗎?這花叫什麼名字?”
我有些窘迫,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含糊地應了一聲,匆匆洗了把臉,扛起柴禾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身後傳來她銀鈴般的笑聲,像是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我心口上。
從那以後,我似乎總能“偶遇”葉知秋。她去河邊洗衣,我會在對岸的山坡上砍柴;我去鎮上賣糧,會看見她在書鋪門口翻書。她就像一團突然闖入我單調世界的、明晃晃的火焰,熱情,奔放,不講道理。她會主動跑過來跟我打招呼,問我各種各樣關於鄉下的問題,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一種讓我無所適從的親近。
我知道那個預言。二十年來的平靜,幾乎讓我忘了它,但葉知秋的出現,像是一把鑰匙,重新開啟了記憶深處那個落滿灰塵的盒子。恐懼,一種莫名的、深植於骨髓的恐懼,讓我開始本能地躲避她。我對她冷臉相向,對她的問話愛答不理,甚至故意繞路走。
可她似乎完全感覺不到我的抗拒,或者說,她感覺到了,卻更加激起了她的好勝心。我越躲,她越是要靠近。她會故意在我家田埂邊採野花,會在我回家的必經之路上“恰好”出現,還會託鄰居家的小孩給我送來她從城裡帶來的、我從未見過的點心。
村裡開始有了風言風語。說葉家那個城裡來的丫頭,看上我了,真是不知羞。也有人羨慕,說我小子有福氣。爹孃的眼神也變得複雜,既有些欣喜,又隱隱藏著擔憂,他們大概也想起了那個和尚的話。
我的心亂成了一團麻。一方面,我被葉知秋吸引著。她的笑容,她的聲音,她身上那股鮮活的生命力,像陽光一樣,照進了我灰撲撲的生活。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像一本讀不懂卻極想翻開的書。另一方面,那瘋和尚的詛咒像一道冰冷的枷鎖,時刻提醒著我:靠近她,就是害她。
這種掙扎在我二十歲生日前夕達到了頂點。生日前三天,葉知秋竟然直接找到了我家。她手裡拿著一本書,臉頰微紅,對開門的我娘說:“嬸子,我……我有幾道書上的問題,想請教一下……阿城哥。”她叫我的名字時,聲音輕輕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羞澀。
我娘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從屋裡出來、臉色發白的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最終,她還是側身讓葉知秋進了院子。
那一下午,我如坐針氈。葉知秋坐在我對面,攤開書本,指著上面一些詩詞歌賦問我。我一個莊稼漢,哪裡懂這些?支支吾吾,答非所問。她卻並不介意,自顧自地講解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茉莉花一樣的香氣,一陣陣飄過來,讓我頭暈目眩。胸口那顆沉寂多年的紅痣,竟隱隱有些發燙。
好容易捱到她離開,我幾乎虛脫。夜裡,我做了個噩夢,夢見一片無邊無際的血紅色花海,葉知秋穿著那身淡青色的裙子,在花叢中奔跑,笑著回頭叫我,然後突然被無數花蔓纏住,拖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我驚醒過來,渾身冷汗。
生日那天,家裡還是簡單準備了點酒菜。我心裡堵得慌,毫無胃口。夜幕降臨,我早早回了自己那間簡陋的土坯房,插上門閂,只想著趕緊熬過這一夜。只要過了子時,我就二十歲了,那個詛咒是不是就失效了?我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窗欞。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打聲,伴隨著一個帶著哭腔的、熟悉的聲音——是葉知秋的母親。
“阿城!阿城!開開門!救救知秋!知秋她……她不行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我猛地從床上彈起來,連鞋都顧不上穿好,跌跌撞撞地衝出去開了院門。
葉母渾身溼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抓住我的胳膊,語無倫次:“晚飯後還好好的……說是要給你送點生日禮物……回來就說頭暈……剛躺下就燒起來了……滾燙!怎麼都叫不醒……嘴裡……嘴裡一直胡言亂語……”
我爹孃也驚醒了。來不及多問,我跟著葉母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向村西頭。雨點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卻澆不滅我心裡那股熊熊燃燒的恐懼。那個預言,像惡魔的低語,在我耳邊瘋狂迴響。
葉家的油燈下,葉知秋躺在床上,臉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緊閉著雙眼,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身體不時地抽搐一下。
我顫抖著走近,聽到她從喉嚨深處發出斷斷續續的囈語。
“……阿城……哥……花……花開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我聽得真真切切。緊接著,她又喃喃地念出兩句詩,語調詭異而飄忽,完全不似她平時的聲音:
“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
轟隆!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慘白的光瞬間照亮了葉知秋毫無血色的臉,也照亮了我瞬間變得慘白的臉。
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曼殊沙華!
瘋和尚的話,葉知秋的囈語,還有我胸口那顆此刻灼熱得像要燃燒起來的紅痣……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串聯了起來,形成了一個讓我渾身冰涼的、殘酷的真相。
那個預言,不是胡話。是我,是我害了她。
巨大的悔恨和恐懼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我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葉父請來的郎中也來了,把了脈,看了舌苔,開了劑清熱解毒的方子,卻也只是搖頭,說這熱症來得古怪兇猛,他從未見過,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看著葉知秋的生命力在一點點流逝,看著葉家父母絕望的眼神,一股從未有過的決心突然從我心底升起。我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死!那個瘋和尚,他既然能看出這詛咒,或許也知道破解之法!
對!找到他!必須找到他!
我猛地站起身,對葉家父母和我爹孃說:“我去想辦法!我一定救她!”
不等他們反應,我衝進雨幕,直奔村裡年紀最長、見聞最廣的七叔公家。我用力拍打著門板,幾乎是吼著問他,當年那個瘋和尚,後來去了哪裡?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七叔公被我嚇了一跳,皺眉沉思了良久,才在轟鳴的雷聲中緩緩說道:“那個和尚……好像提過一句……說要是印記發作了,或許可以去……百里外的‘寂滅山’,找一座叫‘無相寺’的破廟……”
寂滅山?無相寺?
我來不及細想這地名是吉是兇,也顧不上外面依舊傾盆的大雨。我轉身衝回家,胡亂收拾了幾件乾糧,拿起柴刀和父親當年用過的舊斗笠。
“兒啊,你這是要去哪?”我娘追出來,帶著哭音喊。
“去寂滅山!找破解的法子!”我頭也不回,扎進了茫茫雨夜之中。
身後,是母親的哭喊和沉悶的雷聲。前方,是無盡的黑暗和未知的兇險。但我知道,我沒有退路。葉知秋的生命,像風中殘燭,系於我這一線渺茫的希望之上。
雨水冰冷地抽打在我的臉上,腳下的泥濘不斷將我絆倒。胸口的紅痣持續傳來一陣陣灼痛,彷佛在提醒我它的存在,提醒我那段被遺忘的、屬於曼殊沙華的過往。我不知道此去會遇到什麼,不知道那無相寺是否真的存在,更不知道即使找到了,又能否救回葉知秋。
我只有一個念頭:向前走,不能停。
因為停下,就意味著永失所愛,意味著餘生都將活在無盡的悔恨與詛咒的陰影之下。
山路在雨夜中變得格外猙獰。寂滅山,聽名字就不是什麼祥和去處,更何況是在這樣的鬼天氣裡。風裹挾著雨點,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山林,發出嗚嗚的怪響,彷佛有無數冤魂在哭泣。腳下的路早已被雨水和落葉覆蓋,泥濘不堪,一步一滑。黑暗中,樹影搖曳,形如鬼魅。
我緊了緊身上的舊斗笠,這玩意兒在如此暴雨下幾乎形同虛設,雨水早已浸透了我的粗布衣衫,冰冷地貼在面板上,帶走體溫。但我顧不上這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葉知秋蒼白的臉和那斷斷續續的囈語,不斷在我眼前浮現,驅使著我機械地邁動雙腿。
柴刀成了我唯一的倚仗,既能砍開擋路的藤蔓枝椏,也能在心理上給我一點微弱的安全感。寂滅山深處時不時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淒厲悠長,讓人心頭髮毛。我握緊了刀柄,手心全是冷汗,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憑著七叔公模糊的指點和一股蠻勁,我在山林裡跌跌撞撞地跋涉了大半夜。又累又餓,體力幾乎耗盡,就在我快要絕望,以為自己會迷失在這片黑暗山林中時,前方山坳的密林深處,隱隱約約露出了一角殘破的飛簷。
無相寺!
精神陡然一振,我掙扎著向那邊趕去。走近了才看清,這哪裡是什麼寺廟,分明是一片早已廢棄不知多少年的殘垣斷壁。院牆倒塌大半,山門歪斜,只剩下半扇朽爛的木門在風雨中吱呀作響。廟宇的主體建築也塌了一角,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間,像一頭擇人而噬的怪獸張開的巨口。
廟門口的石階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旁邊立著一塊斷裂的石碑,上面爬滿了藤蔓。我撥開藤蔓,藉著偶爾劃過的閃電光芒,勉強辨認出三個模糊的古字:無相寺。
就是這裡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忐忑,邁步跨過門檻,走了進去。廟內比外面更加黑暗,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息。殘存的大殿裡,幾尊佛像東倒西歪,金漆剝落,露出裡面漆黑的泥胎,面容在閃電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有人嗎?”我試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破廟裡迴盪,卻只有風雨聲回應。
難道那瘋和尚不在?或者,七叔公記錯了?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如果找不到他,葉知秋怎麼辦?
我不甘心,舉著從門框上掰下來的、浸了松油勉強點燃的簡易火把,開始在寺廟廢墟里仔細搜尋。穿過大殿,後面還有幾間坍圮的僧舍。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在最角落一間勉強還算完整的禪房裡,看到了一點微弱的火光。
我心中一喜,連忙快步走過去。禪房門虛掩著,我推門而入。
房內景象卻讓我愣住了。沒有想象中仙風道骨的高僧,只有那個記憶裡的瘋和尚,衣衫依舊襤褸,正背對著我,蹲在一個小火塘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撥弄著塘裡的炭火。火上架著一個缺了口的瓦罐,裡面煮著些不知名的野菜,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頭。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溝壑,但那雙眼睛,依舊是那樣渾濁中透著犀利,彷佛能看穿人心。
他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幾息的工夫,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嘿嘿笑了兩聲:“你來了。”
語氣平淡,就像早知道我會來一樣。
“大師!”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也顧不上地上的灰塵和冰冷,急切地說道:“求大師救命!當年的預言……應驗了!有個姑娘,因為我……現在危在旦夕!她高燒不退,嘴裡念著‘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求大師指點,如何才能救她?”
和尚聽完,並不答話,只是繼續用樹枝撥弄著火塘。火星噼啪作響,映照著他古井無波的臉。沉默在破舊的禪房裡蔓延,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就在我幾乎要忍不住再次開口哀求時,他才慢悠悠地說道:“救她?難啊……彼岸花的詛咒,乃是天道註定的孤寂與錯過。花葉永不相見,是它的命。強行靠近,必遭反噬。”
“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我的心沉到了谷底,聲音顫抖。
和尚抬起眼皮,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體,看到了我靈魂深處的某樣東西。他放下樹枝,站起身,走到牆角一堆雜物裡翻找起來。片刻後,他拿著一個東西走了回來。
那是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古舊的銅缽。缽體佈滿了綠鏽,邊緣還有幾處磕碰的缺口,看上去毫不起眼。
“拿著。”他把銅缽遞到我面前。
我茫然接過,觸手冰涼沉重。
“這是……”我不解。
“明日午時,太陽最烈的時候,去寺後那眼早已乾涸的古井邊。”和尚指了指禪房後面的方向,“用這缽,盛滿無根之水——記住,必須是天上落下,未沾塵土的雨水。然後,將你的血,滴七滴入缽中。屆時,你自會看到……你該看到的東西。”
他的話語依舊帶著幾分瘋癲和玄虛,但我此刻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只能選擇相信。我緊緊握住那個冰冷的銅缽,彷佛握住了葉知秋生還的希望。
“多謝大師!”我重重磕了個頭。
和尚卻擺擺手,又蹲回火塘邊,恢復了那副渾渾噩噩的模樣,喃喃自語道:“因果迴圈,緣起緣滅……看到的,未必是福;記起的,或許是劫……去吧,去吧……”
我退出禪房,靠在殘破的走廊下,懷裡揣著那個銅缽,一夜無眠。雨水漸漸小了,天邊透出一絲微光。我心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但更多的是救人的決心。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大亮,雨也徹底停了。我按照和尚的指點,繞到寺廟後院。那裡果然有一口被荒草半掩的古井,井口石欄斑駁,向下望去,深不見底,只有一股陰冷的溼氣撲面而來。
我抬頭看天,烏雲尚未散盡,但陽光已經開始努力地穿透雲層。我必須在午時,陽光最盛的時候,接到無根之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守在井邊,內心焦灼。終於,快到午時,一縷強烈的陽光如同利劍般劈開雲層,直射下來。幾乎就在同時,天空中殘留的雲彩縫隙裡,淅淅瀝瀝地又落下幾點雨滴,在陽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就是現在!
我趕緊將銅缽高高舉起,對準那些墜落的雨滴。雨點很小,斷斷續續,我費了好大勁,才勉強接了淺淺一層缽底。眼看雲縫即將合攏,陽光又要被遮擋,我不敢再等。
一咬牙,我用隨身攜帶的柴刀鋒刃,在左手食指上劃了一道口子。殷紅的血珠瞬間湧出,對準銅缽,一滴,兩滴,三滴……
當第七滴血落入缽中那點微不足道的雨水裡時,異變陡生!
那混雜了我血液的雨水,突然發出了一陣低沉嗡鳴!緊接著,缽內原本渾濁的水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開始急速旋轉,並且綻放出一片刺目的、妖異的紅光!
紅光越來越盛,將我整個人都籠罩了進去。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無數紛亂的、破碎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我的腦海!
我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血一樣鮮紅的花海。每一朵花,都形態奇特,細長的花瓣反捲如龍爪,沒有葉子,只有光禿禿的花莖頂著那觸目驚心的紅。
曼殊沙華!彼岸花!
花海中央,站著一個身穿紅色長袍的男子,他的面容……竟然和我有七八分相似!他眼神哀傷,凝望著遠方。他的氣息,非人非仙,帶著一種亙古的蒼涼與妖異。他,就是曼殊沙華的花妖!
畫面一轉,我看到了一個女子,穿著樸素的古代衣裙,在山野間採藥。她的臉龐清晰起來——是葉知秋!或者說,是一個和葉知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她發現了這片奇特的花海,發現了那個孤獨的花妖。她沒有害怕,反而被他的哀傷所吸引,每日都來陪伴他,和他說話。
花妖冰冷的心,被女子的善良和溫暖漸漸融化。他們相愛了。在這片被天道所忌、花葉永不能相見的禁忌之地,悄悄滋長出了一段不被允許的感情。
然而,天道無情。他們的相戀,觸怒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畫面變得昏暗,烏雲壓頂,電閃雷鳴。我看到天兵天將從雲端降下,手持法器,要將花妖擒拿,打入輪迴。而那名女子,為了保護花妖,竟毅然擋在了他的身前,被一道恐怖的天雷擊中,香消玉殞……
花妖抱著女子逐漸冰冷的身體,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悲號。他的眼淚滴落在泥土中,化作了更多鮮紅的彼岸花。他對著蒼天立下毒誓:縱然輪迴千載,魂飛魄散,他也要找到她的轉世!此咒不解,花葉永不相見!而那靠近他轉世之身的女子,必受其戾氣反噬,重蹈覆轍!
詛咒的根源,原來在此!
紅光漸漸散去,銅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裡面的血水灑了一地。我踉蹌著後退幾步,靠在那冰冷的古井石欄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那些畫面是如此真實,那股巨大的悲傷、憤怒和不甘,如同親身經歷,深深烙印在我的靈魂深處。原來,我不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少年。我是曼殊沙華花妖的轉世!而葉知秋,就是當年那個為我而死的女子的今生!
我們之間的吸引,不是偶然,是跨越了千年的因果糾纏!那瘋和尚的預言,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對這宿命詛咒的洞察!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轉世了,詛咒依然存在?為什麼我還是會害了她?
就在我心神激盪,被這巨大的真相沖擊得幾乎站立不穩時,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現在,你明白了嗎?”
我猛地回頭,只見那瘋和尚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我身後,靜靜地看著我。他的眼神裡,不再有瘋癲,只有一種深沉的、彷佛看透了千年時光的滄桑與悲憫。
“大師……這……這一切都是真的?”我的聲音乾澀發抖。
和尚緩緩點頭:“前世孽,今世償。彼岸花的咒怨,早已融入你的魂魄。你胸口的印記,便是明證。那女娃兒與你緣分太深,這一世再次相遇,她的魂魄自然會被你的咒怨之力吸引、侵蝕,如同飛蛾撲火。”
“那該怎麼辦?難道就沒有破解之法嗎?”我急切地追問,心中充滿了絕望後的最後一絲希望,“您給我這個銅缽,讓我看到這些,總不會只是為了讓我知道自己是怎麼害死她的吧?”
和尚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遠方層巒疊嶂的寂滅山深處,緩緩說道:“詛咒源自花妖的執念和天罰。想要破解,唯有找到當年曼殊沙華真正生根綻放的那片‘本源之地’。傳說,在那裡,或許還殘留著一絲化解這宿怨的機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但本源之地,乃是大凶之處,充斥著前世的戾氣和天道遺留的禁制。此行,九死一生。而且,你必須在七日之內找到它。七日,是那女娃兒魂魄能被勉強吊住的最後期限。過了七日,大羅金仙也難救。”
七日!寂滅山深處!九死一生!
這一個個字眼,像重錘一樣敲擊在我心上。但我沒有絲毫猶豫。
“我去!”我的聲音斬釘截鐵。別說九死一生,就是十死無生,我也必須去。這不僅是為了救葉知秋,更是為了瞭解這段跨越千年的悲劇宿命。
和尚看著我,眼中似乎閃過一絲讚許,又或許是別的什麼複雜情緒。他從破舊的袈裟裡摸索出一張泛黃的、材質非紙非帛的古老皮卷,遞給我。
“這是前人留下的殘圖,指向本源之地的大致方位。能否找到,就看你的造化和決心了。”
我接過皮卷,入手冰涼,上面用簡陋的線條勾勒著山勢河流,中心處畫著一朵妖異的彼岸花圖案。圖卷邊緣還有一些模糊難辨的古字。
“多謝大師!”我再次深深一揖。
和尚擺擺手,轉身蹣跚著向破廟走去,背影蕭索,只留下一句飄散在風中的話:“記住,守住本心,莫被前塵妄念所迷……否則,萬劫不復……”
我握緊了手中的殘圖和柴刀,看了一眼葉家村的方向,那裡有我心愛的人正命懸一線。然後,我毅然轉身,面向寂滅山那雲霧繚繞、充滿未知危險的深處,邁開了腳步。
前路艱險,但我不再迷茫。我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要做什麼。
曼殊沙華的轉世,揹負著千年詛咒,為了拯救今生的愛人,踏上了尋找本源之地、破解宿命之路。
這條路,註定荊棘密佈,妖異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