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往東三十里,有個叫趙家溝的小村子。村子不大,攏共幾十戶人家,依山傍水,本是個安寧祥和的地方。可自打我記事起,就常聽老人們壓低聲音說起村後那座黑風嶺,說那嶺子邪性,尤其嶺下那片老林子,天黑後萬萬去不得。
光緒二十三年,我十六歲,在縣城的藥鋪當學徒。那年夏天格外悶熱,連著一個月沒下半滴雨,田裡的莊稼都蔫頭耷腦的。村裡幾個老人一合計,說黑風嶺的老林子裡有口古泉眼,或許還沒幹,要組織幾個後生去尋點水,救救急。
尋水的隊伍一共五人,領頭的是村裡最膽大的獵戶孫猛,還有三個年輕力壯的莊稼漢,趙大、錢二和李三。最後一個是村西頭的張老六,他年輕時走南闖北,見識最廣,被請來當嚮導。
他們清晨出發,日頭偏西時才回來,卻只剩四人。李三沒了蹤影,回來的四人個個面無人色,像是被抽了魂。孫猛那麼一條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回家後竟發起高燒,躺在床上胡言亂語,反覆喊著“肉蓮花……吃人了……”
村裡頓時炸開了鍋。李三的老孃哭暈過去好幾次,族長帶著人去問情況,趙大和錢二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完整,像是嚇破了膽。唯有張老六還算鎮定,但也是臉色發白,眼神躲閃。
我被藥鋪派回來給孫猛送藥,正趕上這檔事。隔著窗戶,我看見張老六坐在院裡槐樹下,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卻掩不住他眉宇間那團濃得化不開的驚懼。
好奇心像貓爪子似的撓著我的心。趁著給張老六端茶的工夫,我湊過去,小聲問:“六叔,嶺上……到底遇上啥了?”
張老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我好久,像是認不出我是誰。半晌,他猛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冒出,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娃子,”他開口,聲音飄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我那時年輕,哪裡聽得進這話,仍是眼巴巴地望著他。也許是他心裡憋得實在太難受,需要找個口子倒出來,又或許是我眼神裡的懇切打動了他。他沉默良久,終於重重嘆了口氣,磕了磕菸袋鍋子。
“罷了,跟你說說也好,省得你不知輕重,日後也往那邪性地界跑。”他示意我坐下,目光投向遠處暮色漸沉的黑風嶺,開始了那段讓我日後無數個夜晚從噩夢中驚醒的講述。
“那林子……真密啊,”張老六的聲音低沉下去,“日頭那麼毒,可一進林子,光就像被吸走了,四下裡昏昏沉沉,涼氣刺骨。老樹盤根錯節,藤蘿纏得到處都是,靜得嚇人,連聲鳥叫都沒有。”
他們五人拿著柴刀,艱難地開闢著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根據張老六模糊的記憶,朝著嶺子深處摸索。越往裡走,空氣越發潮溼陰冷,還瀰漫著一股奇怪的甜膩氣味,聞久了讓人頭暈噁心。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走在最前面的孫猛忽然停下腳步,低聲道:“你們聽!”
眾人屏息凝神,隱約聽到極細微的流水聲。精神頓時一振,循著聲音加快腳步。撥開最後一叢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林間空地,中間果然有一口小小的泉眼,泉水從石縫中汩汩冒出,清澈見底,在泉眼周圍匯成一個小水窪。空地上寸草不生,泥土是一種不祥的暗紅色。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水窪中央生長著的一株奇異的植物。
那植物約莫半尺高,無葉,只有一根拇指粗的血紅色肉莖,頂端託著一朵拳頭大小的花。那花形態極似蓮花,花瓣肥厚飽滿,層層疊疊,顏色卻是一種嬌豔欲滴、彷彿剛剛滲出血珠的鮮紅。陽光透過林木縫隙,斑駁地灑在花上,那花瓣竟隱隱透著光,細膩溫潤得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又像是……剛剛剝開的皮肉。一股濃烈異香從花上散發出來,蓋過了泉水的清新。
“這是……啥玩意兒?”趙大瞪大了眼睛,又是驚奇又是畏懼。
錢二抽著鼻子:“香!真香!聞著就餓!”
李三膽子大,蹲在水邊,伸手想去摸那奇異的花瓣。
“別動!”張老六心頭一跳,猛地喝道。他走南闖北多年,聽過些奇聞異事,隱約覺得這花生得詭異,那肉質感的花瓣和血紅的顏色,讓他脊背發涼。“這東西邪門,不像善類,咱們取了水快走!”
孫猛卻盯著那花,眼神有些發直,喃喃道:“怕啥,一朵花還能吃人不成?這香味……勾得人心裡癢癢。”他說著,竟也俯下身,深深吸了一口那異香。
就在這時,那朵“肉蓮花”彷彿活物般,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花瓣似乎張得更開了一些,那血紅色的光澤流轉,異香陡然變得更加濃郁。
李三像是被迷了心竅,對張老六的警告充耳不聞,嘿嘿笑著:“六叔你就是膽子小,我看這怕是寶貝,聞著這麼香,說不定能吃……”說著,他竟真的伸出手指,在那肥厚的花瓣上輕輕摸了一下。
“哎喲!”李三猛地縮回手,指尖上滲出一顆血珠,“這花還會咬人?”
眾人看去,那被李三摸過的花瓣上,沾染了一點點血跡,那血跡竟迅速滲入花瓣消失不見,而整朵花似乎更加鮮紅欲滴,微微搖曳起來。
一股莫名的不安籠罩了所有人。
“快!裝水!離開這!”孫猛也察覺不對,壓下心裡的異樣感,厲聲催促。
大家慌忙解下腰間的水囊,蹲在泉眼邊裝水。泉水冰冷刺骨。李三裝得最快,站起身,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那肉蓮花,嘟囔著:“真邪門了……”
就在他轉身要走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肉蓮花的根莖猛地從暗紅色的泥土中爆裂而出,那不是根鬚,而是無數條猩紅色的、宛若腸子般的肉質藤蔓,快如閃電,瞬間纏住了李三的雙腳踝!
李三猝不及防,慘叫一聲被拽倒在地。那藤蔓力量極大,拖著他猛地往那泉眼方向拉去!
“救我!!”李三驚恐萬狀,雙手死死抓住地面,指甲在泥土裡犁出深深的溝壑。
事情發生得太快,眾人都驚呆了。孫猛最先反應過來,大吼一聲,抽出別在腰間的柴刀,一個箭步衝上去,朝著纏住李三的藤蔓狠狠砍去!
柴刀砍在藤蔓上,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悶響,像是砍進了浸水的牛皮,竟然只砍入一半,一股粘稠的、暗紅色的汁液從傷口處濺射出來,散發出更加濃烈的甜腥氣。那藤蔓吃痛,猛地一縮,卻纏得更緊,李三的腳踝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吱”聲,顯然是骨頭被勒斷了。
“砍不斷!幫忙!”孫猛目眥欲裂,朝著嚇傻的趙大和錢二吼道。
兩人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抽出柴刀,撲上去拼命劈砍那些蠕動的藤蔓。張老六也撿起一塊石頭,奮力砸去。
藤蔓被砍得汁液飛濺,但它們彷彿沒有痛覺,反而越來越多地從地下湧出,像一群飢餓的血色毒蛇,有的纏向李三的身體,有的則揮舞著,試圖攻擊孫猛他們。
李三的慘叫已經變了調,充滿絕望。藤蔓已經纏到了他的大腿、腰部,可怕的擠壓聲不絕於耳。更令人恐懼的是,那朵肉蓮花不知何時扭轉了方向,正對著李三,肥厚的花瓣完全張開,露出花心——那根本不是花蕊,而是一個黑洞洞的、不斷收縮擴張的孔洞,像一張貪婪的嘴!
“拉他出來!”孫猛丟開柴刀,雙手抱住李三的腋下,拼命往後拽。趙大和錢二也趕緊抱住孫猛的腰,一起用力。
一場恐怖的力量角逐在這寂靜的林間空地上演。一邊是三個精壯漢子拼死拉扯,另一邊是無數詭異血腥的肉質藤蔓死死拖拽。
李三成了中間的犧牲品,發出非人的慘嚎,他的身體被兩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幾乎要斷裂開來。藤蔓越纏越緊,已經勒破了他的衣褲,深深陷入皮肉,血水浸透了藤蔓,讓它們變得更加猩紅可怖。
突然,“噗嗤”一聲悶響!
一條格外粗壯的藤蔓尖端,如同銳利的矛尖,猛地刺入了李三的腹部!
李三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眼睛瞪得幾乎凸出眼眶,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那刺入他腹內的藤蔓肉眼可見地蠕動起來,像是在貪婪地吸吮著甚麼。
他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乾癟下去,彷彿被抽空了所有血肉。面板失去光澤,緊貼著骨頭,眼窩深陷,瞬間就從一個大活人變成了一具包著皮的骷髏!
孫猛、趙大、錢二隻覺得手上一輕,猝不及防向後跌坐在地。他們手裡,只抓著李三一件被血浸透的破舊短褂。
而那株肉蓮花,吸乾了李三,顏色變得越發妖豔血紅,花瓣豐腴得幾乎要滴下血來,異香濃烈到令人作嘔。那些藤蔓裹著李三乾癟的屍身,迅速地縮回泉眼之中,暗紅色的泥土翻滾著,很快將一切痕跡吞沒,只剩下那口泉眼和那朵靜靜綻放、愈發嬌豔邪惡的肉蓮花。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三個嚇傻的漢子和一個面無人色的老人粗重的喘息聲。
那朵食人的妖花,靜靜立在泉水中,微微搖曳,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跑……跑啊!!”錢二第一個崩潰,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尖叫,連滾帶爬地跳起來,沒命地往林子外跑。
恐懼瞬間擊垮了所有人。趙大和孫猛也反應過來,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發瘋似的逃跑。張老六年紀大了,落在最後,只覺得雙腿灌了鉛,背後的涼氣一陣陣往腦門上衝,他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看到那妖異的藤蔓追上來。
他們一路狂奔,樹枝刮破了衣服面板也渾然不覺,直到衝出黑風嶺,看到山下的村莊,才力竭摔倒在地,涕淚橫流,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
張老六講完了,手裡的旱菸早已熄滅,他佝僂著身子,不住地顫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午後。
我聽得渾身冰冷,手心全是冷汗。食人的妖花?這簡直比戲文裡的鬼怪還要駭人聽聞。
“那……那李三哥就……”我聲音發顫。
張老六沉重地點點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後怕和愧疚:“沒了……眼睜睜看著沒的……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那東西,那肉蓮花,是妖物!活生生的妖物!”
此事之後,黑風嶺成了絕對的禁地,村裡人寧可渴死餓死,也絕不再踏入後山一步。孫猛大病一場,好了後人也有些痴傻,再也不敢上山打獵。趙大和錢二也閉口不提此事,彷彿那天的經歷只是一場集體噩夢。
日子久了,加上年年依舊大旱,地裡顆粒無收,村裡人的日子越發艱難。關於那口泉眼的記憶,在死亡的威脅面前,似乎變得不再那麼恐怖,反而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誘惑。
尤其是一些快要活不下去的光棍漢和地痞無賴,他們私下裡開始流傳:後山那妖花雖然邪門,但守著一眼泉。那泉水可是實實在在的,說不定能澆地。那花聞著那麼香,指不定是甚麼寶貝,要是能摘下來,說不定能賣大價錢。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飢渴和貪婪,漸漸壓過了恐懼。
村裡有個無賴,名叫王五,遊手好閒,嗜賭如命,欠了一屁股債。聽到這傳聞,動了心思。他琢磨著,那妖花再厲害,也就是株植物,難不成還真成精了?自己小心點,遠遠的用長竿子把它打爛,再取了泉水,說不定真能發筆橫財。
他把這想法跟同村的另一個賭鬼劉二說了,劉二也是窮紅了眼,兩人一拍即合。
他們怕白天去被人看見,便約定晚上動手。月黑風高夜,兩人帶著柴刀和一根長長的竹竿,偷偷摸摸地上了黑風嶺。
那晚沒有月亮,黑風嶺的老林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風吹過樹葉的嗚咽聲,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王五和劉二打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心裡都打著鼓,但想到錢,又硬著頭皮往前摸。
憑著記憶裡的方向和王五不知從哪弄來的、張老六當年粗略畫下的草圖,他們竟然真的找到了那片空地。
泉眼還在汩汩冒著水,在昏暗的燈籠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那株肉蓮花也依然生長在泉眼中央,夜色中,它的顏色變成了一種暗沉的血紅,花瓣合攏著,像是在沉睡。那異香似乎也淡了許多,若有若無。
看到泉水,王五和劉二心中一喜。但看到那朵妖花,又不由得脊背發涼。
“就……就是那玩意?”劉二聲音發顫。
王五嚥了口唾沫,強作鎮定:“怕個球!一朵花而已!看老子把它搗爛!”
他舉起長竹竿,隔著泉眼,朝著那肉蓮花狠狠捅去!
竹竿戳在合攏的花瓣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那肉蓮花被戳得搖晃起來。
幾下之後,那合攏的花瓣猛地張開!
沒有預兆,沒有聲響,就在那花瓣張開的瞬間,王五和劉二手裡的燈籠,倏地一下,同時熄滅!
不是被風吹滅,而是毫無徵兆地,瞬間失去了所有光亮,彷彿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四周頓時陷入絕對的黑暗,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都消失了。只能聽到彼此粗重驚恐的喘息,還有那泉眼汩汩的流水聲,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清晰得有些刺耳。
“王……王五哥……燈……燈怎麼滅了?”劉二的聲音帶著哭腔,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王五也嚇得不輕,手忙腳亂地想重新點燃燈籠,火摺子卻怎麼都打不著。
就在這時,一股濃烈得令人窒息的甜膩異香,猛地爆發開來,充斥了整個空間,比張老六描述的還要濃烈數倍!
“不好!”王五心裡咯噔一下,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快跑!”
他丟下竹竿,轉身就想跑,卻猛地撞在一個人身上。
“劉二?你他媽擋我路幹嘛!”王五罵道。
但對方沒有回應。王五下意識地伸手一推,觸手卻是一片冰涼滑膩,根本不像是人的身體!
他汗毛倒豎,藉著極其微弱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幽光,他隱約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甚麼劉二!
那是一個模糊的、血紅色的、由無數蠕動藤蔓勉強組成的人形輪廓!而在那輪廓的頭部位置,緩緩張開了一個黑洞,正是那肉蓮花的花心!
“啊——!!!”
王五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叫,轉身沒命地奔逃。他聽到身後傳來劉二短暫而絕望的哀嚎,以及一種可怕的、溼漉漉的纏繞和吮吸聲。
王五連滾帶爬,心智徹底被恐懼摧毀,他只顧著往前跑,樹枝抽打在臉上身上劃出無數血口子也毫無知覺。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又多少次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繼續跑。
終於,他看到了村子的輪廓,一頭栽倒在村口,昏死過去。
第二天清晨,早起的村民發現了昏迷不醒、渾身是傷的王五。將他救醒後,王五已經瘋了,只會反覆尖叫:“藤蔓!藤蔓變成人了!吃人了!劉二被吃了!啊啊啊!別過來!別過來!”
而劉二,再也沒有回來。
王五雖然瘋了,但他斷斷續續、語無倫次的哭嚎,還是讓人們拼湊出了事情的經過。
肉蓮花不僅能用藤蔓殺人,甚至能製造幻覺,幻化成遇害者的模樣誘人上當!這個訊息讓全村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之中。那妖花的邪異和恐怖,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黑風嶺徹底成了死亡的代名詞。
然而,災難並未就此停止。
劉二失蹤後的第七天夜裡,他的家人和鄰居們,都在深夜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溼漉漉的甚麼東西拖過地面的聲音,緩慢而執著,伴隨著一種若有若無、斷斷續續的嗚咽,仔細聽,又像是風聲,卻總是在窗外或者門外徘徊。
更有人在夜半驚醒時,透過窗縫,隱約看到院外有個模糊不清、像是由暗紅色藤蔓扭曲而成的影子,晃晃悠悠,那形態,竟有幾分像失蹤的劉二!
村子裡夜夜不得安寧,人心惶惶,家家戶戶太陽一落山就緊閉門戶,大人孩子都不敢外出。一種無聲的瘟疫般的恐懼,瀰漫在整個趙家溝。
族長不得不再次請來張老六和已經有些痴傻的孫猛,連同村裡幾個老人,緊急商議對策。
“那妖物……怕是成了氣候了……”張老六聲音沙啞,滿臉絕望,“它現在……開始主動招惹人了……這樣下去,咱們村……怕是要完了……”
“能有甚麼辦法?火燒?水淹?”一個老人顫聲問。
“不知道……那東西邪性得很,尋常辦法怕是沒用……”張老六搖頭,“而且那泉眼……我後來回想,那泉水恐怕也有問題……李三摸過那花,孫猛他們也近距離聞了那香味……怕是都沾了晦氣……”
他話音未落,一直蜷縮在角落發抖的孫猛忽然抬起頭,眼神直勾勾地,喃喃道:“……癢……好癢……”
眾人看去,只見孫猛無意識地挽起袖子,正在用力抓撓自己的手臂。那手臂上,竟然不知何時長出了一片片暗紅色的、像是苔蘚又像是細微肉芽的斑點!
一陣寒意瞬間席捲了在場所有人。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驚慌的喊叫聲和急促的鑼聲!
“不好了!不好了!趙大……趙大他……”
眾人臉色一變,急忙衝出門去。只見趙大家方向圍了一些人,個個面無人色。
跑到趙大家門口,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頭皮發麻!
趙大直挺挺地躺在院門口,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已經沒了氣息。他的死狀極其詭異恐怖——他的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而他的嘴巴張得極大,裡面塞滿了潮溼的、暗紅色的泥土!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嘴角兩邊,竟然扭曲地長出了兩小簇鮮紅欲滴、微微顫抖的肉芽,形態像極了那肉蓮花的微小花瓣!
“是……是那妖花的詛咒!”有人失聲尖叫。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開。當初接觸過肉蓮花的四個人,李三被吃,劉二失蹤(顯然也已遇害),現在趙大又死得如此詭異,那麼剩下的錢二和孫猛……
人們猛地看向跟來的孫猛,他手臂上的紅斑和肉芽此刻看起來無比刺眼邪異。
孫猛似乎也感知到了末日,望著趙大的屍體,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猛地轉身,像瘋了一樣朝村後黑風嶺的方向衝去!
“攔住他!”族長大吼。
幾個年輕後生反應過來,急忙追上去。但孫猛此刻力大無窮,狀若瘋虎,竟被他掙脫,一路嘶吼著衝向了黑風嶺,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人們不敢追進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送死。
當天下午,更加令人恐懼的事情發生了。錢二沒等人們去找他,自己就從家裡跑了出來,他神情恍惚,眼神呆滯,嘴角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微笑,一步步地,也朝著黑風嶺走去。任誰呼喚、阻攔,他都毫無反應,就像被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徑直走進了那片死亡之地。
絕望籠罩了趙家溝。接連的詭異死亡和失蹤,讓村民相信那妖花不僅自己能殺人,還能散播詛咒,將所有靠近過它的人一個個拖回地獄。
夜裡,那種溼漉漉的拖行聲和類似劉二的嗚咽聲,出現的次數更多了,範圍也更廣。甚至有人在白天,都隱約看到村口樹林邊有暗紅色的詭異影子一閃而過。
村子彷彿被一個無形的、充滿惡意的詛咒籠罩了。人們不敢再獨自出門,不敢喝附近的水(生怕那泉眼的水透過地下水脈汙染了水源),農田徹底荒蕪,整個趙家溝如同鬼村,瀰漫著死亡和絕望的氣息。
我當時躲在藥鋪裡,聽著村裡傳來的訊息,又是恐懼又是無力。那妖花竟如此可怕,還能“詛咒”殺人?孫猛手臂上長出的東西,趙大嘴裡的泥土和肉芽……這一切都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
藥鋪的掌櫃見多識廣,私下裡對我嘆氣:“娃啊,這世道不太平,妖孽頻出,怕是和這連年大旱、民生凋敝有關,怨氣濁氣滋生啊……那東西,依我看,非尋常草木,恐是集了地底陰煞穢氣而生的邪物,靠吸食生靈精血增長道行。如今它嚐到了甜頭,怕是……不會滿足於待在嶺上了。”
掌櫃的話讓我不寒而慄。如果那妖物真的離開黑風嶺,危害四方……我簡直不敢想象。
幾天後,一個遊方的和尚路過趙家溝,想要化緣,卻發現村子死氣沉沉,家家閉戶。村民透過門縫,看到是個出家人,才敢稍微開門,驚恐地訴說了村裡的災禍。
那和尚聽完,面色凝重,長宣一聲佛號:“阿彌陀佛,竟有此等邪物害人。貧僧略通佛法,或可一試,為民除害。”
絕望的村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族長連忙將和尚請進村裡,奉若上賓。
和尚仔細詢問了肉蓮花的模樣、特性以及發生的事情,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依各位施主所言,此物絕非善類,乃極陰穢之地孕育的‘血肉妖蓮’,以生靈精血魂魄為食,善惑人心,能布幻象。其所附泉眼,恐也是陰煞之穴。沾染其氣息者,心神受蝕,日久則生異變,淪為行屍走肉,終被其召回吞噬。”和尚沉吟道,“此妖蓮道行日深,若不除之,必成大患。”
村民聽得魂飛魄散,紛紛跪求和尚施展佛法,剷除妖物。
和尚答應明日正午,陽氣最盛之時,上山除妖。他讓村民準備黑狗血、雄雞血、銅鏡等物,又令人在村口搭建簡易法臺,焚香誦經,淨化村莊瀰漫的穢氣。
第二天正午,烈日當空。和尚身披袈裟,手持禪杖和銅缽,帶著幾個膽大的後生(包括我,我按捺不住好奇和一絲除害的念頭,也跟了去),抬著準備好的東西,再次踏入黑風嶺。
這次人多,又是白天,但林間的陰冷和死寂依舊讓人心悸。我們小心翼翼地來到那片空地外緣。
泉眼依舊,那朵肉蓮花在烈日下妖異地綻放著,血紅色的花瓣嬌豔欲滴,異香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隨風飄來,令人作嘔。它周圍的暗紅色泥土,似乎範圍更大了些。
和尚面色凝重,示意我們停下。他仔細觀察了一番,低聲道:“好重的妖氣和怨氣!諸位退後。”
他讓我們將黑狗血和雄雞血潑灑在空地周圍,形成一道封鎖圈。然後他獨自一人,手持銅鏡和禪杖,一步步走向泉眼。
陽光透過林隙,照在銅鏡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正好投射在那朵肉蓮花上。
那肉蓮花被佛光一照,猛地劇烈顫抖起來,花瓣收縮,發出一種極其尖銳刺耳、又像是無數人哀嚎的詭異聲音!
和尚口誦佛經,聲如洪鐘,禪杖重重頓在地上。銅鏡不斷調整角度,將灼熱的陽光聚焦在妖花之上。
那肉蓮花像是被灼燒一般,花瓣上冒出絲絲縷縷的黑氣,發出“滋滋”的聲響。它下方的藤蔓開始躁動,在泥土下翻滾,似乎想破土而出攻擊和尚,但又被佛經和陽光的力量壓制。
眼看和尚似乎佔據了上風,我們都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那肉蓮花中心黑洞洞的花心猛地擴張,一股濃郁如血的黑紅色霧氣噴湧而出,瞬間籠罩了泉眼周圍一小片區域,也吞沒了和尚的身影。
霧氣中,傳來和尚一聲悶哼,以及更加急促響亮的誦經聲和禪杖揮舞的風聲。黑霧翻滾,裡面彷彿有無數扭曲的影子在掙扎、嘶嚎,那聲音有男有女,有孫猛的怒吼、李三的慘叫、劉二的哀求、趙大的哭泣……赫然是所有被害者的聲音!
黑霧甚至試圖向四周擴散,但被潑灑了黑狗血的界限擋住,發出腐蝕般的“嗤嗤”聲。
我們嚇得連連後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黑霧漸漸被陽光和佛光碟機散。只見和尚踉蹌了一下,用禪杖支撐住身體,臉色有些發白,袈裟上沾染了一些暗紅色的汙漬。而那朵肉蓮花,似乎萎靡了不少,花瓣上出現了焦黑的痕跡,但仍然頑強地立在那裡,微微顫動。
和尚喘了口氣,走回我們身邊,搖頭嘆道:“阿彌陀佛。此妖物根植陰煞泉眼,與此地氣脈相連,怨念深重,更能操控被害者的殘魂怨念助戰。貧僧法力有限,僅能將其重創,暫時壓制,無法徹底根除。若想徹底毀滅它,除非能斷其根源——填埋或汙染那口陰泉,再以真火焚燬其本體。但靠近泉眼極其危險,那幻術防不勝防……”
連和尚都無法徹底消滅它?我們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又破滅了。
和尚看著我們絕望的神情,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幾張黃色的符紙,用硃砂筆快速畫下幾道符咒,交給族長:“將此符貼於村口及各家門戶,或可抵擋妖邪穢氣入侵。貧僧需前往金山寺,請教我師兄,他法力高深,或有辦法。在此期間,萬萬不可再靠近此地!”
和尚匆匆離去,留下惶惶不安的村民和那依舊存在的威脅。
符咒似乎起了一點作用,村裡夜間的異響和鬼影暫時消失了。但人們知道,那妖物只是被暫時壓制,並未被消滅。它就像懸在趙家溝頭頂的一把利劍,不知何時會再次落下。
日子在提心吊膽中一天天過去,和尚一去杳無音信。
大約過了半個月,一天夜裡,狂風大作,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而下。這是苦旱已久的大地終於盼來的甘霖,但趙家溝的人卻莫名感到心悸。
第二天雨停,有膽大的村民發現,黑風嶺方向,原本瀰漫的那股若有若無的異香,竟然徹底消失了。而村裡最後一隻因為恐懼而整夜哀鳴的狗,也安靜了下來。
人們忐忑不安,又等了幾天,依舊風平浪靜。那種纏繞村莊的陰冷和恐懼感,似乎真的隨著那場暴雨消散了。
幾個年輕人實在按捺不住,鼓足勇氣,再次結伴進入了黑風嶺。他們戰戰兢兢地來到那片空地。
泉眼已經乾涸,只剩下一個淤泥坑。而那株可怕的血肉妖蓮,連同它下面那些恐怖的藤蔓,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只有周圍那片不祥的暗紅色泥土,證明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恐怖事情。
妖蓮消失了。也許是那場雷雨蘊含的天威之力,結合和尚之前的鎮壓,終於將其徹底毀滅。也許是它重傷之後,無法再維持形態,消散於天地間。無人知曉確切原因。
劫後餘生的狂喜籠罩了趙家溝。人們走出家門,歡呼雀躍,慶祝這場持續數月的噩夢終於結束。
然而,真的結束了嗎?
妖蓮雖然消失了,但它留下的創傷和陰影卻久久無法散去。趙家溝死了很多人,活下來的人也心有餘悸。村裡日漸蕭條,許多人家選擇了搬離這個傷心之地。
我也離開了趙家溝,繼續在藥鋪當學徒,後來成了郎中,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奇症怪病,但再未遇到過如“肉蓮花”那般詭異邪門的事物。
許多年後,我因事再次路過趙家溝。村子更加破敗了,沒幾戶人家。我遇到一個老人,閒聊間提起當年的舊事。
老人嘆息道:“那妖花是沒了……但那塊地,邪性還在。長不出莊稼,蟲子都不往那兒飛。偶爾半夜,還有人聽到那空地方向,傳來溼漉漉的拖地聲和嘆氣聲……有人說,是李三、趙大他們的魂,還困在那兒,走不了哩……”
我離開時,夕陽西下,餘光瞥見黑風嶺的輪廓,依舊陰沉沉的。
人心中的恐懼和慾望,有時比妖物本身更加根深蒂固,難以清除。那朵吸食人命的“肉蓮花”,真的徹底消失了嗎?還是說,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潛伏在人們的記憶和恐懼裡,等待著下一次,慾望或絕望,再次將它喚醒?
我不知道答案。只是有時午夜夢迴,彷彿又能聞到那股甜膩得令人作嘔的異香,看到那嬌豔欲滴、微微顫動的血色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