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地界山巒疊嶂,林木蓊鬱,自古便是虎狼出沒之地。山下有個李家村,村中不過百來戶人家,多以打獵、採藥為生。村中獵戶李大山,年方二十有五,生得魁梧健壯,膽識過人,是方圓百里最有本事的獵手。
這年深秋,李大山獨自一人進山狩獵,打算打些野物預備過冬。他沿著熟悉的山路走了半日,卻連只野兔都沒瞧見,心中不免納悶。正待折返時,忽見遠處草叢晃動,隱約有白影一閃而過。
“莫不是白狐?”李大山心中一喜,白狐皮在城裡可值大價錢。他悄悄跟上,撥開層層灌木,卻不見白狐蹤影,只見前方山壁上赫然現出一個幽深洞穴。獵戶好奇心起,小心步入洞中。
洞內別有天地,石鐘乳倒懸,幽深不知幾許。行不過數十步,忽聞微弱呻吟聲。李大山握緊獵叉,循聲而去,竟見一白衣女子倒臥在地,左腿鮮血淋漓,似是受了重傷。
“姑娘何以在此?”李大山驚問。
女子面色蒼白,抬眼望他,眸中似有琥珀流光:“奴家隨父進山採藥,不幸遇虎,父親他…他已被害,奴家拼命逃至此洞,腿被那畜生所傷…”
李大山見她傷勢嚴重,不及多想,當即撕下衣襟為女子包紮。觸其肌膚,竟覺異常滾燙。女子痛極,幾欲昏厥。李大山思忖片刻,道:“姑娘,此非久留之地,若那猛虎尋來,你我皆難活命。寒舍雖陋,尚可容身,不如隨我回去將養如何?”
女子猶豫片刻,終是點頭應允。
李大山背起女子,感覺她身體輕得出奇,彷彿揹著一團雲朵。出得洞來,天色已晚,他不敢耽擱,急急下山而去。行至半路,忽聞身後虎嘯震天,驚得林中飛鳥四散。李大山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奔回家中。
到家後,李大山細心為女子清洗傷口,敷上草藥。女子自稱姓白,名靈兒,原是鄰縣人士,與父親相依為命,如今父親遭難,已是舉目無親。李大山見她楚楚可憐,便留她在家中靜養。
說來也怪,白靈兒腿傷雖重,癒合卻極快,不過十餘日已能下地行走。她手腳勤快,幫著李大山料理家務,烹製的飯菜更是鮮美異常。李大山自幼父母雙亡,獨自居住多年,如今家中多了個女子,竟覺前所未有的溫暖。
村中 soon 便知李大山家藏了個美貌女子,紛紛前來探望。見白靈兒容貌秀麗,舉止端莊,無不稱奇。有老者細觀其面相,私下拉李大山道:“此女目有精光,非凡人之相,你好自為之。”
李大山只當是戲言,一笑置之。
時值寒冬,大雪封山,野獸絕跡。這日黃昏,村中突然騷動起來——張獵戶家的孩子午後上山拾柴,至今未歸。全村青壯舉火把上山尋找,李大山自然也在其中。
眾人尋至深夜,終於在深山谷底找到孩子。孩子已凍得半僵,身旁竟臥著一隻巨大白狼,已然氣絕。令人稱奇的是,白狼身上並無傷痕,似是自願以體溫為孩子禦寒而至死。
李大山抱起孩子,忽見白狼屍身旁有一串晶瑩珠鏈,拾起一看,正是他前日贈予白靈兒之物。心下正疑惑時,忽聞遠處傳來一聲虎嘯,震得山谷迴響。眾人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帶著孩子下山。
回家後,李大山見白靈兒坐立不安,面色蒼白,便取出珠鏈問道:“此物如何會在山中?”
白靈兒見珠鏈,渾身一震,垂淚道:“李郎既問,奴家不敢再瞞。今日聽聞孩童失蹤,奴傢俬上山尋找,忽見白狼欲害那孩子,便現出原形將狼嚇退。又恐孩子凍死,故驅一狼王以體溫護之。那珠鏈想必是搏鬥時失落。”
李大山聞言大驚:“現出原形?你…你莫非是…”
白靈兒突然跪倒在地:“奴家非人,乃山中白虎所化。那日遭仇家暗算,重傷現形,幸得李郎相救。感君恩德,故化作人形以報。今日為救孩童,不得不再次現形,恐不能再留於此。”
李大山驚得半晌無言,憶起往日種種異常:她異於常人的體溫、傷口癒合之速、對生肉的偏好、以及那雙在暗處會發光的眼睛…原是如此!
然回想月餘相處,白靈兒溫柔善良,勤勉持家,今日更為救孩童不惜暴露身份,豈有害人之心?他終是伸手扶起她:“人又如何,虎又如何?你心存善念,比許多人更配為人。”
白靈兒淚如雨下,道出前因後果。原來她修行已三百年,即將得道,卻遭一黑熊精嫉妒,暗中偷襲致其重傷,現出原形,幸得李大山相救。
二人坦誠相待,感情反較從前更深。李大山誓為白靈兒保守秘密,村人問起那日珠鏈之事,只道是自己前日上山不慎失落。
臘月將至,村中忽起瘟疫,患者皆高燒不退,渾身出現虎斑狀瘀青。郎中束手無策,不過數日,已死三人。村人恐慌,疑為山神發怒,請來巫婆跳神。
那巫婆作法後,竟指李大山家方向,厲聲道:“妖氣沖天,瘟疫之源!村中藏有虎妖,不除之,全村盡滅!”
村民頓時譁然,想起白靈兒來歷不明,種種異常,紛紛認定她就是虎妖。數百人手持火把棍棒,圍住李大山家,要高喊交出虎妖。
李大門緊鎖,將白靈兒護在身後。白靈兒泣道:“李郎放我出去吧,他們目標是我,不應連累於你。”
李大山堅定搖頭:“你非帶來瘟疫之人,我豈能任你送死?”
正當僵持之際,村中長者之孫忽也病發,氣息奄奄。白靈兒隔窗望見,忽道:“李郎,我或能治此病。”
李大山驚問:“你如何能治?”
“白虎之須,可解百毒。我修行三百年,須已具靈性,研粉服之,或可救命。”
李大山深知,虎鬚乃白虎精元所在,拔鬚一則劇痛難當,二則損其道行。然見白靈兒目光堅定,只得點頭。
白靈兒忍痛拔下三根晶瑩虎鬚,交與李大山:“研粉粉予病者服下,立刻見效。”
李大山開門而出,對眾村民道:“白姑娘有藥可治瘟疫,請諸位稍安勿躁。”
村民將信將疑,但見病危孩童服下藥粉後,不過一炷香功夫,高燒漸退,虎斑漸消,無不稱奇。三日之內,所有患者皆痊癒。
村民自知錯怪好人,慚愧不已,紛紛向白靈兒謝罪。巫婆見勢不妙,欲悄悄溜走,卻被李大山攔住:“閣下何以誣陷白姑娘為妖?”
巫婆支吾難言,終在眾人逼問下招認,原是一道士許她重金,要她指認白靈兒為妖。眾人押巫婆至道觀,那道士見事敗露,竟化作黑煙遁去,方知是妖道作祟。
瘟疫既除,真相大白,村人待白靈兒愈加敬重。白靈兒卻知那黑熊精不會甘休,終日憂心忡忡。
果不其然,除夕之夜,黑熊精突然現身村中,現出原形,竟是一隻丈餘高的巨熊,咆哮道:“白虎女,出來受死!”
白靈兒為保村民,毅然迎戰。一虎一熊在村外惡鬥,地動山搖。李大山率獵戶們以弓箭助戰,然熊皮堅厚,箭矢難入。
白靈兒雖修行深厚,然先前拔鬚損了元氣,漸處下風。危急時刻,李大山靈機一動,命村民取來火藥——原是採礦所用。他冒險近前,將火藥擲入熊口,火星濺入,轟然爆炸,黑熊精當場斃命。
白靈兒亦身受重傷,現出原形,竟是一隻雄偉美麗的白虎,額間有月牙狀白紋。她氣息微弱,對李大山道:“李郎,我元氣已盡,將死矣。蒙君不棄,以誠相待,此生無憾…”
李大山悲慟欲絕,緊抱虎首:“你我既結同心,生死相隨。你若去,我絕不獨活!”
正當此時,天際忽然祥雲繚繞,仙樂陣陣。一仙翁駕雲而至,言道:“白虎仙子,你本為天庭守山神獸,因誤犯天條被貶下界。今你捨己救人,功德圓滿,可重返仙班。”又對李大山道:“你心懷仁義,不懼妖邪,可願與白虎同登仙界?”
李大山望望懷中白虎,又望望村中鄉親,毅然道:“李大山一介凡夫,不敢奢望仙緣。唯願白娘子重返仙班,永享逍遙。”
仙翁頷首:“重情重義,不慕仙道,難得難得。”遂施仙法,治癒白虎傷勢。白虎重化人形,與李大山執手相看,淚眼朦朧。
仙翁道:“白虎可隨我返天,亦可留人間百年,與李郎偕老,期滿再歸仙班。二者擇一,不可兼得。”
白靈兒毫不遲疑:“願留人間,與李郎白首。”
仙翁嘆道:“情之所鍾,雖仙不換。也罷,便許你百年姻緣。”言畢化金光而去。
自此,白靈兒與李大山結為夫妻,相親相愛。白靈兒漸習人間習俗,唯雙目在月光下仍泛琥珀光芒。她善醫識藥,常免費為鄉鄰治病,深受愛戴。夫妻二人育有二子一女,皆聰慧過人。
百年後某日,夫婦二人無疾而終。村民感念其恩德,立廟祀之,稱“白虎仙姑廟”。每逢瘟疫流行,入廟祈福者絡繹不絕,香火鼎盛。
後人傳言,月明之夜,常見一白虎與一老者攜手遊于山間,悠然自得,遇有迷途樵夫,便引之出山。山中毒蛇猛獸,皆避其道,不敢為害。
異史氏曰:人妖之殊,在乎心而非形。世人多以外貌判善惡,豈不知人面獸心者眾,獸身人心者亦不乏。白虎女舍仙緣而就情義,豈不勝過許多忘恩負義之徒?天地間情之一字,最為難得,精怪尚且如此,而人自棄之,可不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