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畔有個叫無懮渡的古老渡口,據說已有千年歷史。渡口旁立著塊青石碑,上面刻著"無懮"二字,經年累月被風雨侵蝕,字跡已有些模糊。擺渡人換了一代又一代,唯渡口名號始終未變。
傳言這渡口有些奇異——每逢月圓之夜,若有心事重重之人過渡,便會遇見一位神秘的白髮老船公。據說他能看透人心,專渡世間憂愁。只是這傳說虛虛實實,無人能證實,因月圓之夜過渡者本就稀少,即便有,也多是匆匆過客,不曾留意船公模樣。
一、落魄書生
乾隆三十七年春,江南才子林慕雲鄉試再次落第。這是他第三次名落孫山了。
細雨濛濛中,他揹著簡陋的行囊,失魂落魄地走在江邊小道上。青衫已洗得發白,鞋底也磨破了洞,每走一步,泥水便從破洞滲入,冰涼刺骨。
“十年寒窗,竟落得如此下場。”林慕雲長嘆一聲,望著滔滔江水,心中湧起無限悲涼。父母早逝,家中薄產為供他讀書已變賣殆盡,如今年近三十,功名未就,家業未立,甚至連娶妻生子的銀兩都拿不出來。
雨越下越大,林慕雲渾身溼透,冷得發抖。抬眼望去,前方隱約有個渡口,一旁似乎有間破舊草棚可暫避風雨。他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近前才看清,那草棚實則是個簡陋的茶寮,門口掛著個破舊木牌,上書“無懮茶寮”四字。林慕雲猶豫片刻,摸了摸懷中僅剩的幾文錢,還是掀開草簾走了進去。
茶寮內出人意料的乾淨整潔,三四張舊木桌擦得一塵不染。灶臺前站著位白髮老嫗,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茶具。
“婆婆,能否討碗熱茶?”林慕雲怯生生問道。
老嫗回頭看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陶壺倒了碗熱茶遞過來。茶湯呈琥珀色,散發著奇異的香氣。
林慕雲接過茶碗,小心地從懷中掏出兩文錢放在桌上。老嫗瞥了眼銅錢,搖搖頭:“不必了,這茶不收錢。”
“這如何使得...”林慕雲還要推辭,老嫗卻已轉身繼續擦拭茶具。
他只好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口啜飲熱茶。奇怪的是,這茶入口微苦,嚥下後卻回甘悠長,一股暖流自胃中擴散至全身,驅散了寒意,連心中的鬱結似乎也舒緩了許多。
窗外雨聲漸歇,江面上升起薄霧。林慕雲望著霧中若隱若現的渡口,忽然想起曾經聽過的關於“無懮渡”的傳說。今日恰是月圓之夜,自己又滿腹愁緒,豈不是符合那傳說中所述?
想到此處,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真是窮極無聊,竟會相信這些鄉野傳聞。若是真有能渡憂愁的神奇渡口,天下哪還有這許多煩惱人?
“年輕人為何嘆息?”老嫗不知何時已站在桌旁,又為他添了碗熱茶。
林慕雲苦笑:“小生屢試不第,前程渺茫,故而嘆息。”
老嫗眯著眼打量他片刻,緩緩道:“老身看你不像福薄之人,只是時機未到罷了。”
“婆婆會看相?”
“活了大把年紀,總會看些人氣色。”老嫗用布巾擦著手,“你要過渡?”
林慕雲一愣:“過渡?去往何處?”
“渡口自然是渡到對岸去。”老嫗指向窗外,“對岸十里外有個柳家莊,莊主柳老爺正在為家中子弟尋個教書先生。你既是讀書人,何不去試試?”
林慕雲心中一動。他確實需要找個謀生之計,否則真要流落街頭了。但看看窗外已暗下來的天色,又猶豫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去...”
“今夜月圓,渡船正好有空。”老嫗意味深長地說,“無懮渡的船公,月圓之夜從不拒載憂愁客。”
林慕雲驚訝地抬頭,老嫗卻已轉身回到灶臺前,不再多言。
他思忖片刻,終是站起身來。無論如何,有個機會總比沒有強。向老嫗道謝後,他走出茶寮,向著渡口方向行去。
霧越來越濃,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幾乎看不見對岸。渡口邊繫著條小木船,隨著波浪輕輕搖晃。船上空無一人。
“請問有船公嗎?”林慕雲對著霧氣喊道。
無人應答,只有江水拍岸的聲音。
正當他以為被騙了,準備轉身離開時,霧中忽然傳來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
“客官要過渡?”
林慕雲循聲望去,只見一位白髮老翁不知何時已站在船頭。老翁身著灰色布衣,面色紅潤,眼神明亮得與年齡不符,正微笑著看他。
“老丈,小生想過江到對岸柳家莊,不知可否行個方便?”林慕雲拱手問道。
老翁點頭:“上船吧。”
林慕雲小心地踏上小船。船身出人意料的平穩,幾乎感覺不到搖晃。老翁解開纜繩,拿起長篙輕輕一點,小船便悄無聲息地滑入江中。
霧更濃了,兩岸景色完全隱沒在乳白色的霧氣中,唯有天上明月依稀可見,灑下清冷光輝。江面上靜得出奇,連水流聲都幾乎聽不見,只有船篙撥動水面的細微聲響。
林慕雲坐在船頭,望著老翁熟練撐船的身影,忽然想起那個傳說,忍不住問道:“老丈,您可聽說過這無懮渡的傳說?”
老翁手上動作不停,笑問:“甚麼傳說?”
“說是月圓之夜,若有心事重重之人過渡,便會遇見一位神秘船公,能渡人憂愁...”
老翁呵呵笑了:“老漢我在這渡口撐了三十年船,倒從未聽說過這等奇事。客官是讀書人吧?讀書人就是愛胡思亂想。”
林慕雲臉一熱,不好意思再說。看來果然只是鄉野傳聞,自己竟當真了。
船至江心,霧氣忽然淡了些。林慕雲注意到老翁撐船的動作有些奇特——他並非一直將竹篙插入水中,有時只是虛點幾下,船卻依然平穩前行,彷彿有無形之力在推動。
更奇怪的是,這江心水流本應湍急,小船卻如行鏡面,絲毫不受水流影響。
正當他暗自詫異時,老翁忽然開口:“客官心中有結啊。”
林慕雲一驚:“老丈何出此言?”
“上船至今,你嘆氣七次,皺眉十餘次,不是心中有結又是甚麼?”老翁目光如炬,彷彿能看透人心。
林慕雲在這目光注視下,竟不由自主地想傾訴心聲:“不瞞老丈,小生十年寒窗,三次應試皆不中第。如今年近而立,功名未就,家業未立,實在不知前路何在。”
老翁點點頭:“功名富貴,皆是過眼雲煙。客官為何執著於此?”
“男兒在世,總求建功立業,光宗耀祖。何況...”林慕雲嘆了口氣,“何況小生已許下婚約,若不能取得功名,如何有臉面迎娶心上人?”
“原來如此。”老翁若有所思,“若老漢告訴你,此次落第未必是壞事,你可信否?”
林慕雲苦笑:“老丈說笑了。落第自然是壞事,何來‘未必’之說?”
老翁不再多言,只是專注撐船。霧又濃了起來,幾乎對面不見人。
忽然,林慕雲聽見霧中傳來陣陣絲竹之聲,隱約還有歡聲笑語。他驚訝地四顧,這江心何處來的樂聲?
“老丈可聽見甚麼聲音?”他忍不住問。
老翁面色如常:“江上多奇事,聽見甚麼都不足為怪。”
樂聲越來越近,彷彿就在不遠處。透過濃霧,林慕雲似乎看見一艘華麗畫舫的輪廓,舫上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這荒江夜中,怎會有如此華麗的畫舫?”他更加驚訝。
老翁淡淡道:“客官看錯了,江上只有我們一葉扁舟。”
林慕雲揉揉眼睛,再望去時,果然甚麼都沒有了,樂聲也消失了,唯有江水無聲流淌。
他心下駭然,莫非是遇到了鬼怪?再看那老翁,在月光下竟似乎有些透明之感...
正當他心驚膽戰之際,老翁忽然開口:“到了。”
林慕雲抬頭,果然見對岸渡口已在眼前。奇怪的是,明明感覺剛出發不久,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船靠岸後,林慕雲趕忙起身,掏出僅剩的幾文錢:“老丈,船資...”
老翁擺手:“無懮渡的規矩,月圓之夜過渡,不收分文。”
林慕雲還要推辭,老翁卻已撐船離岸,很快消失在濃霧中。他站在渡口,望著茫茫江面,恍如做了一場夢。
轉身望向岸上,只見不遠處有幾點燈火,想必就是柳家莊了。他整頓衣衫,向著燈火處走去。
莊口有個老農正收拾農具準備回家,林慕雲上前行禮打聽:“老伯,請問莊上柳老爺家如何走?”
老農打量他一番:“公子找柳老爺何事?”
“小生聽說柳老爺家需請教書先生,特來毛遂自薦。”
老農搖搖頭:“公子來晚了。柳老爺家前日確實尋先生,但昨日已經請到人了。”
林慕雲心中一沉,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他謝過老農,茫然站在莊口,不知該往何處去。
天色已完全暗下來,莊內家家戶戶升起炊煙。林慕雲腹中飢餓,身上卻只剩幾文錢,連頓飽飯都買不起。看來今晚只能在破廟或屋簷下過夜了。
他漫無目的地在莊中行走,忽然被一陣讀書聲吸引。循聲望去,只見一處院落中,幾個孩童正圍坐燈下誦讀詩書。一位青衣秀才背對著他,正在指點孩子們功課。
想必這就是柳家新請的先生了。林慕雲心中酸楚,正欲離開,那秀才恰好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慕雲兄?”
“子謙弟?”
那青衣秀才竟是林慕雲的同窗好友趙子謙!三年前趙子謙鄉試中舉後便失去音訊,沒想到會在這裡相遇。
“慕雲兄怎會在此?”趙子謙又驚又喜,趕忙迎上前來。
林慕雲苦笑:“說來話長...”
趙子謙拉他進屋,吩咐童子備茶飯。聽林慕雲講述完遭遇,他嘆息道:“慕雲兄才華遠勝於我,竟屢試不第,實乃考官無目!”
原來趙子謙中舉後,因不屑賄賂鑽營,一直未被授實職,只好在各地做教書先生餬口。半月前來到柳家莊,恰逢柳老爺尋先生,便留下了。
“柳老爺為人仁厚,待我不薄。只是...”趙子謙壓低了聲音,“莊上近來有些怪事,我正猶豫是否要繼續留下。”
“甚麼怪事?”
趙子謙神色凝重:“莊中接連有人病倒,症狀奇特,郎中也束手無策。有傳言說是邪祟作怪...”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一個小廝慌慌張闖進來:“趙先生,不好了!小姐又發病了,老爺請您快過去!”
趙子謙急忙起身,對林慕雲道:“慕雲兄稍坐,我去去就回。”
林慕雲一個人在屋中等待,茶飯已無心享用。約莫一炷香後,趙子謙回來了,面色更加凝重。
“柳小姐情況如何?”林慕雲問。
趙子謙搖頭:“比前幾次更嚴重了,整個人昏迷不醒,口中卻不停說著胡話...柳老爺已派人去請道士了。”
林慕雲沉吟片刻:“子謙弟,可否帶我去看看?或許能幫上忙。”
趙子謙驚訝:“慕雲兄還懂醫術?”
“家父生前曾蒐集不少醫書奇方,我也略知一二。況且...”林慕雲想起江上的奇遇,“或許真有邪祟作怪也未可知。”
趙子謙思忖片刻,點頭同意。二人來到柳家大宅,只見宅內燈火通明,僕從來往匆匆,氣氛緊張。
柳老爺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面帶憂色,見趙子謙帶生人來,略顯不悅。趙子謙趕忙解釋:“這位是晚生同窗林慕雲,精通醫理,或可為小姐診治。”
柳老爺打量林慕雲一番,見他雖衣衫樸素,但氣度不凡,便點頭允准:“有勞林先生了。”
林慕雲隨柳老爺進入內室,只見床上躺著位十四五歲的少女,面色蒼白,雙目緊閉,唇間不時吐出模糊囈語。一旁坐著位中年婦人,應是柳夫人,正抹著眼淚。
林慕雲近前細看,發現少女額間隱約有股黑氣盤旋。他想起父親醫書中曾記載類似症狀,說是“邪氣侵體”,需用特殊方法驅除。
“柳老爺,小姐發病前可曾去過甚麼特別的地方?或者接觸過甚麼異常物品?”林慕雲問道。
柳老爺思索片刻:“小女平日很少出門...啊,想起來了!半月前她曾去後山桃林遊玩,回來後便有些精神不振,幾日後就開始發病。”
“後山桃林...”林慕雲沉吟道,“可否讓人帶我去看看?”
柳老爺雖覺疑惑,但還是派了個熟悉路徑的家僕帶林慕雲前往。趙子謙不放心,也一同跟去。
月色下的桃林顯得格外幽靜,桃花已謝,枝葉繁茂。林慕雲在林中仔細察看,果然在一棵老桃樹下發現異常——那裡的土壤顏色深暗,與周圍不同,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挖開這裡。”林慕雲指示家僕。
家僕猶豫地看向趙子謙,見趙子謙點頭,才找來鐵鍬挖掘。挖了約三尺深,鐵鍬忽然碰到甚麼硬物。小心清理後,竟露出一具黑貓的屍體!
那黑貓屍體完好無損,彷彿剛死去不久,雙眼卻被人用銅錢蓋住,脖子上還繫著條紅繩,繩上串著七根針。
家僕嚇得倒退幾步:“這、這是...”
“邪術。”林慕雲面色凝重,“有人在此佈下邪陣,汲取地脈陰氣。小姐恰逢體弱時經過,被邪氣侵體。”
趙子謙駭然:“何人如此歹毒?”
林慕雲搖頭:“先救人要緊。將這貓屍取出焚化,坑內撒上生石灰淨地。”
返回柳府後,林慕雲讓柳老爺準備硃砂、黃紙、艾草等物。他依照父親醫書中所載,畫了幾道符咒,焚化後混入水中讓柳小姐服下,又用艾草燻烤房間。
說來也奇,不過半個時辰,柳小姐額間黑氣漸漸消散,呼吸平穩下來,沉沉睡去。
柳老爺大喜過望,對林慕雲千恩萬謝,當即邀他留在莊中。林慕雲推辭不過,加之確實無處可去,便答應暫住些時日。
次日清晨,柳小姐完全清醒,精神恢復大半。柳家上下對林慕雲敬若神明。柳老爺更是設宴款待,席間再三挽留:“林先生大才,何必執著科場?不如留在莊中,老夫必不會虧待。”
林慕雲婉言謝絕:“多謝柳老爺厚愛,但小生寒窗十載,終究不甘就此放棄。”
柳老爺嘆道:“林先生有所不知,如今科場黑暗,若無門路打點,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難以高中。老夫在京中有些關係,若先生願意留下教導小兒,老夫願修書薦舉,保先生明年必中。”
這話說中了林慕雲的心事。他深知柳老爺所言不虛,自己前三次落第,並非才學不足,而是不肯賄賂考官,又無靠山引薦。
見林慕雲猶豫,柳老爺又道:“先生不必立即答覆,可先在莊中住下,從長計議。”
就這樣,林慕雲在柳家莊住了下來。日間教導柳家子弟讀書,閒暇時與趙子謙品茶論詩,日子倒也安逸。
然而莊中的怪事並未結束。黑貓屍被移走後,又陸續有人在其他地方發現類似的邪物——後院的古井中被投入了死烏鴉,祠堂牌位下藏著纏滿頭髮的木偶...
林慕雲一一破解清除,但布邪之人始終沒有線索。莊中人心惶惶,傳言四起。
一月後的雨夜,林慕雲正在房中讀書,忽聽窗外有異響。推窗察看,只見一個黑影迅速消失在雨幕中。窗臺上放著一封信函。
拆開信函,裡面只有八個字:“多管閒事,必遭橫禍。”
林慕雲心中一驚。看來那布邪之人已經注意到他,這是在警告他不要再插手。
次日,他將此事告知柳老爺。柳老爺面色凝重:“實不相瞞,老夫懷疑莊中內鬼所為。這幾月來,莊中接連發生怪事,必是有人暗中搗鬼。”
“柳老爺可有甚麼線索?”
柳老爺沉吟片刻:“莊中近日來了個遊方道士,自稱能驅邪除妖。老夫曾請他來看過,他卻說需重金購置法器方能作法。如今想來,甚是可疑。”
林慕雲點頭:“確有可疑。不如這樣...”他壓低聲音,說出一個計劃。
當日下午,柳家莊傳出訊息,說林慕雲因昨夜受驚病倒,臥床不起。趙子謙急忙請來郎中,郎中診脈後搖頭嘆息,說病情危重,需靜養數日。
訊息很快傳遍全莊。當夜,月黑風高,一條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林慕雲居住的小院。
黑影在窗外傾聽片刻,確認屋內人已熟睡,便輕輕撬開房門,閃身而入。來到床前,黑影從懷中掏出個布包,準備向床上撒去。
就在這時,床上人突然翻身坐起,一把抓住黑影手腕!同時屋內燈火通明,柳老爺帶著幾個壯丁衝了進來。
黑影大驚,掙扎欲逃,卻被牢牢按住。扯下面罩,露出一張尖嘴猴腮的臉——正是那個遊方道士!
“果然是你!”柳老爺怒道,“我柳家待你不薄,為何要害我全家?”
道士見事已敗露,冷笑:“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有人出重金要你柳家絕後,怨不得我!”
柳老爺震驚:“何人指使?”
道士閉口不言。林慕雲上前,從道士懷中搜出那個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些黑乎乎的粉末,散發著惡臭。
“這是屍骨粉,邪術所用。”林慕雲面色凝重,“柳老爺,此事非同小可,須報官府。”
官府來人將道士帶走。經審訊,道士終於招供——指使他的是柳老爺的堂弟柳二。原來柳二欠下鉅額賭債,覬覦柳家財產,便想出這毒計,欲害死柳老爺全家,好繼承家業。
真相大白,柳二也被緝拿歸案。柳家上下對林慕雲感激不盡,柳老爺更是要重金酬謝。林慕雲婉拒道:“除惡揚善是本分,豈敢圖報。”
經此一事,林慕雲在柳家莊備受尊敬。但他心中始終記掛著科考之事,決定告辭赴京備考。柳老爺見挽留不住,便履行諾言,修書數封,讓林慕雲帶去京城找幾位故交,以為引薦。
臨行前,柳小姐親自來送別。這少女經過調養,已恢復健康,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奉上一個繡工精美的香囊:“林先生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香囊內裝有平安符,願佑先生一路平安。”
林慕雲謝過收下。望著少女含羞帶怯的眼神,他心中微動,但很快壓下這絲情愫——功名未就,何以為家?
再次來到無懮渡口,正值黃昏。渡口依舊,只是擺渡的換了個人,是個黑瘦的中年漢子。
“客官過渡?”船公問道。
林慕雲點頭上船。船至江心,他忍不住問:“船公可知之前在此撐船的那位白髮老丈?”
船公奇怪地看他一眼:“客官記錯了吧?我在這撐船十幾年,從沒見過甚麼白髮老丈。”
林慕雲一怔,不再多問。回頭望去,對岸的無懮茶寮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門口似乎站著那位白髮老嫗,正朝他招手。
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時,卻只見荒草萋萋,哪有甚麼茶寮老嫗?
二、青樓奇女子
京城繁華,遠非江南可比。林慕雲拿著柳老爺的信函,拜見了兩位朝中官員。對方表面客氣,但聽聞他無功名在身,便態度冷淡,敷衍了事。
科考在即,林慕雲在城南租了間陋室,日夜苦讀。然而京城米貴,居大不易,不過月餘,盤纏已所剩無幾。
這日,他正在房中讀書,忽聽隔壁傳來幽幽琴聲。那琴音清越婉轉,如泣如訴,竟是他從未聽過的好曲子。林慕雲素愛音律,不由聽得入神。
琴聲止歇,他仍沉浸其中,半晌才回過神來。心想這陋巷之中,竟有如此琴藝高超之人,實屬難得。
此後每日午後,隔壁總會傳來琴聲。林慕雲逐漸聽出,彈琴者技藝精湛,但琴音中總帶著淡淡憂傷,似是心事重重。
一日,他出門偶遇隔壁院中走出一位青衣女子。那女子約莫二十年紀,面容清麗,氣質不凡,絲毫不像尋常巷陌中人。
女子見他注目,微微頷首示意,轉身欲走。林慕雲趕忙拱手:“敢問姑娘,每日撫琴者可是閣下?”
女子停步回身:“粗陋之技,擾公子清聽了。”
“姑娘過謙了。琴音清越,技藝高超,在下每日聆聽,實乃耳福。”林慕雲由衷讚道。
女子微微一笑:“公子懂琴?”
“略知一二。方才姑娘所奏《流水》,指法精妙,意境深遠,非十年功夫不能至此。”
女子眼中閃過驚喜:“不想在這陋巷之中,竟遇知音。妾身蘇婉清,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小生林慕雲,江南人士。”
二人站在巷中聊起琴藝,竟十分投緣。原來蘇婉清曾是京城著名樂坊的琴師,因故離開,暫居於此。
此後,林慕雲常與蘇婉清切磋琴藝,漸成知交。他發現蘇婉清不僅琴技高超,文才亦是不凡,詩詞歌賦無一不精,言談舉止更顯大家風範,不似尋常樂伎。
然而蘇婉清對自己的身世總是避而不談,眉間常帶憂色,似有難言之隱。
科考日近,林慕雲卻病倒了。或許是水土不服,又或許是連日苦讀勞累,他發起高燒,臥床不起。
租住的陋室陰冷潮溼,病情愈發沉重。林慕雲昏昏沉沉中,感覺自己可能要客死異鄉了。
朦朧中,有人推門而入。一雙冰涼的手撫上他的額頭,接著是湯匙觸碰嘴唇,苦澀的藥汁流入喉中。
如此反覆幾日,他的燒漸漸退了。清醒時,看見蘇婉清坐在床邊,正小心地為他換藥。
“蘇姑娘...”林慕雲掙扎欲起。
“別動。”蘇婉清按住他,“你病得不輕,需好生休養。”
原來蘇婉清幾日未聞他讀書聲,心生疑慮,前來探望,發現他病重,便主動照料。這些日的湯藥飲食,都是她一手操辦。
林慕雲感激不已:“多虧姑娘相救,否則小生怕已...”
蘇婉清搖頭:“舉手之勞,何必言謝。你好生休息,我已託人捎信給你江南的朋友。”
林慕雲這才想起趙子謙。原來蘇婉清從他平日談話中得知趙子謙也在京城,便託人送信求助。
三日後,趙子謙匆匆趕來。見林慕雲病體漸愈,才放下心來。
“多虧這位蘇姑娘悉心照料,否則慕雲兄危矣。”趙子誠向蘇婉清深深一揖。
蘇婉清還禮:“趙公子言重了。林公子既已無礙,妾身便告辭了。”說罷翩然離去。
趙子謙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慕雲兄,這位蘇姑娘不是尋常女子啊。”
林慕雲嘆道:“是啊,才藝雙全,卻隱居陋巷,不知有何隱情。”
趙子謙壓低聲音:“我方才見她腰間所佩玉珏,似是宮中之物...”
林慕雲一驚:“子謙弟莫要胡說,這怎麼可能?”
“我在京城多年,見識過一些宮中之物,應該不會看錯。”趙子謙神色凝重,“慕雲兄,此女恐非尋常樂伎,你我還是少招惹為妙。”
林慕雲默然。他雖覺蘇婉清神秘,但相處多日,深信她絕非歹人。
病癒後,林慕雲備禮登門致謝。蘇婉清卻閉門不見,只讓婢女傳話:“公子大病初癒,當好生備考,不必掛懷小事。”
科考在即,林慕雲只得專心讀書,但心中總惦記著蘇婉清之事。
放榜那日,果然又是名落孫山。雖然早有預料,林慕雲仍難免失落。更雪上加霜的是,房東催租,他囊中一空,連吃飯都成問題。
走投無路之際,他想起柳老爺所薦最後一位官員——禮部侍郎李大人。此前因覺官階相差懸殊,未敢冒昧求見,如今已是山窮水盡,只好硬著頭皮前往。
李府門庭若市,求見計程車子排成長隊。林慕雲等了整整一日,才得通報。
李大人倒是比前幾位客氣,看了柳老爺的信函後,沉吟片刻:“柳兄與我是故交,他的託付自當相助。只是如今科場規矩,若無實在功名,難有安置之處。”
林慕雲心中失望,但仍保持禮節:“多謝大人費心。”
正要告辭,李大人忽然問:“聽說你懂醫術?”
林慕雲一愣:“略知一二。”
李大人點頭:“正好。小女近日患了種怪病,太醫束手無策。你若能醫治,必有重謝。”
林慕雲被引至內室,只見床上躺著位少女,症狀竟與當初柳小姐十分相似——面色蒼白,昏迷不醒,額間有黑氣盤旋。
他仔細檢查後,確信又是邪術所致。於是依樣畫葫蘆,畫符焚化,艾草燻室。不過半日,李小姐果然甦醒過來。
李大人大喜過望,再三追問救治之法。林慕雲如實相告,李大人聽後面色凝重:“竟是邪術...看來朝中有人心懷不軌啊。”
原來李大人近日正在查辦一樁貪腐大案,涉及多位朝中權貴。想必是有人想用邪術害他女兒,逼他罷手。
“林先生既精於此道,可否助我一臂之力?”李大人懇切問道,“此事關乎朝廷安危,若能查明真相,必為先生請功。”
林慕雲本不想捲入朝堂紛爭,但想到若真有人用邪術害人,不知還有多少無辜受累,便答應下來。
經細緻探查,林慕雲在李府後花園的假山下發現一處邪陣,陣中埋著個刻有符咒的木偶,木偶上貼著李小姐的生辰八字。
“這是南洋邪術,需得找到施術之人,否則難以根除。”林慕雲面色凝重。
李大人立即下令全府搜查,果然在僕從中發現一個可疑的南洋人。經審訊,那人招供是受某位朝中大臣指使。
案件水落石出,李大人得以繼續查辦貪腐案。為表感謝,他不僅重金酬謝林慕雲,還特薦他為太醫院候補醫官。
雖非科舉正途,但總算有了個出身。林慕雲安置下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蘇婉清報喜。
然而陋巷依舊,人去樓空。鄰居說,蘇婉清已於數日前搬走,不知去向。
林慕雲悵然若失。這奇女子來得神秘,去得突然,彷彿一場幻夢。
三、宮闈秘事
成為太醫院候補醫官後,林慕雲的生活漸趨穩定。他醫術高明,尤其擅長治療各種疑難雜症,很快在京城小有名氣。
這日,太醫院接到一樁奇案——多位宮女同時患上怪病,症狀詭異:白日昏睡不醒,夜間卻起身遊蕩,口中唸唸有詞,似在施行某種儀式。
太醫們束手無策,院使想起林慕雲擅長診治怪病,便派他前去檢視。
林慕雲來到宮女居住的永巷,仔細檢查患者後,發現她們的症狀並非普通疾病,而是中了某種迷魂術。在一位宮女的枕下,他找到個小香囊,內裝有些許粉色粉末。
“這是迷魂散,產自南洋,能惑人心智。”林慕雲向主管太監解釋道,“需得找到下藥之人,否則難以根治。”
主管太監面色大變:“林醫官有所不知,這些患病的宮女...都曾在長春宮當值。”
長春宮是冷宮,關押著一位被廢的妃子——前皇貴妃蘇氏。三年前,蘇皇貴妃因巫蠱案被廢,家族滿門抄斬,唯有她因懷有龍種免死,被囚冷宮。後來她產下死胎,便一直幽禁至今。
林慕雲心中一動:“蘇皇貴妃...她可懂醫術方術?”
主管太監壓低聲音:“據說蘇氏精通音律醫藥,當年頗得聖心。巫蠱案發時,從她宮中搜出不少符咒藥物...”
林慕雲請求面見蘇皇貴妃,但被拒絕。冷宮囚妃,豈是外人能隨便見的?
正當無計可施時,林慕雲忽然想起一人——李大人。如今李大人因查辦貪腐案有功,已升任刑部尚書,聖眷正隆。
李大人聽了林慕雲的推測,也覺得事有蹊蹺。他奏明聖上,請旨調查冷宮。聖上准奏,但限定三日內必須查明真相。
林慕雲隨李大人來到長春宮。這裡荒草叢生,殿宇破敗,與皇宮其他地方的富麗堂皇形成鮮明對比。
蘇皇貴妃跪接聖旨,面色平靜如水。她約莫二十五六年紀,雖衣衫樸素,不施粉黛,卻依然難掩天姿國色。
林慕雲在宮中仔細檢查,果然在殿後小花園中發現異常。一株老梅樹下,土壤顏色深暗,與周圍不同。挖開後,竟與柳家莊一樣,埋著黑貓屍體,佈置手法完全相同!
“娘娘可否解釋此事?”李大人面色嚴肅。
蘇皇貴妃冷笑:“本宮被囚於此,與外隔絕,如何能弄來這些邪物?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
林慕雲仔細觀察那貓屍,忽然發現異常:“李大人請看,這貓屍新鮮,埋下不過三五日。而長春宮大門終日鎖閉,若無人從外送入,宮內人如何能得到?”
李大人恍然大悟:“確有道理!”立即審問守宮太監,果然問出有人曾暗中遞送物品入宮。
順藤摸瓜,竟查出是當今寵妃的孃家人在背後指使。原來他們怕蘇皇貴妃有朝一日復寵,便想用邪術置她於死地,永絕後患。
真相大白,聖上震怒,將寵妃孃家勢力一網打盡。蘇皇貴妃冤情得雪,恢復位份,遷回原有宮室。
事後,蘇皇貴妃特召林慕雲致謝。屏退左右後,她忽然問:“林醫官可是江南人士?”
林慕雲一愣:“微臣確是江南人氏。”
蘇皇貴妃眼中閃過異樣神色:“可認得一位叫蘇婉清的女子?”
林慕雲心中巨震:“娘娘如何得知...”
蘇皇貴妃輕嘆:“她是本宮的胞妹。三年前家門遭難,她僥倖逃脫,隱姓埋名。前日她託人捎信,說在京城得遇一位林姓醫官相助,想必就是你了。”
林慕雲這才明白蘇婉清的真正身份和那些反常之舉。
“婉清現在何處?”他急切地問。
蘇皇貴妃神色黯然:“她已離開京城了。臨走前留信說,此生恐難再相見,望你珍重。”
林慕雲悵然若失。原來那段陋巷中的知音之情,竟是如此來歷。
蘇皇貴妃見他神色,柔聲道:“林醫官於蘇家有恩,本宮必當圖報。聽聞你精通醫術,本宮可薦你為皇子師保,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若是從前,林慕雲必會欣然接受。但經歷這許多後,他忽然看淡了功名利祿。
“多謝娘娘厚愛,但微臣志不在此。”他躬身謝絕,“微臣只想做個尋常醫者,濟世救人。”
蘇皇貴妃略顯驚訝,繼而微笑:“人各有志,本宮不便強求。日後若有需要,可隨時入宮相見。”
離開皇宮時,正值黃昏。林慕雲走在繁華街道上,心中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
功名富貴,不過是過眼雲煙。唯有濟世救人之心,才是永恆。
四、重返無懮渡
林慕雲辭去太醫院職務,在京城開了間小醫館,專治疑難雜症。他醫術高明,收費低廉,貧苦者甚至分文不取,很快便譽滿京城。
然而他心中始終記掛著那位神秘的白髮船公和無懮渡的傳說。這些年經歷種種奇事,讓他越發覺得那次渡江經歷並非偶然。
這年秋天,林慕雲決定重返江南,再訪無懮渡。
一路南下,風景依舊,人事已非。當年落魄書生,如今已是名醫大家,途中多有慕名求醫者,林慕雲來者不拒,一路行醫濟世。
終於再臨無懮渡口,卻見渡口荒涼,雜草叢生,那塊青石碑已半倒在地上,字跡更加模糊。江邊不見渡船,更無茶寮蹤影。
林慕雲向附近村民打聽,得知老嫗已於兩年前過世,茶寮也隨之荒廢。如今的無懮渡已少有人使用,村民多繞道而行,因傳聞渡口鬧鬼。
“聽說月圓之夜,江上會有鬼船出現,船上站著個白衣鬼影,專門引誘愁苦之人上船,然後帶入江心淹死...”村民神秘兮兮地說。
林慕雲心中疑惑。這與他當年的經歷大相徑庭,難道傳說已被篡改?
他在渡口附近尋了間荒廢茅屋暫住,決心查個明白。
月圓之夜,江上果然升起濃霧。林慕雲守在渡口,靜待奇遇。
子夜時分,霧中隱約出現一葉扁舟。船頭立著個白衣人影,向岸上招手。
林慕雲凝神細看,發現那白衣人身形飄忽,確實不像活人。但他藝高人膽大,毅然踏上渡口殘破的木棧道。
“客官要過渡?”霧中傳來幽幽聲音,與記憶中老船公的平和嗓音截然不同,帶著幾分詭異。
林慕雲不動聲色:“正是。”
小船靠岸,白衣人面容隱在霧中,看不真切。林慕雲躍上船頭,小船立即向江心滑去。
行至江心,白衣人忽然轉身,露出一張慘白浮腫的臉,分明是溺水而死的屍體!
“既然上船,就陪我永沉江底吧!”鬼影獰笑著撲來。
林慕雲早有準備,袖中滑出符咒,直拍對方額間。那鬼影慘叫一聲,化作縷縷黑煙消散。
幾乎同時,小船開始劇烈搖晃,江水翻湧,似乎有無數隻手從水下伸出,欲將小船拖入江底。
林慕雲臨危不亂,取出隨身攜帶的艾草撒入江中,又焚化一道符咒。江水漸漸平靜,霧氣也開始消散。
月光重新灑落江面,只見一位白髮老翁不知何時已站在船尾,正是當年那位船公!
“老丈!”林慕雲驚喜交加。
老翁微笑頷首:“多年不見,你已非當年落魄書生了。”
“剛才是...”
“不過是些水鬼冤魂,借無懮渡之名害人罷了。”老翁輕嘆,“自從茶寮婆婆過世,再無人鎮守此渡,邪祟便趁機作亂。”
林慕雲恍然大悟:“原來那位婆婆也是...”
老翁點頭:“她是無懮渡的守護者,我是渡魂人。我渡生者憂愁,她渡死者執念。如今她已逝,我也該離開了。”
林慕雲急問:“無懮渡就此荒廢了嗎?”
老翁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可願接替我們,成為新的守護者?”
林慕雲怔住了。他如今已是名醫,前程似錦,若要留守這荒涼渡口,豈不是放棄了一切?
老翁似看透他的心思:“無懮渡守護者,看似寂寞,實則能渡化眾生,功德無量。你這些年的經歷,不正是為此做準備嗎?”
林慕雲沉思良久。想起自己這些年的奇遇,從救治柳小姐、破除邪術,到解救宮女、平反冤案,無一不是渡人憂患之事。原來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抬頭堅定道:“小生願意。”
老翁欣慰一笑,將長篙遞給他:“以此篙渡人,需心存善念,明辨是非。記住:無懮渡渡的是心結,而非肉身。”
林慕雲接過竹篙,頓覺一股暖流湧入體內。再抬頭時,老翁已消失不見,唯有明月當空,江風拂面。
自此,無懮渡多了位神醫船公。據說他不僅醫術高明,更能解開人心結。月圓之夜,若有緣人過渡,便會得他指點迷津,解除煩惱。
久而久之,無懮渡的傳說再續,愈傳愈神。而林慕雲堅守渡口,渡人無數,卻從不提及自己的過往。
只有偶爾夜深人靜時,他會取出蘇婉清所贈香囊,對著江月輕嘆。香囊中除了平安符,還有一縷青絲,繫著一段未了情緣。
這日,渡口來位特殊客人——位青衣女子,面帶憂色,欲過渡尋親。
林慕雲撐船近前,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江風拂過,吹動女子面紗,露出清麗容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