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兒坡》
第一章:荒坡異聞
清河縣往南三十里,有個叫殺兒坡的荒涼地方。這地名聽著就叫人脊背發涼,當地人也避之不及。坡上亂石嶙峋,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唯獨中間有棵老槐樹,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像只乾枯的手要抓住甚麼。
縣裡的老人說,百年前這裡鬧饑荒,有對夫妻實在養不活三個孩子,含淚將最小的兒子丟棄在坡上。那孩子哭聲淒厲,三日不絕,最後被野狼叼了去。自那以後,坡上就時常傳來小兒啼哭之聲,尤其到了陰雨夜裡,更是清晰可聞。
更邪門的是,但凡有棄嬰於此的人家,不出三年五載,必定家破人亡。因此殺兒坡成了方圓百里最忌諱的地方,連樵夫都不願靠近。
這年開春,清河縣新來了個姓陳的縣令。陳縣令年紀尚輕,是個讀書人,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說。到任第三天,他翻看縣誌時讀到殺兒坡的記載,不禁拍案而起:“豈有此理!荒誕至此,竟無人管束?”
師爺連忙勸道:“老爺有所不知,那地方邪得很。前任縣令曾派人去平坡墾荒,結果去的人回來都染了怪病,上吐下瀉足足半月。後來請了道士做法事才平息。”
陳縣令冷笑:“子不語怪力亂神。本官偏要去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作祟。”
次日清晨,陳縣令帶著兩個衙役就往殺兒坡去。越往南走,道路越是荒涼。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本該暖洋洋的,卻莫名讓人覺得發冷。
衙役王五縮著脖子道:“大人,前面就是殺兒坡了。您聽,是不是有小孩在哭?”
陳縣令側耳傾聽,果然有隱隱約約的啼哭聲隨風傳來,時斷時續,好不悽慘。
“怕是哪家孩子走丟了。”陳縣令加快腳步,“快去瞧瞧!”
三人循聲而去,只見老槐樹下蹲著個七八歲的男童,穿著紅肚兜,正捂著臉哭泣。
陳縣令上前溫聲道:“孩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爹孃呢?”
男童抬起頭來,面白如紙,一雙眼睛又大又黑,卻不見半點淚痕。他直勾勾盯著陳縣令,忽然咧嘴一笑:“我在等爹爹來接我。”
這笑容說不出的詭異,陳縣令心裡打了個突,仍強自鎮定道:“你爹爹是誰?家住何處?”
男童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坡下村莊:“爹爹就住在李家莊。他說去給我買糖人,讓我在這裡等著。可是等了三天了,他還沒回來。”
陳縣令心中一驚。李家莊正是百年前那對棄嬰夫妻所在的村落,縣誌上記載得明明白白。
這時王五突然驚叫一聲:“大人快看!這孩子、這孩子沒有影子!”
陽光正好,照得坡上明亮,那男童腳下卻空空如也,果然不見蹤影。
男童忽然站起身,聲音變得尖利:“爹爹不要我了!你們都不要我了!”
話音未落,平地颳起一陣陰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等風過後,男童已然不見蹤影。
陳縣令回到縣衙後,一病三日。病癒後,他再也不提平坡墾荒之事,殺兒坡的邪名反而更盛了。
第二章:樵夫遇詭
李家莊有個樵夫叫李大壯,人如其名,長得虎背熊腰,是村裡膽量最大的。這日他上山砍柴,不知不覺走得遠了,眼看天色漸暗,索性抄近路想從殺兒坡過去。
同村的趙老四趕忙拉住他:“大壯,使不得!那地方去不得!”
李大壯滿不在乎:“怕甚麼?我一身陽氣,還怕那些孤魂野鬼不成?”
趙老四壓低聲音:“不是嚇唬你,前日張寡婦家的二小子從坡下經過,回來就發起高燒,嘴裡直喊‘哥哥等我’。請了郎中也不見好,最後還是王婆子去燒了紙錢才緩過來。”
李大壯拍拍腰間柴刀:“我有這個傍身,妖魔鬼怪也得避著走!”
說罷大步朝殺兒坡走去。趙老四搖搖頭,自顧自繞遠路去了。
此時夕陽西下,殺兒坡上荒草萋萋,被餘暉染得一片血紅。李大壯雖嘴上強硬,心裡也有些發毛,不由加快腳步。
正走著,忽然聽見草叢裡窸窣作響。李大壯握緊柴刀,厲聲喝道:“誰在那裡?”
草叢裡鑽出個穿紅肚兜的小男孩,笑嘻嘻地看著他。正是前日陳縣令遇到的那個孩子。
“大叔,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男孩聲音清脆,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李大壯頭皮發麻,強作鎮定:“誰家孩子天黑了不回家?快回去!”
男孩歪著頭:“我沒有家啊。爹爹不要我了,把我丟在這裡喂狼。”說著伸出胳膊,上面赫然有幾道猙獰的傷疤,“你看,狼咬的,可疼了。”
李大壯看得分明,那傷疤新鮮得很,還在滲血,完全不像是舊傷。他倒退兩步:“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男孩忽然收起笑容,眼神變得怨毒:“你們都不要我!都拋棄我!那就都來陪我吧!”
話音剛落,四面八方突然響起無數孩童的啼哭聲,此起彼伏。草叢中、石縫裡,鑽出一個又一個小孩,都是面白如紙,眼神空洞,慢慢朝李大壯圍攏過來。
李大壯嚇得魂飛魄散,掄起柴刀胡亂揮舞:“滾開!都滾開!”
柴刀砍中小孩,卻如劈在空氣中,毫無阻力。那些孩子越來越近,伸出青白的小手要抓他。
李大壯慘叫一聲,丟下柴刀沒命地跑。身後孩童的嬉笑聲、啼哭聲交織成一片,如影隨形。
他不知跑了多久,終於看見村口的燈火,一頭栽倒在地。等村民發現時,李大壯已經神志不清,嘴裡反覆唸叨:“好多孩子...都要人陪...”
第三章:王婆子探秘
李大壯一病不起,整日胡言亂語。他妻子哭哭啼啼地去求王婆子救命。
王婆子是村裡的神婆,年過七旬,眼神卻亮得驚人。她檢視過李大壯的情況後,搖頭嘆息:“這是撞上殺兒坡的嬰靈了。怨氣太重,尋常符水不管用。”
李妻跪地哀求:“王婆婆,求您想想法子!家裡不能沒有他啊!”
王婆子沉吟片刻:“要救大壯,須得去殺兒坡走一遭,找到作祟的根源。只是這一去兇險異常,我老婆子也沒十足把握。”
李妻磕頭不止:“只要您肯出手,無論成不成,我們都感激不盡!”
當夜子時,王婆子帶著香燭紙錢,獨自一人前往殺兒坡。月色悽清,照得荒坡一片慘白。老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王婆子不慌不忙,先在坡下襬開香案,點燃三炷香,朗聲道:“塵歸塵,土歸土,陽間不留陰間客。各位小朋友,老婆子來給你們送吃的玩的,莫要為難。”
紙錢燒起,火焰居然是幽藍色的。陰風陣陣,卷著紙灰打旋,彷彿真有看不見的東西在爭搶。
突然,香案上的蠟燭齊刷刷熄滅。一個冰冷的聲音在王婆子耳邊響起:“我們要的不是這些。”
王婆子面不改色:“那你們要甚麼?”
無數細小的聲音此起彼伏:“要爹孃疼!”“要回家!”“要人陪!”
王婆子嘆息:“冤有頭債有主,害你們的人早已作古。何苦糾纏無辜之人?”
那個冰冷的聲音尖笑起來:“無辜?那些丟棄孩子的人都無辜嗎?李大壯他爹當年就扔過一對雙生女!報應!都是報應!”
王婆子心中一驚。李大壯的父親確實有過兩個女兒,生下來就送人了,原來竟是丟在了殺兒坡?
這時,草叢中緩緩走出一個穿紅肚兜的男孩,眼神比月光還冷:“婆婆,你心想救李大壯?那就留下來陪我們吧!”
四面八方浮現出無數孩童的身影,慢慢圍攏過來。王婆子暗道不好,急忙從懷中掏出一面古銅鏡,咬破手指在鏡面上畫了個血符。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顯!”銅鏡射出一道青光,照在那些孩子身上。
霎時間,孩童們發出淒厲的慘叫,身形扭曲變化,竟變成一團團黑氣。唯獨那個紅肚兜男孩站在原地,身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傷痕,有咬傷、抓傷、燙傷,慘不忍睹。
王婆子厲聲問:“你究竟是誰?”
男孩幽幽道:“我沒有名字。殺兒坡上所有的孩子,都是我,我都是他們。我們都是被爹孃不要的孩子...”
王婆子還待再問,那些黑氣突然凝聚成一隻巨手,朝她抓來。王婆子急忙擲出銅鏡,與黑手撞個正著。
轟然一聲巨響,王婆子被震飛出去,昏倒在地。
第四章:往事迷霧
王婆子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李大壯家。李妻見她醒了,喜極而泣:“婆婆您昏迷一天了!是大壯去把您揹回來的。”
王婆子急忙問:“大壯好了?”
李妻點頭:“說來奇怪,您去殺兒坡那晚,大壯突然就不說胡話了,今早還能下地幹活了。”
王婆子心中疑惑,仔細詢問那晚情形。李妻說,那夜子時過後,大壯突然從床上坐起,眼神清明,說了句“孩子走了”就又躺下睡著了。
王婆子越想越覺得蹊蹺。殺兒坡的嬰靈怨氣極重,怎會輕易放過李大壯?除非...另有隱情。
她決定去找趙老四打聽李大壯家舊事。趙老四是村裡最年長的老人,已經八十有二,對往事知之甚詳。
趙老四聽明來意後,沉吟良久才道:“大壯他爹李老栓確實扔過孩子,但不是兩個女兒,而是一對雙生兒子。”
王婆子吃驚:“男孩也扔?”
趙老四嘆氣:“那年鬧饑荒,李老栓家窮得揭不開鍋,偏偏媳婦生了對雙胞胎。實在養不起,只好把小的那個丟了。後來年景好了,他們又生了大壯。”
“那扔在哪裡了?”
趙老四壓低聲音:“就是殺兒坡。這件事村裡老人都知道,但誰也不敢提。聽說那孩子被丟時已經三歲,會喊爹孃了,哭得那叫一個慘...”
王婆子恍然大悟。難怪嬰靈特別糾纏李大壯家,原來是有這層淵源。
“那後來呢?孩子就死在坡上了?”
趙老四眼神閃爍:“這就不清楚了。不過有人說,那孩子沒死,被人撿去了...”
王婆子心裡一動。如果那孩子沒死,現在也該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難道殺兒婆的異事與他有關?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閃過一個黑影。趙老四嚇得一哆嗦:“誰?”
王婆子推窗檢視,只見一個佝僂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巷尾。看身形,像個老人。
趙老四臉色發白,喃喃道:“是他...肯定是他...”
“是誰?”王婆子急忙問。
趙老四卻不肯再說,只催促王婆子快走。
王婆子滿腹疑雲地離開趙家,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忽然有個紙團從樹上掉下來,正好落在她腳邊。
展開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想知道真相,今夜子時老地方見。”
第五章:夜半私會
是夜子時,王婆子如約來到殺兒坡。月光如水,將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坡上靜得出奇,連蟲鳴聲都沒有。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樹後轉出,正是白天那個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神卻銳利得很。
“你就是李老栓丟棄的那個孩子?”王婆子直截了當地問。
老者冷笑:“婆婆好眼力。不錯,我就是六十年前被丟在殺兒坡的李二狗。”
王婆子打量著他:“你沒死?那殺兒坡的嬰靈作祟,可是與你有關?”
李二狗眼中閃過怨毒之色:“那些孩子?不過是我用禁術召來的傀儡罷了。我要讓李老栓斷子絕孫,讓所有丟棄孩子的人都遭報應!”
王婆子心頭一震:“你練了邪術?”
李二狗幽幽道:“那年我被丟棄後,差點凍死餓死。是個遊方道士救了我,還傳我御鬼之術。我苦修數十年,為的就是報仇雪恨!”
“所以李大壯中邪,是你所為?”
“不錯!還有張寡婦家的孩子,前年丟女嬰的王家...所有丟棄過孩子的人家,我都不會放過!”李二狗越說越激動,眼中泛起血紅。
王婆子嘆息:“冤冤相報何時了?你父親早已過世,李大壯是無辜的。”
李二狗厲聲道:“無辜?我當年不無辜嗎?那些被丟棄的孩子不無辜嗎?憑甚麼他們可以安居樂業,我們就該孤苦伶仃?”
忽然,四周陰風大作,響起無數孩童的啼哭聲。一個個虛幻的身影從地下冒出,圍在李二狗身邊。
王婆子看得分明,這些嬰靈並非受李二狗控制,反而像是在...保護他?
李二狗撫摸著一個嬰靈的頭頂,語氣突然柔和下來:“這些孩子都是苦命人,和我一樣被爹孃拋棄。我給他們一個家,他們認我做父親,有甚麼不對?”
王婆子恍然大悟。原來李二狗與這些嬰靈之間,並非簡單的操縱與被操縱,而是有一種畸形的親情。
“你可知道,養鬼為禍,最終會反噬其身?”王婆子警告道,“這些嬰靈怨氣深重,遲早會失控。”
李二狗冷笑:“不勞婆婆費心。今夜請你來,是想讓你帶個話——告訴李家的人,三天之內搬出李家莊,否則別怪我無情!”
說罷,他身影一晃,竟與那些嬰靈一同消失在空中。
王婆子站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這李二狗既可恨又可憐,被遺棄的痛苦扭曲了他的心智。而那些嬰靈,似乎也並非完全受他操控...
第六章:祠堂夜話
王婆子將李二狗的話轉達給李大壯。李大壯又驚又怒:“甚麼?要我搬走?這是我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
李妻哭著說:“可是那妖人厲害得很,連王婆婆都奈何不了他。咱們還是避一避吧?”
李大壯梗著脖子:“我不走!有本事讓他來找我!我倒要看看,這個素未謀面的'叔叔'有多大能耐!”
王婆子勸道:“大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李二狗心結已深,硬碰硬不是辦法。”
李大壯忽然想起甚麼:“對了,趙老四肯定知道更多事情。我去問他!”
趙老四被李大壯從被窩裡拉起來,聽說李二狗還活著,嚇得面如土色:“造孽啊!真是造孽!”
在李大壯再三追問下,趙老四終於吐露實情。
原來當年李老栓丟棄李二狗後,內心備受煎熬。次年收成好轉,他曾去殺兒坡尋找,卻發現孩子不見了,只找到一隻小鞋。李老栓以為孩子被野獸吃了,悲痛欲絕,從此落下心病,不到五十就去世了。
臨終前,李老栓留下遺言:後代子孫每逢清明,必須去殺兒坡祭拜。但這個傳統傳到李大壯這代,已經無人知曉了。
李大壯聽得目瞪口呆:“我爹從沒說過這些...”
趙老四嘆息:“你爹死得早,沒來得及交代。村裡老人都知道這事,但誰也不敢提,怕惹禍上身。”
王婆子若有所思:“如此說來,李老栓並非全然無情。李二狗可知這些往事?”
趙老四搖頭:“那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件事很蹊蹺。李老栓去世那晚,有人看見個黑衣人在他家院外站了一夜,模樣依稀像個少年。”
李大壯和王婆子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測——那黑衣人很可能就是李二狗。他親眼見證了父親的死亡。
離開趙家後,王婆子對李大壯說:“解鈴還須繫鈴人。你若想化解這段恩怨,需得去殺兒坡祭拜,表明心意。”
李大壯猶豫道:“可那妖...李二狗會聽嗎?”
王婆子望向殺兒坡方向:“他若全然無情,早就直接害你性命了。我看他心中還有執念,或許正是一個'情'字困住了他。”
是夜,李大壯帶著香燭紙錢,獨自前往殺兒坡。月光慘白,照得荒坡如同鬼域。
他在老槐樹下襬開祭品,點燃香燭,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二狗叔,我是李大壯。父親去得早,沒來得及告知家史。今日才知您尚在人世,侄兒在此賠罪了。”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聲嗚咽。
李大壯繼續道:“祖父臨終猶念著您,囑咐後人祭拜。這些年來晚輩不知情,有所怠慢,還請您見諒。”
忽然,陰風大作,香燭明滅不定。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李大壯耳邊響起:“現在說這些,不覺得太晚了嗎?”
第七章:真相漸明
李大壯嚇得一哆嗦,強自鎮定道:“二狗叔若不信,可去問我祖父墳前。他老人家臨終遺言,趙老四等人都親耳聽聞。”
李二狗的身影緩緩從樹後轉出,眼中寒光閃爍:“他若真有悔意,為何生前不來尋我?我在殺兒坡等了他三天三夜,差點凍死餓死!”
李大壯道:“祖父次日就去尋您了,只找到一隻小鞋,以為您遭了不測...”
李二狗一愣:“他去找過我?”語氣略有鬆動。
這時王婆子從暗處走出:“二狗兄弟,老身可以作證。李老栓確實去找過你,還因此大病一場。這些事村裡老人都知道。”
李二狗沉默良久,忽然冷笑:“即便如此,也不能抵消他棄親生骨肉於荒郊野嶺的罪過!你們可知那三天我是怎麼過的?喝露水、吃野果,晚上躲在石縫裡避狼...”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顯然回憶起往事仍然痛苦萬分。
王婆子柔聲道:“那年月艱難,棄嬰之事時有發生。你父親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李二狗厲聲道:“不得已?那後來為甚麼又生了李大壯他爹?不就是想要個健康孩子嗎?我們這些體弱的、多餘的,活該被丟棄嗎?”
這番話問得李大壯和王婆子啞口無言。確實,即便在那個饑荒年代,棄嬰的行為也難以完全被原諒。
忽然,那些嬰靈又浮現出來,圍著李二狗咿咿呀呀地叫著,像是在安慰他。
李二狗撫摸著一個嬰靈的頭,語氣柔和下來:“只有這些孩子理解我。我們都是被拋棄的人,所以我們才是一家人。”
王婆子注意到,這些嬰靈似乎比上次見到時更加凝實了,身上的怨氣也更重。她心中暗驚:再這樣下去,這些嬰靈真要成氣候了!
李大壯忽然撲通跪下:“二狗叔,父債子還。祖父欠您的,我來償還!只求您放過村裡無辜百姓,莫要再驅使這些...這些孩子害人了。”
李二狗冷冷道:“你拿甚麼償還?”
李大壯抬頭,目光堅定:“您想要甚麼,只要我有的,都可以拿去!”
李二狗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詭異一笑:“好啊。那你就留下來,代替你祖父,在這裡陪這些孩子吧!”
話音剛落,那些嬰靈一擁而上,抓住李大壯就往地下拖。李大壯嚇得大叫,卻掙脫不得。
王婆子急忙掏出銅鏡,卻被一股無形力量彈開。李二狗狂笑:“沒用的!這些孩子吸收了太多怨氣,已經成了氣候!”
眼看李大壯半截身子都被拖入土中,王婆子心急如焚。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雞鳴。
天快亮了。
嬰靈們發出不甘的嘶吼,漸漸消失。李大壯從土裡爬出來,驚魂未定。
李二狗站在晨光中,身影漸漸模糊。他最後看了李大壯一眼,眼神複雜難明:“今夜子時,我還會再來。要麼你留下,要麼整個李家莊陪葬!”
第八章:神秘道士
李大壯連滾帶爬地回到村裡,嚇得魂不附體。李妻見狀,哭得更厲害了:“這可如何是好?那妖人真要趕盡殺絕啊!”
王婆子眉頭緊鎖:“事到如今,只能去找一個人了。”
“誰?”
“青雲觀的玄真道長。”王婆子道,“這位道長道法高深,但性情古怪,不知肯不肯出手。”
事不宜遲,王婆子當即動身前往青雲山。山路崎嶇,她年事已高,走到觀門時已是黃昏。
小道童引她入內。玄真道長正在打坐,聽聞來意後,睜眼道:“殺兒坡的事,貧道早有耳聞。那李二狗修煉的乃是邪術'嬰靈大法',以自身精血餵養嬰靈,怨氣越重,威力越大。”
王婆子急問:“可有破解之法?”
玄真道長沉吟道:“嬰靈大法雖邪,卻有一個弱點——施術者與嬰靈之間有情感羈絆。若能化解這份怨氣,法術不攻自破。”
“如何化解?”
“需得找到李二狗最在意的東西。”玄真道長取出一個八卦鏡,“此鏡能照見人心最深處的執念。你拿去,見機行事。”
王婆子接過八卦鏡,又問:“若化解不成呢?”
玄真道長嘆息:“那隻能強行超度了。但那樣會傷及無辜嬰靈,實乃下策。”
帶著八卦鏡,王婆子匆匆趕回李家莊。此時已是深夜,村裡燈火通明,人人自危——李二狗放話要整個村子陪葬的訊息已經傳開了。
李大壯見到王婆子,如同見到救星:“婆婆,道長肯幫忙嗎?”
王婆子出示八卦鏡:“道長給了這個,說能照見李二狗最深的執念。我們得想辦法讓他被鏡光照到。”
正說著,外面忽然陰風大作,傳來無數孩童的嬉笑聲。村民驚叫:“來了!他們來了!”
王婆子和李大壯衝出屋外,只見殺兒坡方向黑雲壓頂,無數嬰靈如潮水般湧向村莊。李二狗飄在半空,眼中血紅一片:“時辰已到!既然你不肯留下,那就讓整個村子給你陪葬!”
嬰靈所過之處,草木枯黃,牲畜倒地,眼看就要衝進民宅。
王婆子舉起八卦鏡,對準李二狗大喝:“李二狗!你看這是甚麼!”
鏡光射出,正好照在李二狗身上。他慘叫一聲,從空中跌落。更奇怪的是,那些嬰靈也紛紛倒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鏡光中,浮現出一幕幕景象——三歲的李二狗在殺兒坡哭喊爹孃;深夜躲在石縫裡避狼;被遊方道士救走;偷偷回村看見父親葬禮...
最後定格在一幅畫面上:李老栓在殺兒坡瘋狂挖掘,找到那隻小鞋後抱頭痛哭。
李二狗看著這一幕,渾身顫抖:“不...不可能...他怎麼會...”
第九章:執念化解
八卦鏡的鏡光中,李老栓抱著小鞋痛哭流涕:“狗兒啊!爹對不起你!爹該死啊!”
這場景如此真實,連周圍的細節都清晰可見——李老栓手上的老繭,眼角的皺紋,甚至滴落在泥土上的淚水。
李二狗呆立當場,眼中的血紅漸漸褪去:“他...真的找過我...”
王婆子適時開口:“你父親至死都懷著愧疚之心。這些年來,難道你感受不到嗎?”
李二狗喃喃道:“我以為那是恨...是怨...”
原來,李二狗修煉嬰靈大法後,能感受到殺兒坡上的怨氣。他一直以為那是父親對他的怨恨,殊不知其實是李老栓的悔恨與愧疚。
李大壯跪倒在地:“二狗叔,祖父知道錯了。您就原諒他吧!”
這時,那些嬰靈圍攏過來,咿咿呀呀地叫著,似乎在說甚麼。
王婆子側耳傾聽,忽然道:“這些孩子說,他們不想害人,只想回家。”
李二狗渾身一震,看著圍繞他的嬰靈:“你們...真的這麼想?”
嬰靈們齊齊點頭,眼中流出虛無的淚水。他們被李二狗的怨氣束縛,不得不聽從指揮,但內心仍然渴望解脫。
李二狗仰天長嘆:“原來我一直都錯了...我以為給你們報仇就是為你們好,卻不知道你們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他走向李大壯,伸手將他扶起:“侄兒,對不起。這些年來,我被仇恨矇蔽了雙眼。”
李大壯熱淚盈眶:“二狗叔,回來吧!我們是一家人啊!”
李二狗搖頭:“太晚了...我修煉邪術,精血已枯,時日無多。當務之急是超度這些孩子,讓他們得以往生。”
王婆子點頭:“老身這就準備法事。”
李二狗卻道:“不必勞煩婆婆。這是我種下的因果,當由我來了結。”
他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那些嬰靈紛紛聚攏過來,圍繞著他旋轉。
李二狗微笑道:“孩子們,爹爹送你們回家。”
說罷,他周身泛起白光,越來越亮。嬰靈們在這白光中漸漸變得透明,臉上露出安詳的笑容,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當最後一個嬰靈消失時,李二狗的身體也開始消散。他對李大壯說:“告訴我爹...我不怪他了...”
晨光熹微中,李二狗化作點點星光,徹底消失不見。
第十章:坡平怨散
李二狗和嬰靈超度後,殺兒坡的怨氣漸漸消散。李大壯遵照諾言,每年清明都帶全家來坡上祭拜。
說來也怪,自那以後,坡上的草木居然開始復甦,第二年春天甚至開出了野花。村民也不再忌諱這個地方,有時還會來坡上放羊砍柴。
三年後,新任縣令再次提出平坡墾荒。這次工程十分順利,再沒有發生甚麼怪事。墾荒時,工人從老槐樹下挖出一個小木盒,裡面裝著只陳舊的小鞋和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著:“狗兒之鞋,父念一生。”看來是李老栓偷偷埋下的。
李大壯將木盒請回家中,與祖先牌位一同供奉。每到清明,他不僅祭拜祖父,也祭拜那位未曾謀面的二叔和所有被丟棄的孩子。
後來殺兒坡改名叫“思兒坡”,成了提醒人們珍惜骨肉親情的地方。偶爾有外地人問起地名由來,當地老人就會講起這段往事,最後總要感嘆一句:
“孩子啊,都是父母的心頭肉。再苦再難,也別輕易捨棄。否則怨氣結成,害人害己啊!”
只有王婆子有時還會夢到那個夜晚——李二狗超度嬰靈時,似乎有一個嬰靈不願離去,悄悄躲回了老槐樹下。但她每次去檢視,都一無所獲。
或許,總有那麼一些傷痛,需要更長久的時間來治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