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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第159章 冥河渡

2026-04-27 作者:古皖老村

中元節前夜,悶熱異常。城裡人家早已備好了香燭紙錢,只等次日黃昏便到河邊放燈祭祖。城南小河平日溫順,這幾日卻因上游暴雨而漲水,渾黃的河水翻騰著,卷著斷枝殘葉,打著旋兒向東流去。

賙濟民獨坐在河畔小亭中,望著洶湧河水發怔。他是個讀書人,約莫三十出頭年紀,眉目清秀卻帶著幾分鬱色。手中攥著一封書信,信紙邊緣已被揉得發毛。

“周兄還不回去?天要黑了。”賣燈老翁收拾攤子,朝他喊道,“明日中元,今晚上游還要洩洪,這河水怕是要漫上來了。”

賙濟民勉強笑笑:“再坐片刻便回。”

老翁搖搖頭,擔起燈籠擔子,沿著青石路漸行漸遠。賙濟民望著他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這才從懷中掏出個小小布包。裡面是些散碎銀兩和一柄舊木梳——這是他全部家當。

河水嘩嘩作響,在漸濃的夜色中如訴如泣。賙濟民長嘆一聲,將書信展平,藉著最後的天光又讀一遍。那是催債書信,言辭尖刻,限他三日內還清欠款,否則便要告官。想他寒窗苦讀十餘載,竟落得如此境地,不禁悲從中來。

正當他萬念俱灰之際,忽見上游漂來一物,在湍急河水中時隱時現。賙濟民本不欲理會,但那物似有靈性,竟直朝他方向漂來,卡在亭下石縫中不動了。

賙濟民俯身細看,竟是盞蓮花河燈,紙質精細,繪著硃色紋樣,中間短燭竟還燃著,在風中搖曳不滅。

“怪事,”他喃喃自語,“這燈從何而來?”

中元節放燈皆在明日,今夜怎會有河燈漂流?且這河水湍急,尋常河燈早該被浪打翻,這燈卻穩穩浮著,燭火不搖不滅。

賙濟民心生好奇,伸手欲撈。指尖將觸未觸之際,那燈竟自己向前移動數尺,彷彿引路一般。賙濟民怔了怔,提起衣襬沿河追去。

說來也怪,那燈總與他保持數步距離,不快不慢。賙濟民追著河燈,不知不覺已離城數里,來到一處從未見過的河段。這裡兩岸古木參天,遮天蔽月,河水卻突然平緩下來,如鏡面般映著幽暗天色。

河燈漂至河心,打了個轉,燭火忽明忽暗。賙濟民停步四顧,心中漸生寒意——這是何處?他自幼在城中長大,周邊山水無不熟悉,卻從未見過這般景象。

正疑惑間,忽聽水聲嘩啦,河中竟升起一葉扁舟。舟上立著個蓑衣人,戴寬大斗笠,看不清面容。

“客官要渡河否?”聲音嘶啞,如破風箱般刺耳。

賙濟民後退一步:“不必,我這就回去。”

蓑衣人卻道:“回不去了。水路已改,陸路已封,唯有渡河一途。”

賙濟民心頭一驚,回頭望去,果然來路已隱沒在濃霧中,四周景物全非。他強自鎮定道:“你是何人?這是何處?”

“此乃冥河渡口,我是引渡人。”蓑衣人抬起竹篙,指向對岸,“今日中元,陰陽界開,有冤魂待渡。客官既到此地,便是有緣人。”

賙濟民只當是遇了瘋子,轉身欲走,卻發現身後已無路可退,只有茫茫白霧。他心中駭然,莫非真是撞邪了?

“莫怕,”引渡人道,“只請你幫個小忙。對岸有幾個亡魂,執念太深,不肯渡河。你幫他們了卻心願,我便送你回去,另有酬謝。”

賙濟民苦笑:“我一介書生,自身難保,如何幫得了他人?”

“正是書生才好。”引渡人竹篙一點,小舟靠岸,“請上船吧。”

賙濟民猶豫片刻,終究踏上小舟。船身搖晃,竟如實體般穩固。引渡人撐篙離岸,小船無聲滑向河心。賙濟民回頭望去,只見岸已消失在一片混沌中,唯有那盞蓮花河燈仍漂在一旁,燭光幽微。

“那燈...”賙濟民指著河燈。

“是引路燈,”引渡人道,“它找上你,便是緣分。”

船至河心,賙濟民忽覺一陣頭暈目眩,再睜眼時,已站在對岸。引渡人與小舟皆不見蹤影,只有那盞蓮花河燈漂在岸邊淺水處。

對岸景象與來時完全不同。這裡並非荒蕪之地,反倒似個熱鬧集市,只是街上行人面色蒼白,行走無聲。兩旁店鋪張燈結綵,卻都是白紙燈籠,映得街面一片慘淡。

賙濟民正不知所措,忽見一老嫗踉蹌而來,撲通跪在他面前:“公子可是引渡人派來的?”

賙濟民連忙攙扶:“老人家請起,我...我只是個過客。”

老嫗抬頭,面色青白,眼中無瞳:“老身王氏,等一個訊息等了十年。聽說中元之夜,冥河渡口會有善心人幫我們了卻心願...”

賙濟民心中明白了七八分,暗歎一聲:“您要等甚麼訊息?”

“等我兒平安的訊息。”老嫗泣道,“十年前他赴京趕考,說金榜題名便接我去享福。我等啊等,等到死也沒等到音信。我不肯渡河,就怕他回來找不著娘。”

賙濟民心下惻然:“您兒子叫甚麼名字?我可試著打聽。”

“周文方,”老嫗道,“眉心有顆硃砂痣。”

賙濟民猛地一怔:“周文方?可是字子瑜的那個周文方?”

老嫗連連點頭:“正是!公子認識我兒?”

賙濟民長嘆一聲,扶老嫗到路邊石凳坐下:“老夫人,您不必等了。周兄他...三年前便病逝在京中了。”

老嫗渾身一震,無聲淚流:“果真...果真如此...那我兒可曾高中?”

“周兄才華橫溢,本應金榜題名,奈何考試前染了疾病,未能入場。”賙濟民低聲道,“我等同窗湊錢為他辦了後事,葬在京西永安寺後山。墓前立了碑,刻著‘孝子周文方之墓’,因不知您老在何處,無法報喪...”

老嫗聞言,反而止了淚,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兒啊,娘錯怪你了,只當你富貴忘娘,卻不知你早娘一步走了...”

說罷,老嫗整衣起身,向賙濟民深深一揖:“多謝公子告知實情,老身可以安心渡河了。”

話音剛落,老嫗身形漸淡,最終化作點點熒光,隨風散去。賙濟民怔怔望著,心中百感交集。周文方是他同窗好友,當年一同赴考,不料陰陽永隔。今日竟在此地遇其母魂,實乃奇緣。

正感慨間,那盞蓮花河燈忽然亮了幾分,向前漂去。賙濟民會意,跟隨河燈向前行走。

不多時,來到一處宅院前。門廊下坐著個錦衣老者,手持算盤,唸唸有詞。見賙濟民來,抬頭道:“可是引渡人派來的?”

賙濟民點頭:“老先生有何未了心願?”

老者嘆道:“我乃城中富戶趙員外,生前放貸為業,雖積攢萬貫家財,卻無一真心人送終。死後魂魄不寧,總擔心埋在後院槐樹下的銀兩被人盜去。若不能安頓好那些銀子,實在不忍渡河。”

賙濟民問道:“您可有繼承人?”

趙員外搖頭:“親戚皆遠,無人可託。”

賙濟民思忖片刻:“既然如此,何不將銀錢捐出,修橋鋪路,造福鄉里?如此也能留個美名。”

趙員外怔了怔,撫須沉思:“修橋鋪路...這倒是個主意。只是找誰經辦?”

“城南有家善堂,主持劉道長為人正直,可託付此事。”賙濟民道。

趙員外眼中一亮:“劉道長與我有一面之緣,確是可信之人。”說罷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這是藏銀圖和我的親筆信,勞公子轉交劉道長。”

賙濟民接過圖紙信件,趙員外如釋重負,身形漸漸消散,最後化作一縷青煙去了。

賙濟民收好圖紙,繼續跟隨河燈前行。接下來又遇了幾個亡魂,有的是牽掛年幼子女,有的是遺憾未曾表白心意,有的是放心不下未完成的著作。賙濟民一一傾聽,盡力相助,看著他們了卻心願,安然渡河。

不知不覺,已幫七八個亡魂了卻心願。賙濟民漸覺疲憊,正想休息,那河燈卻突然急急向前漂去。他強打精神跟上,來到河邊一處孤零零的小屋前。

屋內坐著個青衣女子,正對鏡梳妝。見賙濟民來,也不驚訝,只輕聲道:“公子請坐。”

賙濟民施禮道:“姑娘有何未了心願?”

女子轉身,面如桃花,卻帶著淡淡哀愁:“小女子名喚芸娘,原是城中繡女。生前與一書生相戀,約定中元之夜河燈為媒,共許終身。那夜我放燈燈候,卻失足落水身亡。每年中元,我都會回到這裡,等他前來。”

賙濟民心中一動:“不知那位書生名姓?”

“他叫賙濟民。”芸娘輕聲道,“聽說他後來中了舉人,不知可曾婚配?可還記得當年之約?”

賙濟民如遭雷擊,怔在當場。細看女子面容,漸漸與記憶中那個模糊身影重合。十年前,他確實與一繡女相戀,約定中元之夜在河邊相會。那夜他因家中突發急事未能赴約,次日才知有女子落水身亡,卻不知就是芸娘。

這些年來,他忙於功名,漸漸淡忘了這段情緣。不想芸娘竟一直在此等候。

“他...他未曾婚配。”賙濟民艱難開口,“也從未忘記姑娘。”

芸娘微笑:“如此便好。請公子轉告他,我不怪他失約,只願他平安喜樂。”

賙濟民心中酸楚,正欲表明身份,忽聽遠處傳來雞鳴。芸娘臉色一變:“天快亮了,公子該回去了。”

話音剛落,引渡人的小舟出現在河邊。賙濟民被無形力量推著登上小舟,回頭望去,芸娘站在岸邊,微笑著向他揮手告別。

小舟行至河心,賙濟民忍不住喊道:“芸娘!我就是...”

一陣大霧襲來,吞沒了所有景象。賙濟民只覺得天旋地轉,再睜眼時,發現自己仍坐在河畔亭中,手中攥著那封催債信,東方已泛魚肚白。

“難道是夢?”賙濟民喃喃自語,卻發現自己懷中多了一物——趙員外給的藏銀圖和信件。

正驚疑間,忽見河中漂來那盞蓮花河燈,燭火已滅。賙濟民撈起河燈,發現燈底刻著小字:“一念之善,渡人渡己。”

賙濟民恍然大悟,昨夜種種並非夢境。他當即按照圖紙所示,找到趙員外藏的銀兩,一部分還清自己的債務,其餘皆捐給善堂。又尋到劉道長,說明原委,託他經辦修橋之事。

後來,賙濟民放棄功名,專心協助善堂工作。每年中元,他都會到河邊放一盞蓮花河燈,燈上寫著芸孃的名字。

說也奇怪,自那以後,城南小河再未氾濫,河水變得清澈平靜。有人說常在河邊見到賙濟民與一青衣女子並肩而行,女子面若桃花,笑靨如春。

又過了幾年,賙濟民無疾而終。後人整理遺物時,發現他枕下壓著一盞蓮花河燈,燈中短燭似是新燃過,燈底添了一行小字:

“冥河渡盡,終得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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