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八月,本該天高地闊,草浪翻湧如金海。可這天傍晚,西北天際卻驟然壓來一片鐵青色的雲牆,沉重得令人窒息。狂風毫無徵兆地拔地而起,裹挾著沙石草屑,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一場罕見的白毛風,如同巨獸的獠牙,兇猛地撕咬著這片大地。
晉商王老財的駝隊,正深陷在這片混沌裡。風沙刮在臉上如同刀割,眼睛根本睜不開。幾峰馱著貴重綢緞瓷器的駱駝,驚恐地跪伏在地,任憑鞭子抽打也死活不肯挪動。夥計們縮在駱駝腹下,用皮襖死死蒙著頭,絕望地聽著風聲如潮水般淹沒一切。
王老財被兩個健壯夥計夾在中間,皮袍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一雙驚恐萬狀的小眼睛。他心焦如焚,這趟貨值錢得很,若被暴風雪埋了,半生心血便付諸東流。“天爺啊!開開眼吧!”他聲音嘶啞地哀嚎,卻被狂風瞬間撕碎。
就在這幾乎絕望的時刻,風沙的帷幕深處,竟隱隱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暈!那光暈微弱,卻頑強地在狂舞的沙塵中搖曳著,彷彿溺水者眼前唯一漂浮的稻草。
“掌櫃的!看那邊!有光!”一個眼尖的夥計指著那光的方向,激動得破了音。
王老財精神一振,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點希望的光:“快!快!往亮處趕!能避一時是一時!”眾人掙扎著,連拖帶拽,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那光亮挪去。風沙劈頭蓋臉砸來,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潭裡跋涉。
終於,一座孤零零的蒙古包輪廓在風沙中漸漸清晰。包頂的小孔裡,正透出那救命的暖光。王老財心頭一鬆,也顧不得許多,帶頭撞開了包門厚厚的氈簾。
一股夾雜著羊羶味的暖風撲面而來,幾乎將門外呼嘯的嚴寒隔絕。包內地方不大,中央牛糞火塘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散發出乾燥的暖意。一個身著褪色舊袍的蒙古老人,正盤坐在火塘邊。他身形佝僂,臉上溝壑縱橫如同乾裂的河床,見人闖入,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枯樹皮般的手緩緩抬起,指向火塘對面空著的氈墊,嘶啞地吐出幾個字:“坐…避風…暖身子。”
王老財一屁股跌坐在暖烘烘的氈墊上,貪婪地烤著火,凍僵的骨頭縫裡都透出舒服的呻吟。夥計們也紛紛擠進來,小小的蒙古包頓時被塞得滿滿當當。老人不再言語,只默默撥弄著火塘裡的牛糞塊,跳躍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那沉默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老丈,救命之恩啊!”王老財緩過氣來,臉上堆起慣有的商人笑容,從懷裡摸索出一個油布小包,層層開啟,裡面竟是幾塊雪白的、嵌著紅棗的奶糕,草原上難得的上品。“一點心意,您嚐嚐?”
老人眼皮都沒抬,只是搖了搖頭,用蒙語低聲咕噥了一句:“圖勒日嘎(不要)。” 他枯槁的手指向火塘上方懸掛的一個物件。王老財循著望去,只見那裡懸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用褪色的皮繩穿著,銅錢上還隱約刻著些彎曲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符咒。銅錢在火光映照下,幽幽地泛著銅綠。
“巴雅爾(福氣)…”老人聲音低沉沙啞,彷彿生鏽的鐵器在摩擦,“圖勒日嘎(不能碰)…額日黑(禁忌)!”他渾濁的眼睛突然抬起,直勾勾地盯著王老財,那目光銳利得像刀子,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
王老財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跳,訕訕地縮回遞奶糕的手。他嘴上唯唯諾諾應著“明白,明白”,可那雙精明的眼睛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粘在了那枚懸著的銅錢上。昏暗火光下,那銅錢表面幽幽的綠光彷彿活了過來,流轉不息。王老財心頭突突直跳:這光澤…莫非是傳說中的青銅古錢?若是前朝稀罕物,帶回關內,轉手便是潑天的富貴!貪念如同毒草,一旦滋生,便瘋狂蔓延。他偷眼瞄了瞄老人,對方已重新垂下眼皮,如同泥塑木雕。夥計們經過方才的驚嚇,此刻在暖意燻烤下,東倒西歪,鼾聲漸起。
火塘裡的牛糞塊噼啪作響,火光搖曳。王老財的心也隨著那火光忽明忽暗。那枚銅錢在他眼中不斷放大,綠光流轉,誘惑著他每一根神經。他悄悄挪動了一下身子,離那懸掛的銅錢更近了些。老人似乎毫無察覺,依舊沉默如石。
王老財的手心全是汗。他屏住呼吸,指尖在袍子下微微顫抖。終於,一個夥計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鼾聲如雷。這聲響彷彿給了王老財勇氣,他猛地一探手,快如閃電般攥住了那枚銅錢!入手冰涼堅硬,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銅腥氣。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銅錢的一剎那,整個蒙古包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那一直沉默的蒙古老人,猛地抬起頭,原本渾濁的眼睛驟然爆射出駭人的精光,死死釘在王老財臉上!那目光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哀和憐憫。
王老財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抖,銅錢“叮噹”一聲掉落在身前的氈墊上。他慌忙想彎腰去撿,想塞回原處,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他剛剛觸碰銅錢的右手掌心猛地炸開!那寒意如同活物,瞬間沿著手臂的筋脈向上瘋狂蔓延,所過之處,血肉彷彿被凍結、被抽乾!他驚恐地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面板下,竟隱隱透出一種灰敗的土黃色!
“啊——!”一聲淒厲的慘嚎從他喉嚨裡硬擠出來,驚醒了所有夥計。眾人茫然坐起,只見自家掌櫃面容扭曲,左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右手腕,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眼珠凸出,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拼命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蒙古老人緩緩閉上那駭人的眼睛,深深嘆息一聲,那嘆息沉重得如同巨石落地。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掉落在氈墊上的那枚銅錢,又指了指蒙古包那低矮的門簾,不再看王老財一眼。
王老財像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猛地從氈墊上彈了起來!他狀若瘋癲,再也顧不得甚麼體面財富,連滾帶爬地撲向門簾,一頭撞了出去!夥計們驚叫著想要阻攔,卻被眼前詭異的情形駭得邁不動步子。
外面,肆虐了半夜的白毛風竟奇蹟般地停了。天地間一片死寂,只有清冷的月光灑在茫茫雪原上,反射著刺骨的寒光。王老財跌跌撞撞撲倒在冰冷的雪地裡,隨即又像被燙到一樣彈跳起來。他驚恐萬狀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灰敗的土黃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已經覆蓋了整個小臂!面板變得粗糙、乾硬,失去了所有血色和彈性,更像被烈日暴曬了千年的沙土!
“沙…沙…!”他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變了調的破碎音節,臉上是瀕死般的絕望。他發狂地撕扯著自己的衣襟,似乎想將那種可怕的侵蝕從身體裡挖出去。然而,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當他張嘴試圖呼喊時,一股細細的、乾燥的、帶著土腥味的黃沙,竟從他大張的口中,無聲無息地湧了出來!
“掌櫃的!”夥計們這才如夢初醒,驚恐地追出蒙古包。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魂飛魄散:王老財正像個瘋子一樣在雪地裡打滾,每一次翻滾,每一次張嘴嘶嚎(儘管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都有大股大股的黃沙從他口鼻之中狂噴而出!那沙流得又快又急,彷彿他體內早已被沙礫填滿。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手腳卻變得僵硬笨拙,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沙粒從關節縫隙簌簌滑落的聲響。
夥計們驚駭欲絕,想上前攙扶,卻又被他口中不斷湧出的沙流和那非人的慘狀嚇得連連後退。王老財眼中的驚恐漸漸被一種空洞的絕望取代,他身上的血肉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飛速抽走、風乾、沙化。面板完全變成了灰黃色,緊貼在骨頭上,乾裂如龜殼。他最後奮力地朝夥計們伸出一隻已經徹底沙化的手,那五指枯槁扭曲,指尖不斷有細沙流淌下來。
“救…救…”他喉嚨裡發出最後一點氣若游絲的嘶鳴,隨即,那伸出的手臂猛地僵直,整個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撐,轟然坍塌在地!
沒有血肉之軀倒地的悶響,只有“噗”的一聲悶響,如同一個巨大的、裝滿沙土的麻袋被重重摔在地上。王老財整個人,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堆人形的、尚能勉強看出輪廓的黃沙!那堆沙丘在冰冷的月光下靜靜躺著,只有那身華貴的綢緞袍子,還空蕩蕩地覆蓋在沙堆之上,被夜風吹得微微起伏。
夥計們嚇得魂不附體,腿腳癱軟。過了好一陣,才有人想起那詭異的蒙古包。他們戰戰兢兢地回頭望去——身後只有一片茫茫雪原!那座曾帶來短暫溫暖的蒙古包,連同那個沉默的蒙古老人,竟如同被風雪徹底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清冷的月光下,只有雪地上殘留著他們來時的雜亂腳印,以及…就在王老財化作沙丘的不遠處,一點微弱的金屬反光。
一個膽大的夥計哆嗦著走過去,彎腰撿起那東西——正是那枚磨得發亮、刻著詭異紋路的銅錢!它冰冷地躺在夥計掌心,幽幽地泛著綠光,與昨夜火塘邊所見一模一樣。銅錢的邊緣,還沾著一星半點極其微末的、同樣顏色的黃沙。
夥計像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將那枚不祥的銅錢遠遠甩進無垠的雪野深處。他抬頭望著初露的晨曦,遼闊的草原死一般寂靜,唯有風過枯草的嗚咽,如同一聲悠長而悲涼的嘆息。那枚被丟棄的銅錢,靜靜躺在雪窩裡,幽光閃爍,如同沙海深處一隻永不閉合的、貪婪的眼睛。
“貪心不足蛇吞象。”老牧人喝著滾燙的奶茶,望著遠處起伏的沙丘線,慢悠悠地說,“沙海無邊,埋下的何止是骨頭?人心裡的窟窿,多少黃沙也填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