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遠蜷在破廟的殘骸裡,窗外的暴雨如潑如倒。他裹緊身上那件早已被雨水浸透的粗布衫,寒意仍如針般刺入骨髓。身下薄薄的稻草鋪,散發出濃烈的黴味,幾乎讓他窒息。油燈在風中搖曳不定,豆大的燈火掙扎著,映照出牆壁上剝落的彩繪神像,那些慈悲的眉眼在明滅的光影中顯得詭異扭曲。他苦笑一聲,抖著手從懷中取出那捲翻得毛了邊的《孟子》,書頁早已被雨水濡溼,字跡洇染開來,模糊如淚痕斑駁。
“十年寒窗,竟不如這一場透心涼的雨來得實在。”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地融進滿殿悽風苦雨裡。前程渺茫,歸途斷絕,身無分文,腹內空空,這破廟的朽爛門檻,彷彿就是他人生的最終界碑。
就在此時,一陣異樣的風陡然穿堂而過。油燈那粒微弱火苗,猛地劇烈搖晃起來,幾乎熄滅。陳明遠下意識抬頭,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廟門口那堵厚重的黑暗,竟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縫隙。一個奇詭的身影踏雨而來,卻片雨不沾身。它體態似羊非羊,通體覆蓋著黝黑如墨的皮毛,彷彿能吸盡周遭所有的光。最令人心驚的是那張臉——一張酷肖人面的臉,帶著一種非人的寧靜與漠然。它額頂一根獨角,彎曲如鉤,在昏燈下泛著冷硬的幽光。
這異獸徑直行至陳明遠面前,竟口吐人言,聲音低沉而毫無波瀾,如同自深井中傳來:“書生,你心裡苦得很。”
陳明遠駭得魂飛魄散,身子向後猛縮,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神龕基座上,喉頭咯咯作響,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那獸漆黑如深淵的眸子靜靜凝視著他,緩緩道:“莫怕。吾非噬人惡物,乃食夢貘,以夢為食。觀你心火微弱,愁雲慘霧,可是連一場好夢也做不成了?”
陳明遠驚魂稍定,又聞此言,一股深沉的悲愴猛地攫住了他。他頹然垂首,望著自己那雙因寒凍而發青、因苦讀而磨出繭子的手:“好夢?功名無望,飢寒交迫,此身如飄蓬,心已枯槁如朽木,哪裡還敢奢望好夢?”
食夢貘那根奇異的長鼻,緩緩探向油燈那豆大的火苗。鼻尖並未被灼傷,反而輕輕沒入焰心。霎時間,橘黃的火苗如被潑染,竟詭異地化作了幽幽的藍紫色,無聲燃燒。一股奇異的暖流,隨著這變色的火焰,悄然瀰漫在冰冷的空氣裡。
“吾能予你好夢。”食夢貘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韻律,滲入骨髓,“一場你此刻最渴求的……金榜題名之夢。如何?”
陳明遠的心臟如被無形之手狠狠攥住,驟然狂跳起來。金榜題名!那早已沉入絕望深淵的痴想,此刻被這妖物輕飄飄地提起,竟如溺水者陡然瞥見浮木。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因激動而顫抖:“……當真?代價……是何物?”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單薄的衣襟,彷彿裡面藏著僅剩的珍寶。
食夢貘的人面上,竟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幾近於無的笑意,如同冰面上一道轉瞬即逝的裂痕。“些許燈油罷了,於你並無大礙。”長鼻依舊沒在那奇異的藍紫火焰中,燈焰微微波動,似在無聲地應和。
陳明遠望著那詭異的火焰,又看看食夢貘深不可測的眼,殘存的理智在巨大的誘惑前土崩瓦解。他猛地一咬牙,閉上雙眼,聲音嘶啞:“好!我要夢!”
他話音方落,那根沒入火焰的長鼻輕輕一吸。一股難以抗拒的暖流與奇異的睏倦感瞬間將他淹沒,意識如沉入溫熱的深潭。陳明遠身體一軟,倒在冰冷潮溼的稻草上,沉沉睡去。
眼前驟然光華萬丈!震耳欲聾的鑼鼓聲、鼎沸的人聲如潮水般將他包圍。他發現自己竟騎在高頭大馬上,身披鮮豔奪目的紅袍!頭頂是明晃晃的“狀元及第”匾額,胸前是大紅的綢花。道旁萬頭攢動,無數欽羨狂熱的目光聚焦於他一人之身。昔日對他冷眼相待的鄉紳們此刻擠在人群最前,諂媚地拱手高呼:“狀元公!狀元公!”知府大人親自牽馬引路,臉上堆滿了從未有過的、近乎卑微的笑容。美酒佳餚的香氣瀰漫空中,歌姬的曼妙身姿在綵樓上翩然起舞……極致的榮光與狂喜,像滾燙的熔岩般在他血管裡奔湧,沖垮了所有現實的堤壩。他放聲大笑,笑聲在榮耀的雲端肆意迴盪。
“哈哈哈哈哈——!”陳明遠猛地從草鋪上彈坐起來,狂笑不止,彷彿那夢中的榮光尚未退潮。然而笑聲很快僵在臉上,如同被凍住。冰冷的雨水再次打在他額頭,黴爛的稻草氣息刺鼻。眼前依舊是破廟猙獰的斷壁殘垣,神像斑駁的臉上似乎帶著一絲亙古的嘲諷。剛才還縈繞耳畔的鑼鼓喧囂、歌姬吟唱,瞬間被淒厲的風雨聲撕得粉碎。巨大的落差,如同從雲端狠狠摔進泥沼,五臟六腑都被這冰冷的現實撞得生疼。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頭頂的狀元帽,只抓到一把枯槁糾結的亂髮;低頭看胸前,唯有那件溼透的、散發著酸腐氣味的粗布衫。夢裡的瓊漿玉液、珍饈美味,此刻化作喉頭火燒火燎的飢餓與胃中一陣陣痙攣的絞痛。
他猛地扭頭,看向那盞油燈。食夢貘依舊靜靜立於燈旁,長鼻已從藍紫色的火焰中收回。火焰恢復成原來的昏黃,微弱地跳動著。那獸漆黑的雙眸平靜無波,彷彿剛剛發生的驚天動地只是一粒微塵。
“如何?”食夢貘的聲音毫無起伏。
陳明遠死死盯著它,胸膛劇烈起伏,眼中交織著夢醒的極度失落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望。他啞著嗓子問:“方才那夢……還能……再來一次麼?” 那夢境的餘溫還在灼燒他的靈魂,現實的冰冷卻已如毒蛇纏身。這破廟的腐朽氣息,從未像此刻這般令人窒息絕望。
食夢貘那酷似人面的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只是那根漆黑的長鼻,再次緩緩探向油燈搖曳的火苗。鼻尖沒入焰心的瞬間,橘黃的燈光又一次詭異地轉變為幽邃的藍紫色,無聲燃燒。
“一次怎夠?”食夢貘的聲音低沉如古井迴音,“瓊林宴上,不過初嘗滋味。可願……再入南柯?位極人臣,權柄在握,生殺予奪……那才是人間真味。”它的語調並無引誘,只是平鋪直敘,卻字字如重錘,敲打在陳明遠那顆被虛幻榮華燒得滾燙的心上。
陳明遠眼中最後一絲疑慮,被這“位極人臣”四個字徹底焚盡。他毫不猶豫,甚至帶著一種急切的兇狠,嘶聲道:“夢!我要再夢!” 聲音在空曠破敗的殿宇裡激起微弱迴響,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慄。
睏倦感再次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將他捲入更深的幻夢旋渦。
這一次,他置身於金碧輝煌的朝堂之上。九重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身著朱紫,黑壓壓跪伏一片,山呼“萬歲”之聲震得殿宇嗡嗡作響。他身著蟒袍玉帶,立於御座之側,天子對他言聽計從,目光中滿是倚重。一道聖旨頒下,昔日那個對他百般刁難、剋扣盤纏的刻薄族叔,須臾間便身陷囹圄,家產抄沒,哭嚎哀求之聲隱約傳來,只換來陳明遠唇邊一絲冷酷的快意。退朝回府,相府邸廣闊如海,僕從如雲,珍饈羅列,更有絕色佳人輕舒廣袖,曼舞於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權勢帶來的無上尊榮與隨心所欲,像最醇厚的美酒,令他沉醉至骨髓深處,再也不願醒來。
“陳相爺!陳相爺!” 貼身內侍焦急的呼喚彷彿從天外傳來。
陳明遠猛地睜開雙眼。沒有丹陛,沒有百官,沒有美人。只有冰冷的雨水透過破敗的屋頂,滴答落在他滾燙的臉頰上。他依舊蜷縮在散發著黴爛氣味的草堆裡,那件溼透的粗布衫緊緊貼在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方才殿宇的巍峨、蟒袍的觸感、美人的溫香,此刻皆如泡影消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一種蝕骨的冰冷。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觸控那象徵無上權位的玉帶,手指卻只抓到自己腰間那條磨得發亮的草繩。
他劇烈地喘息著,如同離水的魚。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不是為這破廟的淒涼,而是為那美夢的消散!他像溺水之人急於抓住浮木般,猛地轉頭看向油燈旁那沉默的黑影。
食夢貘依舊靜立,長鼻已從火焰中抽出。藍紫色的火焰恢復了昏黃,在風雨飄搖中頑強地跳躍著,映照著它深潭般的眼睛。
“權傾朝野,滋味如何?”食夢貘的聲音平淡無波。
“好!好!太好了!”陳明遠的聲音因激動而尖銳,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眼中燃燒著近乎狂熱的貪婪火焰,“再給我!我還要!我要更大的夢!我要……” 他喘著粗氣,一個更瘋狂、更僭越的念頭衝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顫慄,“我要當皇帝!我要御宇天下!”
這一次,食夢貘並未立刻將長鼻探向火焰。它那酷似人面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那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幽光,如同深潭底部掠過的一道詭秘暗流。它微微側頭,像是在仔細審視眼前這個被慾望徹底點燃的書生。
“御宇天下?” 它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彷彿帶上了一絲奇異的重量,“九五至尊,口含天憲,一念動而山河易色……此夢之重,非凡俗可承。你……當真要試?”
“要!當然要!” 陳明遠幾乎是嘶吼出來,身體因極度的渴望而前傾,枯瘦的手指緊緊摳進身下的稻草,“只要能再嘗那滋味,付出甚麼我都願意!” 他眼中只剩下對那虛幻龍椅的狂熱,現實的一切痛苦和代價,早已被這熊熊慾火燒成了灰燼。
食夢貘靜靜地凝視著他,那目光深邃得令人心悸。片刻,它緩緩開口:“代價自然不同。此夢之後,你需付我……餘生所有美夢為酬。” 它的聲音平靜依舊,卻像一道冰冷的鐵索,悄然纏繞上陳明遠的靈魂。
餘生所有美夢?陳明遠的神智被“皇帝夢”燒得滾燙,這警告如同投入沸水的一粒冰,瞬間便蒸騰無蹤。他腦中只有那至高無上的幻象在閃耀,哪裡還顧得上去細想這“代價”背後那無底的深淵?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喊道:“好!我答應!快給我夢!” 那急切的姿態,如同癮君子渴求著最後一劑迷幻的毒藥。
食夢貘不再言語。長鼻第三次,帶著一種近乎莊嚴的緩慢,探入那豆大的燈火之中。幽藍的火焰驟然躥升,顏色變得更深沉、更妖異,幾乎接近一種濃稠的墨紫。火焰無聲地扭動著,將食夢貘那張人面映照得光怪陸離,額頂的獨角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
陳明遠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吸力猛地攫住了他的意識,比前兩次強烈百倍!他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如斷線風箏般,被徹底拖入了那墨紫色火焰所連線的、無邊的幻夢深淵。
這一次的夢境,甫一開始便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與……詭異。
他發現自己端坐在一座高聳入雲的祭壇頂端。身下並非溫潤的龍椅,而是一把由無數森森白骨壘砌而成的巨大座椅,冰冷堅硬,硌得他生疼。頭頂的帝王冠冕沉重異常,那垂下的十二旒,竟非溫潤玉珠,而是用細小尖銳的人牙串聯而成,隨著他頭顱的轉動,發出細微而令人牙酸的磕碰聲。
祭壇之下,是望不到邊際的“臣民”。他們密密麻麻地跪伏著,身體卻呈現出一種非人的扭曲姿態,如同被無形巨力強行彎折的枯枝。他們的面孔模糊不清,像蒙著一層流動的灰霧,唯有一雙雙眼睛,空洞地向上仰望著他,裡面沒有敬畏,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風吹過曠野,帶來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濃郁的塵土與朽木的氣息。
“吾皇……萬歲……萬萬歲……” 山呼之聲響起,卻非人聲鼎沸,而是無數乾澀嘶啞、如同枯葉摩擦、又似朽木斷裂的哀鳴匯聚成的聲浪,層層疊疊,沉悶地撞擊著他的耳膜和心臟,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和煩惡。
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試圖開口,喉嚨卻像被堵住。他想站起身,身體卻被那白骨王座牢牢吸附,動彈不得。
這時,一個同樣由灰霧凝聚、身形扭曲的“內侍”佝僂著腰,捧著一份“奏摺”顫巍巍呈上。陳明遠下意識地伸手接過。那奏摺觸手粘膩冰冷,彷彿浸透了某種粘稠的液體。他低頭一看,駭然發現奏章並非寫在紙上——那是一張薄薄的人皮!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竟是用暗紅發黑的血液書寫而成!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直衝腦髓。
“啟稟……陛下……” 那灰霧內侍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江南……大旱……餓殍……百萬……”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毒蛇,鑽進他的耳朵。
餓殍百萬?陳明遠的心猛地一抽。他試圖想象那慘狀,腦海中卻詭異地浮現出無數只枯瘦如柴的手從龜裂的大地中伸出,絕望地向天空抓撓的景象。一股強烈的、混雜著噁心與眩暈的感覺攫住了他。
“混賬!” 他本能地勃然大怒,想要拍案而起,斥責這無能的臣子。然而念頭剛起,一股巨大的、無形的力量猛地壓在他的肩頭,將他死死按在白骨王座上。與此同時,祭壇下那無邊無際的麻木“臣民”中,靠近前排的數百個身影,毫無徵兆地、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飛散的灰燼,如同被狂風吹散的塵埃,瞬間消逝無蹤!彷彿他這君王一怒的念頭,便足以令生靈成灰!
陳明遠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數百“人”消失的地方,只留下幾縷青煙嫋嫋。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不是他想要的!這至高無上的權力,竟帶著如此血腥而恐怖的重量!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與恐懼,如同獨自漂浮在無邊無際的絕望之海上。
“不……這不是……” 他想吶喊,想逃離,想從這個扭曲恐怖的帝王夢中醒來!
然而,就在他心神劇震、萌生退意的剎那,那白骨王座驟然變得滾燙!彷彿瞬間被投入熔爐。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沉淪的極致快感,如同最猛烈的毒藥,猛地從王座中爆發出來,順著他的脊椎瘋狂上湧,瞬間淹沒了剛才的恐懼與不適!這快感比金榜題名更熾烈,比權傾朝野更霸道,它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帶來一種凌駕萬物、掌控生死的無上迷醉。這快感是如此強烈,如此純粹,如此令人上癮,瞬間就扭曲了他臉上的驚恐,化作一種迷亂而貪婪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 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低沉而滿足的笑聲,身體因這極致的快感而微微顫抖。那白骨王座的滾燙似乎灼痛了他,但那痛楚在無邊的迷醉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痴迷的沉醉,重新靠回那冰冷堅硬的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凸起的骨節稜角,彷彿那是世間最溫潤的美玉。祭壇下灰霧臣民的麻木,奏章上人皮血字的猙獰,方才那數百生靈無聲湮滅的恐怖……一切都被這洶湧的快感沖淡、扭曲,甚至染上了一層病態而誘人的光輝。
他不想醒了。一絲一毫也不想!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燎原,瞬間佔據了他全部的思維。甚麼破廟苦雨,甚麼飢寒交迫,甚麼功名蹉跎……與此刻這掌控一切的極致迷醉相比,簡直如同糞土!他要永遠留在這裡!留在這至高無上的巔峰,沉浸在這無邊的快感之中!
“留下!讓我留下!” 陳明遠在心底,在靈魂深處,發出無聲而狂熱的吶喊。他死死抓住白骨王座的扶手,如同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不,是抓住這虛幻的天堂之門,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將自己的意識更深地錨定在這扭曲的帝王夢中。
就在他靈魂深處發出那聲狂熱的“留下”嘶吼時,整個扭曲的帝王夢境,驟然凝固了!
祭壇下那無邊無際的、由灰霧凝聚的麻木塵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著跪拜的姿勢,徹底靜止,連那令人煩惡的哀鳴也戛然而止。風停了,空氣中瀰漫的塵土與朽木氣息也彷彿凍結。只有陳明遠身下那白骨王座,依舊散發著詭異的滾燙。
他愕然抬頭。祭壇頂端的虛空中,食夢貘那巨大而幽暗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彷彿它本就一直懸在那裡,只是此刻才從虛無中顯形。它那根標誌性的長鼻,並未探向別處,而是如一道沉重的枷鎖,直直地、精準地探入了陳明遠的頭顱深處!長鼻的末端,正貪婪地吸附在他眉心之上,微微搏動著,彷彿在吮吸著甚麼最核心的精華。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靈魂被剝離的巨大痛苦,瞬間淹沒了方才那虛幻的快感!陳明遠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身體在白骨王座上瘋狂地抽搐、掙扎。他感到自己生命中最鮮亮、最溫暖、最值得珍視的那些東西——童年母親燈下縫衣的溫柔剪影,寒窗苦讀時油燈豆火的微暖,春日裡偶然瞥見枝頭綻放的第一朵桃花的悸動,甚至是對未來殘存的一絲渺茫憧憬……所有構成“美好”的碎片,此刻都被那根冰冷的長鼻,如同抽絲剝繭般,毫不留情地從他靈魂深處強行剝離、攫取、吞噬!
“不——!停下!放開我!” 陳明遠目眥欲裂,發出駭人的嚎叫。他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額頭,試圖撕開那無形的連線,指甲在面板上劃出道道血痕。然而一切都是徒勞。那長鼻如同紮根於他靈魂深處的毒瘤,紋絲不動。每一次吮吸,都帶來靈魂被撕裂般的劇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空虛。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迅速地、不可逆轉地變得蒼白、冰冷、枯槁……從內到外,被徹底掏空。
就在這極致的痛苦與靈魂被剝奪的恐怖中,他掙扎著轉動眼珠,絕望地望向祭壇之下。那些凝固的、由灰霧凝聚的“臣民”們模糊的面孔,在食夢貘巨大身影的映襯下,竟變得清晰了一瞬!他驚恐地看到,那些麻木空洞的眼睛深處,赫然映照出無數張扭曲、痛苦、絕望的人臉!有他熟悉的面孔,更多的是陌生的,男女老少,一張張臉孔重疊、哀嚎,如同被囚禁在地獄最深處的冤魂!他們正是他帝王夢中那些無聲湮滅的“代家”!此刻,他們的痛苦與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透過那些灰霧臣民的眼睛,清晰地傳遞過來,成為他靈魂被吞噬時最殘酷的伴奏。
陳明遠如遭雷擊,瞬間明白了這“帝王夢”的本質——它並非無源之水,它那令人沉淪的快感,正是構築於無數生靈的痛苦與絕望之上!而他自己,此刻也正淪為這恐怖盛宴的一部分!
“啊——!” 一聲混合著極致痛苦、無盡悔恨與徹底絕望的慘嚎,從他靈魂的最深處迸發出來,響徹這死寂凝固的噩夢空間。
食夢貘那巨大幽暗的身影懸浮於凝固的祭壇上空,長鼻如同貪婪的根鬚,深深扎入陳明遠劇烈抽搐的軀體。每一次吮吸,都伴隨著陳明遠靈魂被撕裂的無聲尖嘯,祭壇下那無數灰霧塵民空洞眼瞳中映出的痛苦臉孔,也隨之扭曲變幻,發出只有靈魂能感知的哀鳴。
這無聲的酷刑不知持續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恆。當食夢貘那漆黑的長鼻終於緩緩從陳明遠眉心抽離時,彷彿帶走了他體內最後一絲活氣。祭壇、白骨王座、灰霧臣民……整個扭曲的帝王夢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無聲地碎裂、消散,歸於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虛無黑暗。
陳明遠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從虛無中直直墜落。
“噗通”一聲悶響,夾雜著枯草折斷的窸窣。冰冷的雨滴砸在臉上,帶著泥土的腥氣。陳明遠猛地睜開雙眼。
依舊是那破敗的山神廟。悽風苦雨從未停歇。油燈的火苗在風雨中掙扎,微弱昏黃的光,映照著他此刻的模樣——他依舊躺在潮溼發黴的草鋪上,然而身體卻蜷縮成一種極其怪異的姿態,四肢扭曲著,彷彿仍在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巨大痛苦。他臉上殘留著方才夢魘中極致的恐懼與痛苦,肌肉僵硬地扭曲著,雙眼瞪得極大,眼珠渾濁不堪,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翳,再也映不出絲毫神采,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茫然,直勾勾地望著廟頂那破漏處滴落的雨線。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咧開,形成一個極其詭異、僵硬而空洞的笑容,涎水順著嘴角無聲地淌下,滴落在骯髒的衣襟上。
他試著動一下手指,身體卻像一截徹底朽爛的木頭,沉重得不聽使喚,只有那空洞的笑容和茫然的眼神凝固在臉上。他想說話,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嘶啞氣音。方才那場靈魂被吞噬的酷刑,彷彿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情感和思想,只留下這具仍在呼吸的軀殼。
油燈的火苗旁,食夢貘靜靜佇立。它那根漆黑的長鼻,此刻並未探向火焰,而是高高揚起,鼻尖處,竟縈繞著一團極其微弱、極其黯淡的彩色光暈。那光暈如煙似霧,變幻不定,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模糊而溫暖的碎片在閃爍:一盞搖晃的油燈下縫補的慈母身影,書頁翻動時帶起的微塵在陽光中舞蹈,春日枝頭倏然綻放的一點桃紅……那是陳明遠餘生所有的美夢,被濃縮、被攫取、被凝固成這最後一點微光。
食夢貘對著那團微光,長鼻輕輕一吸。如同長鯨吸水,那點凝聚著一個人餘生所有溫暖與希望的彩色光暈,瞬間被吸入它深不見底的鼻腔之中,消失無蹤。
隨著這最後一點光暈的消失,食夢貘的身體似乎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它那身黝黑如墨的皮毛,彷彿在昏黃的燈光下極其短暫地流轉過一層極其內斂的、溫潤如玉的光澤,隨即又隱沒於更深的幽暗之中。它額頂那根彎曲如鉤的獨角,似乎也變得更加凝實、更加鋒銳,尖端隱隱流動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寒芒。
它微微側過頭,那雙深潭般的眼眸,再次投向草鋪上那具只剩下空洞笑容和茫然眼神的軀殼。這一次,它的目光中似乎不再僅僅是漠然,而是多了一絲……滿足?如同饕餮飽餐後的饜足。它微微咧開嘴,那酷似人面的唇邊,竟極其緩慢地向上牽拉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短暫、極其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隨即,它低下頭。那根曾吸盡美夢的長鼻,這一次,小心翼翼地、近乎溫柔地,探向了那盞在風雨中飄搖欲滅的油燈。鼻尖輕觸那豆大的、昏黃的火苗。
異變陡生!
那原本昏黃微弱、隨時可能熄滅的燈火,在鼻尖觸及的剎那,如同被注入了強大的生命力,猛地向上躥升!火焰的顏色也瞬間改變——不再是昏黃,也不是之前的幽藍或墨紫,而是一種極其純淨、極其凝練的金色!這金色的火焰只有寸許高,卻異常穩定、明亮,彷彿由最純粹的陽光凝聚而成,風雨不能侵,飄搖不能動,靜靜地在燈盞中燃燒著,散發出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定的光暈。
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小小的燈焰深處,竟似有無數極其微小的、模糊的人影在無聲地掙扎、扭動!他們的面容痛苦而絕望,嘴巴大張著,似乎在發出無聲的吶喊,卻被牢牢禁錮在這方寸的金色火焰囚籠之中。其中,陳明遠那張帶著詭異空洞笑容的臉,赫然在列!
食夢貘伸出前爪,那爪子也覆蓋著漆黑的短毛,爪尖卻異常鋒利。它穩穩地提起那盞燃著奇異金色火焰的油燈。燈火跳躍,將它的身影在破廟殘破的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搖曳的陰影。它不再看草鋪上那具名為“陳明遠”的軀殼一眼,彷彿那已是徹底無用的塵埃。
它提著燈,轉身,無聲地走向廟門外的無邊風雨與濃稠黑暗。
那盞燃著金色囚籠的燈,在它爪中穩穩地亮著,如同一顆在黑夜中移動的、冰冷而詭異的星辰。所過之處,風雨似乎都為之辟易,黑暗也顯得更加深沉。
山神廟腐朽的門檻外,是望不到盡頭的沉沉雨夜。食夢貘的身影融入黑暗,唯有那點金色的燈火,固執地亮著,漸行漸遠。
夜雨滂沱,沖刷著泥濘蜿蜒的官道。食夢貘提著那盞奇異的燈,金色的火苗在風雨中紋絲不動,燈焰深處無數微小的人影無聲掙扎,如同煉獄圖景被囚禁於方寸琉璃之中。
前方路邊,一點微弱的燈火在風雨中飄搖,是間簡陋的驛站。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對著幾箱被雨水浸透、顯然價值不菲的綢緞捶胸頓足,臉上交織著雨水和絕望的淚水,對著漆黑的夜空發出無人聽見的哀嚎:“完了!全完了!我的身家性命啊!”
食夢貘的腳步在驛站破舊的屋簷外微微一頓。金色的燈焰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無聲地躍動了一下,燈芯深處那些扭曲痛苦的面孔,掙扎得彷彿更加劇烈了。它那雙深潭般的眼眸,透過重重雨幕,靜靜地落在商人涕淚橫流的臉上,目光幽深,如同在審視一件……即將被納入囊中的獵物。
金色的燈火在它爪中穩定地燃燒著,映照著它額頂那根愈加鋒銳的獨角,也照亮了前方更深、更濃的夜。它微微調整了方向,提著燈,邁著無聲而穩定的步伐,朝著那絕望的燈火和哀嚎,一步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