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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131章 奪舍

2026-04-27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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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間府的初冬,天色總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不淨的舊布。城東一條逼仄的小巷深處,那扇歪斜的木門裡,苦澀的藥味早已浸透了每一寸木頭和土牆,頑固地盤踞著,揮之不去,成了這柳家唯一的、令人窒息的標識。

柳明躺在土炕上,薄被蓋不住他嶙峋的肩胛。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風箱在艱難拉扯,胸膛微弱地起伏,帶出一連串沉悶壓抑的咳嗽。蠟黃的臉深深凹陷下去,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光,此刻正艱難地轉向炕沿邊忙碌的身影。

那是他的妻,素娥。一身洗得發白、打著幾處細密補丁的粗布棉襖,袖口早已磨得起了毛邊。她正專注地守著炕頭小泥爐上煨著的藥罐。火光跳躍,映亮她半邊側臉。縱然是粗衣陋食,縱然被沉重的憂慮和操勞刻下了痕跡,也難掩那眉目間天然流轉的清麗與溫婉。只是此刻,那雙好看的眼睛下是濃重的青影,寫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

藥汁在罐裡咕嘟咕嘟翻滾,苦澀的氣息更加洶湧地瀰漫開來。素娥用一塊破布墊著,小心翼翼地將滾燙的藥汁傾入粗瓷碗中。黑褐色的液體,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夜色。

“明郎,”她端著碗坐到炕沿,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甚麼,“該喝藥了。”她舀起一勺,湊到唇邊仔細吹涼,才小心翼翼地送到柳明嘴邊。

柳明的嘴唇乾裂起皮,微微翕動,順從地嚥下。藥汁入口,他眉心本能地一蹙,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素娥看在眼裡,心頭一酸,忙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溢位的藥漬。

“這藥……好苦。”柳明的聲音微弱嘶啞,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枯葉的嘆息。

素娥強壓下鼻尖的酸楚,努力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溫軟的、安撫的笑:“良藥苦口,忍著些。你好了,日子就甜了。”她又舀起一勺,湊近吹著,那專注的神情,彷彿手中捧著的不是一碗苦藥,而是世間最珍貴的瓊漿,“再難喝的藥,我都替你嘗過溫涼了,安心喝下去。”

柳明渾濁的目光落在妻子臉上,那強撐的笑容比哭泣更讓他心口絞痛。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猛然襲來,撕心裂肺,幾乎要將單薄的胸腔震碎。素娥慌忙放下藥碗,俯身將他半扶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拍撫著他的背脊,瘦骨嶙峋的觸感硌著她的掌心。

劇烈的震動讓柳明眼前發黑,咳喘稍平,他無力地靠回枕上,喘息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鑼般的雜音。方才喝下的那點藥汁,此刻似乎都化作了更深的絕望,沉甸甸地墜在五臟六腑。他微微偏過頭,不想讓妻子看見自己眼中那再也掩飾不住的死灰之色。

巷子對面,隔著幾株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是一座氣派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朱漆大門。門樓高聳,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睥睨著這條貧瘠的小巷。門楣上懸掛著巨大的鎏金匾額——“錢府”。

此刻,二樓一間臨巷的暖閣裡,窗子開了一條細縫。錢萬貫那張肥膩的臉幾乎要貼在冰涼的窗欞上,綠豆般的小眼透過縫隙,死死盯著對面柳家那扇破敗的門板,眼神裡翻滾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邪火。

“嘖嘖,柳明那癆病鬼,眼瞅著是熬不過這個冬了。”他搓著肥厚的手掌,指節上碩大的翡翠扳指在昏暗光線下幽幽發綠,“可惜了素娥這朵鮮花,插在了他那堆臭不可聞的牛糞上!”他口中的熱氣噴在窗玻璃上,凝起一小片模糊的白霧。

暖閣內炭火烘烤得暖意融融,幾乎有些燥熱。錢萬貫身上裹著厚實昂貴的紫貂皮裘,可心裡卻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焦灼難耐。素娥那低眉順眼熬藥的模樣,那強作歡顏安撫丈夫的神情,像帶了鉤子,一下下撓在他心尖最癢處。他錢萬貫河間府數得著的豪商,要甚麼沒有?偏偏這朵近在咫尺的小花,看得見,卻總也嗅不到香氣,更別提折在手裡!

一個穿著體面長衫、留著山羊鬍的瘦高管家悄無聲息地湊近,低聲道:“老爺,您要的東西,有眉目了。”

錢萬貫猛地轉身,臉上的肥肉因急切而抖動:“快說!在哪兒?真能……真能換了那柳明的魂兒?”

管家壓低了嗓子,聲音帶著一種詭秘的腔調:“城外三十里,法華寺後山……有個荒廢的地窖,裡面住著個老和尚,聽說……不是凡俗路子。專會些‘移魂換命’的秘法!不過……”

“不過甚麼?”錢萬貫不耐煩地催促。

“要價……不菲。”管家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而且,兇險!據說一個不慎,施術者也可能魂飛魄散,萬劫不復!”

錢萬貫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綠豆眼兇光畢露:“兇險?哼!老子做生意,哪趟不兇險?富貴險中求!柳明那身子骨,油盡燈枯,正好!這殼子歸了我,素娥……”他想到那溫婉的人兒即將落入自己懷中,一股邪火直衝腦門,甚麼兇險都拋到了九霄雲外,“錢不是問題!快去辦!越快越好!柳明那鬼樣子,怕是拖不了幾天了!”

管家被他的眼神懾住,連忙躬身:“是!小的這就去辦!定讓老爺您……心想事成!”

錢萬貫揮揮手讓他快去,自己又湊回窗縫,貪婪的目光死死鎖住柳家那扇破門,彷彿已經穿透了門板,看到了裡面那個即將屬於他的、溫婉柔順的身影。他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而滿足的咕噥。為了素娥,冒點險,值得!

接下來的日子,錢府管家頻繁出入城外的法華寺後山。那地方荒僻,寺後山更是人跡罕至,亂石嶙峋,荒草蔓生,只有一條被踩得若隱若現的小徑蜿蜒通向深處。一座半塌的破敗石屋嵌在山壁下,便是那老僧的棲身之所。

管家第三次踏入那散發著濃重黴味和奇異草藥混合氣息的石屋時,交易終於達成。老僧盤坐在一個破舊的蒲團上,枯瘦如柴,彷彿一具蒙著人皮的骨架。他眼皮耷拉著,渾濁的眼珠偶爾抬起,射出兩道令人心悸的冷光。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黃舊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包,動作遲緩而慎重。

“此乃‘移魂符’,”老僧的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摩擦著朽木,“非大決心、大執念,不可妄用。符紙一張,置於欲奪之身額前,需足七日七夜,不得中斷。施術者需居於施法之地,心念合一,不可旁騖。七日滿時,陰氣最盛,魂路自通。”

管家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油布包,入手只覺得陰冷沉重,隱隱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氣。他不敢多看老僧那枯槁的臉,忙問:“大師,這……成了之後,可有甚麼忌諱?那柳明的魂魄……”

老僧眼皮微抬,渾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管家的身體,看向虛無處,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嘲弄的弧度:“魂路既開,便無回頭。此身舊疾、宿債、未了之業……奪舍者,自當一併承之。至於那原主的魂魄麼……”他喉間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咕噥,像是夜梟的啼笑,“七日之內若未能奪回軀殼,便如風中殘燭,散於無形罷了。是福是禍,端看造化。阿彌陀佛。”最後那聲佛號,從他口中念出,非但沒有絲毫慈悲,反而透著一種令人遍體生寒的詭異。

管家捧著那包邪物,只覺得手心裡像攥著一塊冰,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他不敢再多問一句,留下沉甸甸一包金銀,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陰森的石屋。老僧最後那句“是福是禍,端看造化”和那聲詭異的佛號,在他耳邊嗡嗡作響,揮之不去。

錢萬貫得了那黃布包裹的邪符,卻如同得了稀世珍寶。他選定了法華寺後院一間廢棄的、遠離僧眾的經堂密室作為施術之所。這裡陰冷潮溼,蛛網密佈,只有一尊缺了半邊臉的金剛塑像在黑暗中猙獰地注視著一切。

管家買通了柳明家隔壁一個貪杯嗜賭的閒漢。趁著素娥去當鋪典當她最後一件像樣首飾——一支祖傳的、成色極好的銀簪,為柳明抓藥的空隙,那閒漢溜進了柳家。柳明昏睡沉沉,對周遭毫無知覺。閒漢看著那張枯槁蠟黃、氣息奄奄的臉,心裡也有些發毛,但想到錢府管家許諾的豐厚報酬,還是咬咬牙,哆哆嗦嗦地掏出那張摺疊成三角、透著不祥暗黃色的符紙,飛快地按在了柳明冰涼的額頭上。

那符紙一沾皮肉,竟似活物般微微向內一陷,牢牢貼住,彷彿生了根。昏睡中的柳明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呻吟,隨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之中。

閒漢嚇得魂飛魄散,再不敢多看一眼,連滾爬爬地逃離了那間瀰漫著死亡氣息的小屋。

訊息傳回錢府密室,錢萬貫幾乎要狂笑出聲。他立刻躲進了法華寺那間陰冷的密室。密室裡只鋪了一張簡陋的草蓆,他盤膝坐在冰冷的地上,面前只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燈火搖曳不定,映著他那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胖臉。他緊閉雙眼,口中唸唸有詞,全是管家從老僧那裡學來的、他自己也一知半解的古怪音節。他全部的念頭,都死死地集中在對面柳家那張破舊的土炕上,集中在柳明額頭上那張冰冷的符紙上。他要那具軀殼!他要素娥!

一日,兩日,三日……錢萬貫如同入定的石像,枯坐在密室冰冷的地面上。油燈的火苗微弱地跳躍,在牆壁上投下他巨大而扭曲、不斷晃動的黑影,像一頭蟄伏的獸。密室裡沒有窗,分不清日夜,只有送飯的小廝輕手輕腳進來又出去,帶來一絲人間煙火氣,旋即又被無邊的死寂吞沒。錢萬貫的意志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弓弦,全神貫注於那個遙遠的目標,身體對飢渴、對冰冷地板的麻木、對狹窄空間帶來的窒息感,似乎都離他遠去。唯有額角沁出的冷汗,無聲地滑過他緊繃的腮邊,留下一道道溼冷的痕跡。

管家每日都會帶來柳家的訊息,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某種無形的存在:

“老爺,第四天了。柳家娘子守在床邊,幾乎沒閤眼……柳明那氣兒,更弱了,像遊絲一樣。”

“第五天……她又在熬藥,味道飄得滿巷子都是……可柳明……好像連嘴都張不開了……那符,還貼著……”

“第六天夜裡……聽那閒漢說,素娥在哭,聲音很小……但柳明……一點動靜都沒了……像……像……”

管家沒敢說出那個字。錢萬貫盤坐在黑暗中,紋絲不動,唯有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牽拉,扯出一個無聲的、猙獰而貪婪的笑。快了!就快了!柳明的軀殼,正在向他招手!

第七夜,終於降臨。

法華寺後山的風,驟然變得狂野淒厲。它不再是白日的低吟,而是化作了無數怨鬼的尖嘯,兇猛地撞擊著寺院的殿宇、圍牆,捲起枯枝敗葉和砂石,拍打在門窗上,發出噼噼啪啪令人心悸的爆響。整座寺廟彷彿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的、嗚咽的風洞,連最沉穩的鐘聲都徹底被這鬼哭神嚎般的風聲吞沒。

密不透風的經堂密室裡,那盞長明不滅的油燈,燈火猛地劇烈搖晃起來!豆大的火苗瘋狂地左右擺動、拉長、扭曲,顏色竟詭異地泛出幽幽的慘綠!光影在佈滿灰塵的牆壁上急速變幻,那尊殘破的金剛塑像的臉,在跳躍的綠光映照下,忽明忽暗,裂開的嘴角彷彿在無聲地獰笑。

盤坐的錢萬貫猛地睜開了雙眼!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扭曲,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徹骨又如同被烈火焚燒的劇痛,瞬間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覺自己的魂魄,正被一股龐大而蠻橫的力量從這肥胖、笨拙的軀殼裡硬生生撕扯出來!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撕裂感,比凌遲更甚,痛徹心扉,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掙脫束縛的輕飄。

“成了!成了!!”一個狂喜的念頭在靈魂深處炸開,瞬間壓倒了那非人的痛楚。

眼前驟然一黑,隨即是漫長到令人絕望的混沌和冰冷的下墜感。彷彿墜入了無底的冰淵,意識在絕對的虛無中飄蕩、沉淪。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已過百年,一股沉重、虛弱、伴隨著劇烈疼痛的感知猛地將他拖拽回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湧入乾澀灼痛的喉嚨,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這咳嗽的感覺……如此陌生!不再是錢萬貫那中氣不足的悶咳,而是一種破敗、虛弱、彷彿下一秒就要將整個肺腑都咳出來的掙扎!

錢萬貫(或者說,此刻佔據了柳明軀殼的錢萬貫)費力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入眼是低矮、燻得發黑的茅草屋頂,幾縷慘淡的月光從屋頂的破洞和糊著舊紙的窗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扭曲的光影。空氣裡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藥味,嗆得他又是一陣猛咳。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捂嘴,手臂卻沉重得像灌了鉛,痠軟無力。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模糊不清,身體沉重而陌生,每一寸骨頭都像生了鏽,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深處尖銳的疼痛。然而,一股狂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的不適!

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這破敗的屋頂,這嗆人的藥味,這虛弱不堪的身體……都是柳明的!而現在,這一切都屬於他錢萬貫了!他成了柳明!素娥……他心心念唸的素娥,就在咫尺之遙!

錢萬貫掙扎著,用盡這具新身體裡殘存的力氣,試圖從冰冷的土炕上坐起來。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和刺痛,動作笨拙而陌生。他低頭看向自己支撐在炕沿的手——那是一隻蒼白、瘦削、指節分明的手,面板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與他原來那肥胖、短粗、帶著翡翠扳指的手截然不同!

狂喜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成功了!這具雖然病弱但年輕的書生軀殼,現在是他的了!素娥……那個讓他魂牽夢繞、垂涎欲滴的素娥,此刻就在這陋室的某個角落!這個念頭像一把熾熱的火,瞬間燒盡了魂魄易主帶來的眩暈與不適,也燒盡了這身體本能的沉重與痛楚。

他迫不及待地掀開身上那床硬邦邦、散發著黴味的薄被,雙腳摸索著踩到冰冷的地面。一股寒氣從腳心直竄上來,這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他扶著粗糙的土炕沿,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像個蹣跚學步的嬰孩,對這具軀殼的控制生疏而艱難。他貪婪地環顧這間狹小、破敗卻即將屬於他(和素娥)的小屋,目光最終急切地投向通往堂屋的那扇薄薄的、糊著舊紙的木門。

素娥!他的素娥就在那裡!

他幾乎是撲向那扇門,腳步虛浮,好幾次險些被自己絆倒。他猛地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堂屋更加昏暗,只有灶膛裡殘餘的一點微弱炭火,發出暗紅的光。一個纖細的身影背對著他,正蹲在泥爐前,用一把破蒲扇輕輕扇著爐火。爐子上,那個熟悉的粗陶藥罐正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苦澀的氣息在這裡更加濃郁。

聽到開門聲,那身影微微一顫,緩緩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遲疑,轉過了身。

是素娥!

昏暗的光線下,她那張清麗的臉龐顯得異常蒼白憔悴,眼窩深陷,佈滿了紅血絲,像是剛剛哭過,又像是許久未曾安眠。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踉蹌衝出來的“柳明”身上時,那雙疲憊的眸子驟然亮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驚疑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陌生感所籠罩。她緊緊盯著“柳明”的臉,那眼神銳利得像針,彷彿要穿透這層熟悉的皮囊,看清內裡的真相。

錢萬貫被這目光刺得一滯,心頭那團火熱的慾望彷彿被澆了一小盆冷水。他強自鎮定,努力模仿著記憶中柳明那種文弱書生的語氣,擠出一個自以為溫和的笑容,聲音因為虛弱和刻意而顯得有些古怪:“素娥……我……我好像……好多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拖著沉重的腳步向素娥走去,目光貪婪地在她身上逡巡,那眼神深處燃燒的赤裸裸的佔有慾,幾乎要破瞳而出。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素娥的手腕,那動作帶著一種急不可耐的粗暴,全然不是柳明應有的溫存。

素娥在他伸出手的瞬間,猛地向後退了一小步,避開了他的觸碰。她眼中的驚疑瞬間凍結,化作一片冰冷的審視。她的目光死死鎖住“柳明”的臉,尤其是他那雙眼睛——那雙曾經溫潤、清澈,此刻卻充滿了讓她極度不適的渾濁、貪婪和陌生的眼睛。

錢萬貫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刻意擠出的笑容也凝固了。他心頭火起,這女人怎麼回事?他都“活”過來了,她不該撲上來喜極而泣嗎?這躲閃的眼神是甚麼意思?

“素娥,你……”他強壓著煩躁,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

素娥沒有回答。她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柳明”的手上。那隻蒼白瘦削的手,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態伸著——拇指壓著食指,其餘三指微蜷,這是錢萬貫數錢、把玩物件時慣用的手勢,帶著一股市儈的斤斤計較,與柳明執筆翻書時那種自然舒展的姿態,截然不同!

一絲徹骨的寒意,瞬間從素娥的腳底竄上脊背!她猛地抬起頭,再次對上“柳明”的眼睛。這一次,她的眼神裡沒有了驚疑,只剩下冰冷的洞悉和一種……近乎悲憫的嘲諷。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被褻瀆的憤怒和徹骨的失望。

“相公……”素娥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刀鋒,一字一句,清晰地割開昏暗的空氣,“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錢萬貫心頭一鬆,臉上剛想重新堆起笑容。

素娥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只是……我夫君柳明,他自幼體弱畏苦,喝藥時總是蹙著眉,像個小孩子……”她的目光掃過“柳明”此刻毫無波瀾、甚至隱隱透出不耐煩的臉,“可你方才看我端藥出來,眉頭都沒動一下。”

錢萬貫的心猛地一沉!糟了!他光顧著狂喜和佔有慾,哪裡還記得去模仿柳明喝藥時那細微的表情!

素娥的聲音沒有停,反而更冷,更清晰,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銳利:“還有,我夫君他慣用右手。無論端碗、執筆、撫我鬢髮……皆是右手。”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向“柳明”那隻還僵在半空、保持著彆扭姿勢的左手,“而你,方才想碰我,伸出的卻是左手!”

轟——!

錢萬貫只覺得腦子裡像有甚麼東西炸開了!偽裝被徹底撕碎的羞怒、長久謀劃功虧一簣的暴怒,還有被一個他視為囊中之物的女人如此冰冷揭穿的狂怒,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那屬於錢萬貫的、唯我獨尊的兇戾本性,再也無法被這具文弱書生的皮囊所遮掩!

“賤人!”他猛地收回手,臉上的溫和偽裝徹底剝落,扭曲成一個猙獰的、屬於錢萬貫的兇惡表情,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充滿了市井潑皮的粗鄙和暴戾,“給臉不要臉!裝甚麼貞潔烈婦!你那癆病鬼相公早他媽死透了!骨頭渣子都涼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老子錢萬貫!”

他唾沫橫飛,指著素娥的鼻子,眼中燃燒著瘋狂和一種被戳穿後的歇斯底里:“老子花了天大的價錢,費盡心機,才得了這身子!就是為了你!你他媽還在這兒跟老子擺譜?”他喘著粗氣,彷彿要用唾沫星子將素娥釘在牆上,“老子告訴你!識相的,乖乖伺候老子!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比跟著那窮鬼強一萬倍!”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要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素娥的“不識抬舉”,一個惡毒的念頭脫口而出:“你那死鬼相公值幾個錢?嗯?三十兩銀子!老子花三十兩銀子就能把你從他身邊買走!夠不夠?啊?夠不夠買你一夜?!”

“三十兩銀子”幾個字,像淬了劇毒的針,狠狠扎進素娥的心口!她一直強撐的冰冷和鎮定,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原來……原來丈夫的突然“好轉”,這具軀殼裡陌生的眼神、彆扭的動作、粗鄙的言語……一切的詭異,都源於眼前這個惡魔用骯髒的金錢和邪術進行的掠奪!他不僅奪走了丈夫的軀殼,還要用最骯髒的金錢來侮辱她,侮辱她與柳明之間那份清貧卻乾淨的情意!

“畜牲——!”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喊從素娥喉嚨裡迸發出來!那不是恐懼的尖叫,而是積壓了所有悲憤、屈辱和絕望的火山噴發!

就在錢萬貫那張扭曲的肥臉還在唾沫橫飛地叫囂著“三十兩”時,素娥猛地抄起了手邊灶臺上那碗剛剛溫好、還冒著滾燙熱氣的藥!她沒有任何猶豫,用盡全身的力氣,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狠狠朝著錢萬貫那張令人作嘔的臉砸了過去!

“我夫君——無價!!”

粗瓷碗挾著滾燙的藥汁和素娥所有的恨意,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褐色的弧線,如同復仇的雷霆!

“砰——嘩啦!”

刺耳的碎裂聲在狹小的堂屋裡炸響!滾燙的藥汁混合著尖銳的碎瓷片,如同密集的冰雹,狠狠潑濺在錢萬貫的臉上、脖頸上、胸膛上!

“啊——!”錢萬貫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臉上、脖子上瞬間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還有被碎瓷劃破面板的銳痛!他下意識地捂住臉,狼狽不堪地向後踉蹌,腳下踩到黏膩的藥汁和碎瓷,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地,後腦勺“咚”地一聲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眼前金星亂冒。

然而,比這皮肉之苦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緊隨其後的身體內部傳來的劇變!

就在他摔倒、心神劇震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骨髓深處的冰冷和虛弱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席捲了全身!這感覺來得如此兇猛、如此熟悉——正是柳明油盡燈枯前那深入骨髓的衰敗和死亡氣息!彷彿這具身體裡殘存的最後一點生機,被他剛才的暴怒和此刻的狼狽徹底耗盡,那早已潛伏的、屬於柳明的沉痾和業障,瞬間反撲,牢牢攥住了他這鳩佔鵲巢的魂魄!

他感覺自己的肺像被無數隻手狠狠攥緊、撕扯,每一次試圖吸氣都帶來刀割般的銳痛和令人窒息的阻塞感!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而無力地亂跳,彷彿下一秒就要爆開!四肢百骸的力氣像退潮般迅速消失,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猛地湧上喉嚨口,他劇烈地嗆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渾身抽搐,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溢位,順著下巴流淌下來,滴落在骯髒的地面上。

是血!

錢萬貫驚恐地瞪大雙眼,看著自己咳出的鮮血,感受著身體急速衰敗的恐怖程序。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怎麼會這樣?他明明已經奪舍成功!明明已經擁有了這具身體!為甚麼……為甚麼這身體反而在加速崩潰?!

就在這絕望的窒息中,一個蒼老、枯澀、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嘆息聲,竟穿透了緊閉的門窗,如同冰冷的潮水,清晰地灌入了錢萬貫的耳中:

“痴兒……奪舍者,承其疾苦,擔其業障……此身之苦厄,即汝之苦厄……業力如影隨形,豈是邪術可避?阿彌陀佛……”

是那個賣給他符咒的老僧的聲音!那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緒,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錢萬貫瀕臨崩潰的心房上!

“承其疾苦……擔其業障……”錢萬貫癱在冰冷黏膩的地上,咳喘不止,血沫不斷從嘴角湧出,腦子裡嗡嗡作響,只剩下這八個字在瘋狂迴盪。原來……原來那老鬼早就知道!這邪術根本不是通向極樂的天梯,而是直墜地獄的陷阱!他奪來的不是青春和美人,而是柳明積年的沉痾和臨死的痛苦!他錢萬貫,現在是拖著柳明這具殘破的軀殼,在替他承受油盡燈枯的酷刑!

“不!不——!”一股巨大的、滅頂的恐懼和絕望攫住了他!他不能死在這裡!不能死在柳明這個窮鬼的破屋子裡!他要回去!回到他自己的身體裡去!那具雖然肥胖但健康、屬於他錢萬貫的、堆滿了金銀財寶的身體!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錢萬貫爆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嚎叫,他掙扎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臉上被燙紅、被碎瓷劃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嘴裡滿是血腥味,肺裡像塞滿了燒紅的炭,每一次呼吸都痛不欲生。但他顧不上了!他只想逃離這個地獄般的屋子,逃離這具正在急速腐爛的軀殼!

他跌跌撞撞,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向那扇破門,肩膀狠狠撞開門板,一頭扎進了外面呼嘯的寒風之中。身後,傳來素娥壓抑不住的、悲慟欲絕的嗚咽聲,如同細密的針,追著他刺來。

夜黑如墨,寒風像無數把冰冷的刀子,刮在臉上被燙傷和劃破的地方,帶來鑽心的疼痛。錢萬貫(佔據著柳明軀殼的錢萬貫)在黑暗的巷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肺像破風箱一樣劇烈拉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和尖銳的刺痛,冰冷的空氣灌入,幾乎要將他的氣管凍結。他感覺這具身體越來越不聽使喚,雙腿如同灌滿了沉重的鉛塊,每一步都耗盡了力氣。衰敗和死亡的氣息,如同附骨之蛆,緊緊纏繞著他,並且越來越濃烈。

他只有一個念頭:回法華寺!回到那間密室!回到他自己那具雖然肥胖但健康有力的身體裡去!只要魂魄歸位,他錢萬貫還是河間府呼風喚雨的豪商!甚麼柳明,甚麼素娥,甚麼奪舍的業障……統統見鬼去吧!

法華寺那黑黢黢的輪廓終於在望。後門虛掩著,被他來時買通的小沙彌留了門。他像一頭慌不擇路的困獸,一頭撞了進去,憑著模糊的記憶,在迷宮般的迴廊和荒廢的殿宇間跌跌撞撞地穿行。陰森森的殿堂,殘破的佛像在黑暗中投下猙獰的陰影,夜風吹過殘破的窗紙,發出嗚嗚咽咽如同鬼哭的聲響。

終於,他看到了那間偏僻角落裡的經堂密室。門虛掩著,裡面一片死寂。

“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就在裡面!”錢萬貫心頭湧起一股狂喜,彷彿看到了救命稻草。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撲到門邊,顫抖著、帶著巨大的希冀,猛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血腥、腐肉和野獸腥臊的惡臭,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砸在他的臉上!密室裡一片狼藉,地上那盞油燈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小灘凝固的油脂。藉著門外透進的慘淡月光,錢萬貫看到了讓他魂飛魄散、永生難忘的一幕!

他盤坐施法的那張草蓆上,空空如也。

而在草蓆旁邊的陰影裡,蜷縮著一團巨大的、模糊不清的東西。月光吝嗇地照亮了邊緣——那是他錢萬貫的身體!那身昂貴的紫貂皮裘被撕扯得破爛不堪,露出下面同樣被撕裂的血肉!肥胖的身軀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脖頸處一片血肉模糊,幾乎被啃斷!一張臉……那張曾經富態、此刻卻因極度驚恐而扭曲變形的胖臉,大張著嘴,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對著門口的方向,裡面只剩下無邊的絕望和死寂。幾隻肥碩的老鼠正在那殘破的軀體上飛快地竄動啃噬,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悉索聲。而在屍體旁邊,赫然散落著幾根沾著暗紅血汙的、粗硬的黃毛——是野狗的痕跡!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致的慘嚎,猛地從“柳明”的喉嚨裡爆發出來!那聲音尖利、絕望、充滿了無法置信的崩潰!錢萬貫(柳明的軀殼)雙腿一軟,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冰冷的門檻上,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眼睛死死盯著那具被野狗啃噬得不成人形的、屬於自己的屍體!

完了!全完了!

他的身體……他唯一的歸路……沒了!被野狗拖來,啃成了這副模樣!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他奪舍而來,卻要承受柳明的病痛和死亡;他以為能全身而退,卻發現自己的原身早已成了野狗的腹中餐!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成了一個被徹底困在柳明這具瀕死軀殼裡的孤魂野鬼,只能眼睜睜等著和這具身體一同腐爛!

“不……不……這不是真的……”他癱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喃喃,眼神渙散,彷彿靈魂已經先於這具身體死去。

就在他陷入徹底的絕望深淵,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之際,一陣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寺院的死寂,停在了這間散發著腐臭的密室門外。

錢萬貫如同驚弓之鳥,猛地一顫,渙散的目光驚恐地投向門口。

慘淡的月光勾勒出兩個身影。

當先一人,身形搖搖欲墜,幾乎完全倚靠在旁邊人的身上。他瘦得脫了形,穿著一件單薄的、同樣洗得發白的中衣,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深陷的眼窩在月光下如同兩個黑洞,顴骨高高凸起,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灰。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鑼般的雜音和濃重的血腥氣。不是別人,正是柳明!是那個本該魂飛魄散的柳明!

而攙扶著他,用自己單薄肩膀支撐著他全部重量的人,正是素娥!

素娥的臉色比柳明好不了多少,蒼白得像紙,嘴唇被咬得滲出血絲。她的左手緊緊攙扶著柳明,右手的手腕處,赫然纏著一圈被鮮血浸透的粗布!鮮血甚至還在緩慢地滲出,在那粗布上洇開刺目的暗紅。她的臉上佈滿淚痕,淚痕之下,卻有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和決絕。她的眼睛,紅腫不堪,此刻正冷冷地、帶著徹骨的恨意和一種奇異悲憫,穿透黑暗,釘在癱倒在地、佔據著她丈夫軀殼的錢萬貫身上!

“你……”錢萬貫癱在冰冷的泥地上,喉嚨裡嗬嗬作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破碎的音節。他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難以置信地看著門口那兩個身影——一個是本該魂飛魄散的柳明,一個是他剛剛逃離的、手腕染血的素娥!這怎麼可能?!

素娥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牢牢鎖在錢萬貫身上。那眼神裡沒有絲毫意外,只有深不見底的恨意和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她沒有理會錢萬貫那見了鬼般的神情,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臂彎裡那具虛弱到極致的身體上。

柳明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隨著胸腔深處拉風箱般的雜音和壓抑不住的嗆咳。他深陷的眼窩艱難地轉動,目光落在密室中那具被野狗啃噬得不成人形的肥胖屍體上,又緩緩移向癱在地上、佔據著自己軀殼、一臉驚駭欲絕的錢萬貫。他枯槁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似乎想說甚麼,卻只從喉嚨裡擠出更多破碎的咳喘和血沫。

素娥心痛如絞,用盡全力支撐住丈夫搖搖欲墜的身體。她微微側過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像是在安撫柳明,又像是在宣告:“明郎,別怕……你看,那害你的畜牲,就在眼前。他跑不掉了……我們的債,該清了。”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錢萬貫,那眼神冰冷刺骨,聲音卻異常平靜:“錢萬貫,你處心積慮,奪我夫軀殼,害他魂魄離散,幾近湮滅。你可知‘業障’二字,從來不是虛言?”她微微抬起那隻纏著浸血粗布的右手手腕,鮮血正從布縫中緩緩滲出,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綻開小小的、暗紅色的花。“你奪走的,我今日便要你,連本帶利……還回來!”

錢萬貫癱在地上,身體裡屬於柳明的沉痾正瘋狂反噬,劇痛和窒息感一陣強過一陣。他聽著素娥那冰冷的話語,看著她腕間刺目的鮮血,一股滅頂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想掙扎,想吼叫,想質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喉嚨裡堵滿了血沫,只能發出“嗬嗬”的怪響,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素娥不再看他。她小心翼翼地扶著柳明,讓他倚靠在冰冷的門框上勉強站穩。柳明虛弱得幾乎站立不住,只能將全身的重量倚在門框上,深陷的雙眼痛苦地半閉著,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素娥的目光落在柳明慘白如紙的臉上,那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柔,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決絕。她毫不猶豫地抬起那隻受傷的右手,用牙齒咬住纏繞手腕的粗布一端,猛地一扯!

“嗤啦——”

被鮮血浸透、半凝固的布條被粗暴地撕開,露出了下面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失去了束縛,如同開閘的溪流,汩汩湧出!

錢萬貫驚恐地看到,素娥竟將那不斷湧出鮮血的手腕,直接湊到了柳明乾裂的唇邊!溫熱的、帶著生命氣息的血液,滴落在柳明慘白的唇瓣上,順著唇縫滲入。

“明郎……喝下去……”素娥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卻無比堅定,“用我的血……引你的魂……回家……”

柳明似乎被唇上的溫熱和鐵鏽味刺激,眼皮顫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虛弱地伸出舌頭,舔舐著那救命的溫熱液體。隨著血液的流入,他那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氣息,竟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穩定了一絲絲?深陷的眼窩裡,那點微弱的光芒,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火星,極其艱難地、卻又頑強地重新亮起了一絲微光。

但這遠遠不夠!

素娥猛地收回手腕,任由鮮血順著手臂流淌。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個小巧的、粗陶的藥碗——正是之前被她砸向錢萬貫的那種藥碗。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流血的手腕懸在碗口上方!

溫熱的鮮血,如同斷線的紅珠,滴滴答答,落入那粗糲的碗底,迅速匯聚成一小灘刺目的猩紅。

這還沒完!素娥死死盯著碗中自己的鮮血,她開始流淚。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極度凝聚心神、用盡靈魂力量呼喚的淚!大顆大顆的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滾過她蒼白的面頰,簌簌落下。令人駭然的是,那淚水竟帶著淡淡的、詭異的粉紅色!如同被血浸染過一般!血淚混合著不斷滴落的腕血,落入碗中,與那暗紅的血液交融在一起。

“以我心頭血為引……”素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淒厲和悲愴,在陰森的寺院密室間迴盪,“以我離魂淚為憑……天地鬼神共鑑!喚我夫君柳明——魂兮!歸來——!!!”

最後那聲“歸來”,如同杜鵑啼血,淒厲絕望,直衝霄漢!彷彿耗盡了她全部的生命力!

就在這聲泣血呼喚響起的剎那,癱在地上的錢萬貫感覺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的吸力,猛地從那隻盛滿了素娥血淚的粗陶藥碗中爆發出來!目標,直指他這鳩佔鵲巢的魂魄!

“不——!”錢萬貫發出最後一聲絕望到極致的嘶吼!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靈魂彷彿要被硬生生從那具屬於柳明的軀殼裡撕扯出來!他拼命地抗拒,想要抓住這具軀殼,就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然而,那吸力沛然莫御,帶著素娥以血淚為祭所化的滔天恨意和執念,根本不是他這竊居的魂魄所能抵擋!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直虛弱地倚在門框上的柳明,身體猛地一震!他深陷的眼窩驟然睜開,裡面那點微弱的光芒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瞬間變得清晰、凝聚!一股無形的力量,彷彿被素娥的血淚呼喚所牽引,又彷彿感應到那碗中血淚蘊含的至純至烈的氣息,猛地從柳明那殘破的身體深處甦醒!化作一道看不見的鎖鏈,與素娥藥碗中爆發出的吸力遙相呼應,同時死死鎖定了錢萬貫那掙扎的魂魄!

兩股力量,一股來自碗中血淚的召喚,一股來自柳明身體本源的抗拒和牽引,如同無形的巨鉗,狠狠鉗住了錢萬貫的魂魄!

“啊——!”錢萬貫的慘嚎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斷了脖子的雞。

就在這魂魄被撕扯、即將離體的生死關頭,錢萬貫感覺胸口突然一燙!彷彿有甚麼東西在他懷裡燃燒起來!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見他(柳明的軀殼)胸前衣襟內側,一點幽暗的、如同鬼火般的綠光猛地亮起!正是那張摺疊成三角、原本貼在柳明額頭的奪舍符紙!此刻,它像是受到了某種強大力量的刺激和反噬,竟無火自燃!

一點幽綠的火苗,詭異地從符紙三角的尖端竄起!那火焰冰冷刺骨,沒有一絲熱度,反而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寒!火苗迅速蔓延,貪婪地舔舐著那張暗黃色的符紙。符紙上那些用硃砂繪製的、扭曲怪異的符文,在幽綠的火焰中如同活物般扭動、尖叫,發出只有靈魂才能感知到的、無聲的淒厲哀嚎!

符紙在飛速化為灰燼!

隨著符紙的燃燒,那股撕扯千萬貫魂魄的恐怖吸力驟然倍增!同時,一股源自符紙本身的、陰邪的反噬之力也如同附骨之蛆,順著那吸力,狠狠反噬向錢萬貫的魂魄!彷彿要將他這個失敗的施術者一同拖入毀滅的深淵!

“噗——”

一口暗紅發黑、帶著內臟碎塊的血箭,猛地從錢萬貫(柳明的軀殼)口中狂噴而出!他佔據的這具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徹底軟倒下去,臉朝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口鼻中不斷湧出黑血和泡沫,眼看是活不成了。而他那掙扎的魂魄,在符紙燃燒的幽綠火光和雙重力量的撕扯反噬下,如同風中殘燭,發出無聲的、瀕臨湮滅的尖嘯!

素娥對錢萬貫的慘狀視若無睹。她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藥碗和倚在門邊的丈夫身上。當那符紙燃起的幽綠火光映亮密室的一瞬,她眼中精光一閃!

就是此刻!

她雙手穩穩地捧起那隻盛滿了她心頭熱血和離魂血淚的藥碗,碗中的液體在幽綠火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妖異而神聖的暗紅色澤。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和所有的信念,將碗口對準地上那具劇烈抽搐、已然瀕死的“柳明”軀殼,以及其中即將被徹底撕碎的、屬於錢萬貫的魂魄,狠狠一潑!

“滾出去——!!!”

暗紅色的血淚藥汁,如同決堤的洪流,帶著素娥泣血的意志和破邪的力量,挾裹著符紙燃燒殘留的陰邪反噬之力,狠狠潑灑在錢萬貫的身上!

“嗤——!”

如同滾油潑雪!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焦糊味伴隨著錢萬貫魂魄發出的最後一聲、非人所能想象的淒厲慘嚎驟然爆發!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痛苦、怨毒和不甘,瞬間刺破了法華寺死寂的夜空!

幽綠的符火在潑灑的血淚中猛地暴漲,隨即又如同被掐滅般驟然消失!那張奪舍邪符,連同最後一點灰燼,徹底化為虛無!

地上那具屬於柳明的軀殼,在血淚潑灑和符紙燃盡的瞬間,猛地停止了抽搐。最後一口黑血從嘴角溢位,瞳孔徹底放大、渙散,失去了所有生機。而錢萬貫那充滿怨毒的慘嚎聲,也如同被利刃切斷,戛然而止,只餘下嫋嫋的、令人心悸的迴音在陰冷的密室中盤旋。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當血淚潑出,符紙燃盡,錢萬貫的慘嚎戛然而止的瞬間,一直倚靠在門框上、氣息微弱如遊絲的柳明,身體猛地一震!

彷彿有一股無形的、溫暖而強大的力量,猛地注入了這具瀕死的軀殼。他那原本因痛苦而緊蹙的眉頭,極其輕微地舒展了一絲。深陷的眼窩中,那點微弱的光芒如同被撥亮的燈芯,驟然變得清晰、穩定!雖然依舊黯淡,卻不再飄搖欲滅。

他急促、破敗的呼吸,在幾次艱難而深長的吸氣後,竟奇蹟般地稍稍平緩了一些。雖然每一次呼吸依然伴隨著胸腔深處的雜音和隱痛,但那令人窒息的、瀕臨斷絕的感覺,似乎……減弱了?

柳明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沉重的頭顱。他的目光,越過了地上那具剛剛斷氣的、屬於他自己的軀殼,越過了那攤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汙血,最終,落在了幾步之外、臉色慘白如紙、搖搖欲墜、手腕還在不斷淌血的素娥身上。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卻只發出極其微弱的氣流聲。又是一陣劇烈的嗆咳猛地襲來,他瘦弱的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咳得撕心裂肺,點點帶著新鮮紅色的血沫,濺落在他單薄的中衣前襟上,如同雪地裡綻開的紅梅。

咳喘稍稍平復,柳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抬起頭。他看向素娥,目光渾濁而疲憊,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痛楚,有茫然,更深處,是一種近乎心碎的憐惜。他看著她被鮮血染紅的衣袖,看著她臉上未乾的、帶著血痕的淚跡,看著她那因失血過多和心力交瘁而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一隻枯瘦如柴、顫抖不止的手,指尖微微指向素娥那隻還在滴血的手腕。嘴唇再次艱難地蠕動,破碎嘶啞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飄絮,卻清晰地穿透了密室的死寂:

“藥……苦麼……?”

素娥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她看著丈夫那雙終於重新有了焦距、盛滿了痛楚和憐惜的眼睛,聽著他那微弱卻無比熟悉的詢問。剎那間,所有的堅強、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恐懼和絕望,如同退潮般消失無蹤。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洶湧的淚水瞬間決堤!

她踉蹌著撲到柳明身邊,不顧自己還在流血的手腕,用盡全力伸出雙臂,緊緊、緊緊地抱住了丈夫那瘦骨嶙峋、冰冷顫抖的身體。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用自己生命的溫度去暖熱他。

她把臉深深埋在柳明瘦削的頸窩,滾燙的淚水混合著血水,浸溼了他單薄的衣衫。她拼命地搖頭,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交融的鹹腥,卻又蘊含著一種穿透生死、至死不渝的溫柔和堅定:

“不苦……明郎……一點都不苦……只要你回來……回來就好……”

牆角那片最濃重的陰影裡,一團模糊的、人形的輪廓正劇烈地扭曲、抽搐。那輪廓極其黯淡,如同被水洇開的墨跡,邊緣不斷波動、潰散,彷彿隨時會徹底消失在黑暗裡。只能勉強辨認出那曾屬於錢萬貫的、肥胖的輪廓。沒有聲音,沒有實體,只有一種極度痛苦的、無聲的嘶嚎和掙扎,如同溺水者最後的痙攣,從那團扭曲的陰影中散發出來,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毒、不甘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冰冷絕望。

柳明和素娥緊緊相擁的身影,那劫後餘生、血淚交織的溫存,像一道最刺眼的光,狠狠灼燒著那團陰影。錢萬貫殘留的意識碎片,如同破碎的鏡子,映照著他貪婪的一生——堆滿庫房的金銀,眾人諂媚的笑臉,對柳明軀殼的覬覦,對素娥美色的垂涎……最終,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在眼前:自己那具被野狗啃噬的肥胖屍體,柳明那具被自己佔據又拋棄的冰冷軀殼,還有眼前這對緊緊相擁、彷彿擁有整個世界的貧賤夫妻!

極致的嫉妒如同毒蛇噬心!極致的悔恨如同岩漿焚身!他處心積慮,散盡千金,用盡邪術,最終得到了甚麼?無盡的病痛折磨,野狗啃噬的原身,被困死在這破敗軀殼裡的絕望,還有……這徹頭徹尾、一無所有的……孤魂野鬼的下場!

這人間……這充滿算計、掠奪、痛苦和冰冷絕望的人間!

“苦……啊……”

一聲嘶啞、扭曲、非人非鬼、凝聚了所有怨毒和絕望的嚎叫,如同地獄深處刮出的陰風,猛地從那團扭曲潰散的陰影中爆發出來!那聲音直接刺入靈魂,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和一種被整個世界徹底拋棄的冰冷絕望:

“苦!這人間……太——苦——了——!!!”

最後一個字,拖著長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尾音,彷彿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也抽乾了那陰影最後一點凝聚的形態。嚎叫聲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斬斷。

牆角那團屬於錢萬貫的、模糊扭曲的陰影,在發出那聲泣血般的嚎叫後,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猛地劇烈波動了一下,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稀薄下去。邊緣處絲絲縷縷地潰散、消融,像墨汁滴入渾濁的水中,迅速地洇開、淡化。不過幾個呼吸間,那團不甘的陰影便徹底融入了密室的黑暗深處,再也尋不到一絲痕跡。

彷彿從未存在過。

法華寺後山的夜風,依舊在荒蕪的殿宇和枯枝間嗚咽穿行,嗚咽聲盤旋不去。那聲音空洞而悠長,如同無數迷失的魂靈在黑暗中低徊,永無休止地吟唱著無人能解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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