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二年的中秋,京城裡處處瀰漫著桂子香氣,丞相府內更是燭火輝煌,亮如白晝。府邸中庭,高朋滿座,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席間觥籌交錯,氣氛熱烈,但眾人目光卻都悄然凝注於庭院中央那位素袍男子身上——柳青舟,名動京城的幻術師,今日受邀於丞相府獻藝。
柳青舟年約三十,面容清癯,一襲簡素青衫,立於鋪展於地的巨大素絹前。他身無長物,唯腰間懸一小巧青玉葫蘆,袖口沾著幾點墨痕,倒似落魄畫師。眾人目光裡摻雜著好奇、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柳青舟對周遭視線渾若不覺,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那目光澄澈如古井深潭。他自懷中取出一隻青瓷水盂,指尖輕蘸,旋即揮灑向面前素絹。清水落處,竟暈開一片濃淡相宜的墨痕!他指若游龍,運腕如風,清水化墨,縱橫揮灑於素絹之上。墨色或濃或淡,或聚或散,隨水痕自然洇開流淌。眾人屏息,但見墨跡奔湧流淌,瞬息萬變。頃刻間,素絹之上,山巒起伏,雲霞蒸騰,飛簷斗拱隱現於雲霧之間,一座縹緲瑰麗的仙山樓閣圖竟已赫然成形!墨跡淋漓,水汽氤氳,彷彿那仙境隨時要破絹而出,瀰漫庭間。
“妙!妙不可言!”丞相趙承宗撫掌讚歎,眼中異彩連連。他身旁獨子趙衡,年方弱冠,俊朗非凡,此刻亦目不轉睛,緊盯著那幅仍在微微潤澤、彷彿呼吸著的墨畫,眼中盡是驚異與痴迷。
柳青舟淡然一笑,躬身道:“雕蟲小技,聊博丞相及諸位大人一笑。此圖已成,名之曰《仙山樓閣圖》。若蒙不棄,在下尚有一拙技——‘畫境穿行’,可邀有緣者神遊此畫中片刻,親歷其境。”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神遊畫境?聞所未聞!
“柳先生此言當真?”趙衡忍不住問道,聲音帶著急切。
“絕無虛言。”柳青舟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趙衡年輕而充滿好奇的臉上,“公子可願一試?只需靜坐畫前,凝神觀想,心志堅定者,自可神遊片刻。畫中光陰流轉與外界不同,公子在畫中或可流連一個時辰,外界不過一盞茶光景。”
趙衡望向父親,眼中充滿懇求。趙承宗略一沉吟,點了點頭。柳青舟遂引趙衡坐於畫前蒲團之上,自己則立於其側,右掌輕輕懸於趙衡頭頂三寸之處,指尖似有極淡的青光流轉。
“公子,請凝神於畫中山門。”柳青舟的聲音低沉而悠遠,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趙衡依言,目光緊緊鎖住畫中那雲霧繚繞的巍峨山門。漸漸地,他感到周遭鼎沸人聲如潮水般退去,眼前唯餘那扇雕琢著古老符文的巨大石門。柳青舟指尖那點微弱的青光,彷彿一顆墜入深潭的星辰,牽引著他全部的神魂。他只覺身體一輕,彷彿掙脫了無形的束縛,整個人被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力量溫柔地吸攝而起。眼前是流動的、模糊的色塊光影,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身體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與顛簸。待得身形一定,腳下傳來堅實微涼的石板觸感,清冽至極、飽含草木靈氣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腑。他愕然抬頭,巨大的白玉山門矗立眼前,其上“雲闕”二字古拙蒼勁,門內奇峰秀出,煙霞繚繞,瓊樓玉宇若隱若現,飛瀑流泉之聲如環佩叮咚,直傳入耳,一切清晰得令人心悸。
趙衡呆立畫境山門前,心神俱醉。畫裡世界竟如此真實,石階的涼意透過鞋底清晰傳來,風過鬆林的簌簌聲與遠處隱約的仙樂交織,草木清芬沁人心脾,甚至比丞相府花園裡的名貴花木氣息更加純粹醉人。
“公子是第一次入畫麼?”一個清越如碎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趙衡猛然回身。只見一位身著素白羽衣的仙子俏立石階之上,雲鬢半綰,姿容清絕,眉宇間帶著山間雲霧般的縹緲與純淨,尤其一雙明眸,澄澈如秋水映星,不染塵埃。她正淺笑盈盈地看著自己。
“在下趙衡,誤入仙境,仙子見諒。”趙衡慌忙施禮,心口莫名地一陣悸動,彷彿有根沉睡的弦被輕輕撥動了。
仙子掩口輕笑,眼波流轉:“我名雲娘,不過是這雲闕仙境中一株修行的小小芝草罷了,哪裡當得起仙子之稱?公子既是柳先生引入的客人,便是有緣。畫境清寂,難得有客至,不如隨我遊覽一番?”她的聲音溫柔和煦,帶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趙衡欣然應允。雲娘引著他,踏著雲霧繚繞的白玉階,步入這奇幻天地。腳下石階溫潤,觸感真實無比。雲娘步履輕盈,裙裾拂過石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時而指點著遠處懸浮於流雲之上的亭臺樓閣,講述著某位避世仙翁的棋局趣事;時而俯身輕撫路旁一株光華流轉的七色奇花,那花兒竟似通人性般微微搖曳回應。山澗清泉叮咚,有通體晶瑩的魚兒逆流嬉戲,濺起的水珠在陽光折射下七彩斑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寧靜的馨香。
“雲娘姑娘久居於此,不覺孤寂麼?”趙衡忍不住問道。
雲娘腳步微頓,目光投向遠處縹緲的雲海,唇邊笑意淡了些許:“孤寂……自然是有的。畫境雖美,終非人間。光陰在此處似乎格外悠長,卻也格外單調。幸有柳先生偶爾引些如公子這般有慧根的客人進來,帶來些人間煙火氣,講講外面世界的變遷,方覺歲月尚有新意。”她語氣中那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趙衡心頭漾開漣漪。這畫中仙子,竟也如凡人般渴望紅塵的溫度。
“人間?”趙衡不假思索地介面,“人間有繁華市井,有四季更迭,有離合悲歡,有數不盡的熱鬧與煩惱……自然比這永恆不變的仙境鮮活得多。”話一出口,他忽覺失言,恐有冒犯。
雲娘卻並未著惱,反而眼眸一亮,顯出極感興趣的樣子:“公子快說說,那‘煩惱’是何滋味?‘悲歡’又是何等模樣?畫境之中,只有永恆的清寧,反倒……有些寡淡了。”她臉上浮現出一種少女般純真的好奇,與仙子的出塵之姿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趙衡望著她眼中那點純粹的嚮往,心頭一熱,便開始講述。他講春日裡京城朱雀大街兩側如雲似錦的杏花,講夏夜什剎海畔的荷風與畫舫笙歌,講秋日西山如火如荼的紅葉,講寒冬臘月街巷裡熱氣騰騰的烤白薯香氣與冰糖葫蘆的晶亮糖衣……他講市井的喧囂,講金榜題名時的意氣風發,也講面對父親嚴厲目光時的忐忑。雲娘聽得入神,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彷彿隨著他的描述,那些人間煙火、塵世悲歡,已在她澄澈的心湖裡投下了清晰的倒影。
不知不覺,兩人已行至一處雲海翻湧的孤崖。崖邊有座古拙的石亭,亭畔一株老梅虯枝盤曲,雖非花期,卻自有一股蒼勁孤絕的韻味。崖下雲濤奔湧,氣象萬千。趙衡說得興起,雲娘聽得專注,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直到柳青舟那低沉悠遠的聲音如同自天外傳來,帶著奇異的穿透力,在兩人識海中同時響起:“趙公子,畫中一時辰已至,該歸返了。”
趙衡悚然一驚,只覺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纏繞周身,眼前的仙境、身旁的雲娘,都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彷彿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的漣漪打散。他心中湧起強烈的不捨,急切地望向雲娘。雲孃的身影也在迅速淡化,但她臉上並無驚惶,只有深切的眷戀與一絲淡淡的離愁。在那身影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瞬,趙衡清晰地看到,一滴晶瑩的淚珠,自雲孃的眼角悄然滑落,無聲地墜入崖下翻騰的雲海之中。
神魂歸位,趙衡猛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仍坐在丞相府庭院的蒲團之上。周遭是熟悉的燈火與人聲,剛才那雲海孤崖、那清絕仙子,彷彿只是一場迷離幻夢。然而,肺腑間殘餘的那縷清冽靈氣,指尖殘留的玉石微涼觸感,尤其是心口處那沉甸甸的、因離別而生的酸楚與失落,都無比真切地提醒著他:那不是夢!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向柳青舟,對方只是微微頷首,眼中似有一絲瞭然,隨即轉向眾人,朗聲道:“公子神遊已畢,畫境一遊,可還入眼?”
席間早已是議論紛紛,驚歎不絕。趙衡卻恍若未聞,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目光仍死死地焦著在那幅鋪展於地的《仙山樓閣圖》上。畫中山門依舊,雲霧繚繞,樓閣縹緲,只是再也尋不見那個素白羽衣的身影。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彷彿生命中最珍貴的一部分被生生剜去。
自那日起,趙衡便如著了魔。他食不知味,寢不安席,眼前揮之不去的,是雲海孤崖邊雲娘那滴落入雲濤的清淚。人間種種繁華,詩書功名,甚至父親期許的目光,都變得索然無味,褪盡了顏色。他只想再見雲娘一面,哪怕只是畫中片刻,聽她說說話也好。
“父親,求您再請柳先生一次!”趙衡跪在父親書房冰冷的地磚上,聲音帶著不顧一切的懇求,“只需片刻!孩兒……孩兒只想求證那畫境並非虛幻,那位雲娘姑娘……”
趙承宗端坐太師椅上,面沉似水,手中茶盞重重一頓:“胡鬧!一次獵奇便也罷了,怎可沉迷此等妖幻之術?那柳青舟所施,不過是蠱惑人心的障眼法!甚麼畫中仙子,皆是虛妄!你身為相府公子,當以聖賢書為念,以社稷為重,豈能終日沉溺於這等無稽幻夢之中?禁足一月,好好反省!”父親的斥責嚴厲如冰雹砸落。
然而,情之一字,豈是禁足令所能禁錮?趙衡表面順從,內心那簇渴望的火焰卻越燒越旺。他輾轉反側,終於設法買通了一個常為柳青舟採買顏料的小廝,探得柳青舟在京郊一處名為“墨雲軒”的僻靜小院落腳。一個月黑風高之夜,趙衡換上僕役衣衫,避開府中守衛,悄悄溜出相府,憑著那小廝模糊的指引,深一腳淺一腳地尋到了京郊那竹林掩映的院落。
墨雲軒內,燭火昏黃。柳青舟正獨自對著一幅尚未完成的《寒江獨釣圖》出神,畫中孤舟蓑笠翁,意境蒼涼。聽得叩門聲,他開門見是面容憔悴、滿身夜露的趙衡,眼中並無多少意外,只淡淡側身:“公子深夜至此,想是為畫境而來?”
趙衡踏入房中,一股濃淡相宜的松煙墨香混合著陳年宣紙的氣息撲面而來。室內陳設極其簡單,唯有一桌一榻,幾卷書冊,最醒目的是牆上掛著的幾幅水墨畫卷,筆意縱橫,氣象萬千。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柳先生,求您成全!讓我再見雲娘一面!只一面就好!我……我實在無法忘懷!”
柳青舟靜默地看著他,昏黃燭光在他清癯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眼神深邃難測。良久,他輕嘆一聲,那嘆息彷彿穿越了漫長歲月,帶著無盡的滄桑:“情絲如繭,自縛其中。公子,那畫境雖美,終究是鏡花水月。雲娘……亦非塵世中人。”
“我不管!”趙衡猛地抬頭,眼中是近乎瘋狂的執拗,“我只知她的一顰一笑,她聽我說人間瑣事時眼中的光亮,還有……她落下的那滴淚,都是真的!比這世間許多所謂真實之物,都要真上千百倍!求先生再開畫境之門!”他重重叩首,額角觸及冰冷的地面。
柳青舟久久凝視著眼前為情所困的年輕人,目光復雜,最終,似是被那不顧一切的赤誠所觸動,緩緩道:“罷了。相見爭如不見,然公子執念至此……或許亦是前緣未盡。三日後,仍是子時,你自來此。”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凝重,“只是公子需謹記,畫境雖美,沉溺過深,恐有物我兩忘之虞,再難分清何為真實,何為幻夢。屆時,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趙衡狂喜叩謝,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翻騰:能再見到雲娘,便是沉溺至死,亦甘之如飴!
三日後的子夜,趙衡如約潛入墨雲軒。柳青舟已備好筆墨。這一次,他並未畫新圖,而是取出了那幅《仙山樓閣圖》。他讓趙衡靜坐畫前,自己則立於一旁,伸出右手,指尖那點熟悉的微弱青光再次亮起,輕輕點向趙衡眉心。趙衡只覺一股溫和而浩大的力量瞬間包裹住自己的意識,熟悉的吸攝感傳來,眼前光影流轉,身體驟然一輕。
再睜眼時,已置身於那熟悉的白玉山門——“雲闕”之下。清冽的靈氣,縹緲的雲霧,一切都如昨日重現。他急切地環顧四周,心幾乎要跳出胸膛。
“公子?”那魂牽夢縈的清越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
趙衡霍然轉身。雲娘依舊一身素白羽衣,俏生生立於石階之上,只是那雙明澈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巨大的驚愕與無法掩飾的、洶湧而來的思念。她快步上前幾步,又驀地停住,彷彿害怕眼前只是一觸即碎的泡影,聲音微顫:“真的是你?你……你怎麼又回來了?柳先生他……”
“是我!雲娘!”趙衡再也按捺不住,幾步衝上石階,忘情地抓住雲娘微涼的雙手。那真實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所有壓抑的情感瞬間決堤,“我想見你!發了瘋地想!甚麼畫境虛幻,甚麼人間富貴,我都不在乎!我只知道,見不到你,這人間便如同牢籠!”
雲孃的手在他掌中微微顫抖,她沒有掙脫,只是抬起頭,怔怔地望著他,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水霧。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帶著哽咽的呼喚:“趙衡……” 畫境的清風吹拂著她的髮絲,拂過趙衡滾燙的臉頰。這一刻,山門寂靜,雲海無聲,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
從此,趙衡便如著了魔一般,不顧父親禁令,尋盡各種藉口,頻頻在深夜溜出相府,潛入墨雲軒,在柳青舟的幫助下神魂入畫,與雲娘相會。每一次相見,都如飲鴆止渴,短暫的甜蜜之後,是更深的眷戀與分離時噬骨的痛苦。柳青舟的警告言猶在耳,趙衡卻已深陷情網,無法自拔。他沉迷於畫境的清寧與雲孃的溫柔,丞相府的錦衣玉食、父親的殷切期望、甚至窗外的四季更迭,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他身體日漸消瘦,白日裡常常神情恍惚,對著空處出神,口中喃喃自語,唯有那雙眼睛,在提到“畫境”、“雲娘”時,會驟然爆發出異樣的神采,亮得驚人。
趙承宗將兒子的變化盡收眼底,憂心如焚。嚴厲的訓斥、苦口婆心的勸導、延請名醫診視,甚至動用家法,都如泥牛入海,毫無作用。趙衡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所有的心思都系在了那幅畫和畫中人身上。趙承宗終於認定,一切的根源,皆在那個行蹤詭秘的幻術師柳青舟身上!此人定是以妖術邪法蠱惑了他的愛子!
“查!給我徹查這個柳青舟的底細!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所有的過往給我翻出來!”趙承宗在書房內,對著心腹侍衛統領沈嚴厲聲下令,眼中寒光凜冽,“還有,派人日夜盯緊公子,絕不許他再踏出府門半步,更不許那妖人再接近他!”
沈嚴領命而去,相府龐大的力量開始無聲運轉,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撒向柳青舟。
轉眼又是中秋。月圓之夜,丞相府依舊大宴賓客,絲竹盈耳。只是這一次,席間氣氛頗為微妙。趙衡被兩名健僕“貼身侍奉”,形同軟禁,坐在父親下首,臉色蒼白,目光空洞地落在面前的杯盞上,對滿堂喧鬧充耳不聞。趙承宗面色陰沉,偶爾瞥向兒子,眼神複雜,既怒其不爭,又憂心如焚。
酒過三巡,柳青舟依舊作為壓軸獻藝之人被請出。他依舊是一身素袍,神情淡然,彷彿未曾察覺席間那無形的緊繃與數道銳利審視的目光。他走到庭中,向趙承宗及眾人微微躬身:“丞相,諸位大人。值此良宵,在下願再演‘畫境穿行’之技,為佳節助興。”他目光掃過趙衡,在後者驟然抬起的、充滿希冀與痛苦交織的複雜眼神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趙承宗面沉如水,沒有立刻應允,只是冷冷地審視著他。席間諸人則紛紛起鬨,好奇與期待佔了上風。最終,趙承宗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哦?柳先生又要引哪位入畫?犬子體弱,怕是經受不起了。”話中帶刺。
柳青舟淡然一笑:“丞相言重了。此番入畫,不勞公子親往,在下可稍作變化,令畫境之景,映照於庭前雲氣之中,供諸位大人同觀,如同海市蜃樓一般,雖不能身臨其境,亦可領略其中一二風采。此技名為‘蜃景移形’。”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驚奇,連趙承宗也露出幾分意動。柳青舟不再多言,走至庭中開闊處,取下腰間那隻不起眼的青玉葫蘆,拔開塞子。一股淡青色的氤氳霧氣自葫蘆口嫋嫋升騰而起,迅速瀰漫開來,卻不散開,反而在庭院上空緩緩凝聚,形成一片朦朧的光幕。他並指如筆,凌空虛點,指尖青光閃爍,沒入那片青色霧幕之中。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那青霧如同被無形巨筆渲染,開始急速流動變幻,漸漸顯露出清晰的景象——正是那幅《仙山樓閣圖》中的縹緲仙境!奇峰聳峙,雲海翻騰,玉宇瓊樓在雲霧中半隱半現,飛瀑流泉清晰可辨,甚至能聽到隱隱傳來的流水淙淙之聲!雖不如神魂親歷那般真切,但這懸浮於庭院半空的立體蜃景,已足夠讓滿座賓客看得如痴如醉,驚歎連連。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讚歎之聲此起彼伏。
就在眾人沉浸於這瑰麗蜃景之時,一直如木偶般呆坐的趙衡,眼中卻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光芒!他死死盯著那片霧幕!在那蜃景的邊緣,雲海孤崖之畔的古梅樹下,一個素白羽衣的纖秀身影正憑欄而立,痴痴地凝望著雲海深處,背影孤寂而哀傷——正是雲娘!
這驚鴻一瞥,如同烈火點燃了趙衡心中積壓的所有思念與絕望!他猛地站起,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一把狠狠推開了身邊猝不及防的健僕!在趙承宗驚怒的呵斥和滿座賓客的譁然聲中,趙衡如同瘋魔了一般,不顧一切地衝向庭中施法的柳青舟,嘶聲喊道:“先生!讓我進去!讓我見她!她在等我!她在等我啊!”
柳青舟正全神貫注維持蜃景,驟然被趙衡衝撞,法訣一亂!只見他指尖青光猛地一顫,那片懸浮的青霧蜃景頓時劇烈地波動起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光影瘋狂扭曲、破碎!更令人驚駭的是,蜃景中雲孃的身影似乎也感應到了甚麼,猛然回首,臉上瞬間寫滿了極度的驚惶與絕望,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甚麼,嘴唇翕動,像是在呼喊一個名字!下一刻,整個蜃景轟然崩散,化作漫天混亂的青色流光,如同星雨般簌簌墜落,轉瞬即逝!
“衡兒!”趙承宗驚怒交加地站起。
“雲娘——!”趙衡撲了個空,踉蹌著摔倒在地,對著那消散的青光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狀若癲狂。
混亂中,柳青舟穩住身形,臉色有些蒼白,他看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痛苦嘶喊的趙衡,又望向臉色鐵青、眼中殺機畢露的趙承宗,輕輕嘆了口氣。他並未理會衝上來的相府侍衛,只是彎腰,對著匍匐在地、如受傷野獸般嗚咽的趙衡,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公子,情深不壽,強極則辱。你與她……緣分早盡於二十年前。若真想尋她,明日午時,城外寒山寺後山,斷情崖畔,或可一見。只是……”他頓了頓,語含深意,“望公子,莫要後悔今日之執念。”
說罷,柳青舟不再看任何人,對趙承宗拱了拱手:“在下技拙,驚擾盛宴,告辭。”他無視那些圍攏過來的侍衛,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幾個飄忽,竟已消失在庭院深深的暗影之中,只留下滿堂驚愕與一地狼藉。
翌日午時,寒山寺後山,斷情崖。
秋風蕭瑟,草木搖落。趙衡形容枯槁,不顧父親派來的大批精銳侍衛在遠處形成的包圍圈,獨自一人,如泥塑木雕般立於孤崖邊緣。崖下雲霧茫茫,深不見底。他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崖下翻湧的雲海,彷彿要將那雲霧看穿,尋找那個魂牽夢縈的身影。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如同在滾油中煎熬。
終於,崖下雲霧深處,一點素白緩緩浮現。如同沉落水底的明珠,一點點上升,越來越清晰。雲娘!依舊是那身素白羽衣,清麗絕倫,只是此刻,她並非憑虛御風,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著,如同提線木偶般僵硬地懸浮在離崖邊數丈遠的虛空之中!她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彷彿失去了所有神采,唯有在看到崖邊孤立的趙衡時,那死寂的眼底才驟然掠過一絲極其微弱、卻痛徹心扉的哀慟。
“雲娘!”趙衡目眥欲裂,狂吼著就要撲過去,卻被身後幾名如狼似虎的侍衛死死按住。
“妖孽!果然在此!”一聲厲喝炸響。丞相趙承宗在沈嚴及眾多高手簇擁下,出現在崖頂。他臉色鐵青,目光如刀,死死鎖定著懸浮於雲霧中的雲娘,眼中盡是殺意與鄙夷。“衡兒!你看清楚!此等惑人心智的妖物,便是你念念不忘的‘仙子’?今日為父便替你斬了這孽障!”他猛地一揮手。
“放箭!”沈嚴得令,毫不猶豫地厲聲下令。
數十名強弓手早已蓄勢待發,聞令齊刷刷張弓搭箭!冰冷的箭鏃在秋陽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齊齊指向了空中那抹無助的素白!
“不——!父親!住手!”趙衡發出野獸般的絕望嘶吼,拼命掙扎,卻如蚍蜉撼樹。
弓弦緊繃,空氣凝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彷彿就在每個人的耳邊:
“趙相爺,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柳青舟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崖邊一塊突兀的巨石之上。依舊是那身素袍,山風獵獵,吹拂著他的衣袂。他手中,拿著一卷古樸的畫軸,目光平靜地掃過殺氣騰騰的眾人,最終落在趙承宗臉上。
“妖人!你終於現身了!”趙承宗眼中怒火更熾,“今日便將你與這妖物一併剷除!放……”
“趙相爺,”柳青舟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壓下所有的喧囂,“箭下之人,非妖非怪。她名雲娘,二十年前,乃姑蘇城內,名動江南的才女蘇映雪!”他緩緩展開手中的畫軸。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趙承宗渾身劇震,臉上血色瞬間褪盡,死死盯著柳青舟手中的畫卷,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東西!
柳青舟手中的畫軸徐徐展開。那是一幅工筆仕女圖,筆觸細膩傳神。畫中女子身著淡雅襦裙,憑窗而立,窗外似有芭蕉細雨。女子容顏清麗,氣質溫婉,眉宇間帶著書卷清氣,尤其那雙眼睛,澄澈寧靜,帶著洞悉世情的淡淡憂傷——竟與此刻懸浮於雲霧中、眼神空洞的雲娘,有八九分神似!畫紙泛黃,顯然年代久遠,左下角落款處,一方小小的硃砂印文依稀可辨——“承宗心畫”。
“蘇……映雪……”趙承宗喃喃念出這個名字,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被身旁的沈嚴及時扶住。他死死盯著那幅畫,又猛地抬頭看向雲霧中那素白的身影,眼神劇烈變幻,震驚、痛苦、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埋已久的恐懼與愧疚瞬間翻湧上來,將他臉上的威嚴和殺意衝擊得支離破碎。
柳青舟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溪流,在死寂的斷情崖上繼續流淌,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二十年前,姑蘇才女蘇映雪,與當年還是新科進士、外放江南歷練的趙承宗趙大人相識相戀。才子佳人,本是一段佳話。趙大人曾親手為蘇小姐繪製小像,便是此幅《蕉窗聽雨圖》,以為定情信物。”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刺向趙承宗,“然而,後來趙大人為攀附權貴,另娶京城高門之女,青雲之路由此鋪就。蘇小姐心碎神傷,在趙大人離姑蘇赴京完婚的前夜,於城外寒山寺後山,便是此地——斷情崖,縱身一躍,香消玉殞!”
“不……不是這樣……你胡說!”趙承宗聲音嘶啞,臉色灰敗如土,身體顫抖得厲害,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他身邊的侍衛們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胡說?”柳青舟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徹骨的寒意,“蘇小姐一縷芳魂,怨念深結,徘徊崖畔,不肯往生。其執念所繫,一為此負心薄倖之人,”他指向趙承宗,“二為此幅見證過情濃、最終卻淪為笑柄的定情畫作!”
他目光轉向崖下雲霧中那素白的身影,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悲憫:“貧道當年雲遊至此,感其悽惻,憐其痴絕,不忍其魂飛魄散永世沉淪。遂以秘法,將其一縷殘魂執念,封入此幅《蕉窗聽雨圖》中,借畫境靈氣滋養,使其不至湮滅,化作了畫中精靈——雲娘。她忘卻了前塵往事,只餘下對人間情愛最純粹的嚮往與等待。貧道帶她行走四方,本欲借人間煙火氣,慢慢消解其心中執念,助其解脫。”
柳青舟的目光最後落在早已呆若木雞、滿臉淚痕的趙衡臉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擊打在眾人心上:“趙公子,你可知你為何初見雲娘,便覺似曾相識,情根深種?為何甘願為她拋卻人間富貴前程?”
趙衡茫然地搖頭,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柳青舟的聲音帶著一種洞穿輪迴的蒼涼:“只因你,趙衡,並非趙承宗親子!你便是那趙承宗負心背義、另娶高門之後,蘇映雪絕望投崖之時,腹中已然成形的那個胎兒!你之魂魄,乃蘇映雪之子,身負母親血脈與刻骨怨念,轉世託生於趙府!你念念不忘、魂牽夢縈的雲娘,正是你前世的母親——蘇映雪啊!”
“轟隆!”如同九天驚雷在頭頂炸響!
趙衡如遭雷擊,猛地倒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沒有一絲血色!他難以置信地望向崖下雲霧中那素白的身影,又猛地回頭看向自己那面無人色、搖搖欲墜的“父親”趙承宗。前世母親……今生痴戀……負心人竟是養育之父……這驚世駭俗、荒誕絕倫的真相,如同無數把燒紅的利刃,狠狠刺入他的心臟,瘋狂攪動!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世界都在瘋狂旋轉、崩塌!
“噗——!”一口滾燙的心頭血猛地從趙衡口中狂噴而出,如同淒厲的血色煙花,濺落在枯黃的秋草之上!他身體晃了晃,眼中那因執念而燃燒的火焰瞬間熄滅,只剩下無邊的空洞、死寂與無法言喻的巨大悲慟。他緩緩抬起手,顫抖著指向自己劇痛如絞的心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敗風箱,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恍然:
“原來……原來如此……難怪……難怪這裡……總像缺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