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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臘月,北風呼嘯,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將整個青州城裹上一層銀裝。城南一處破舊的茅草屋裡,薛慕白裹緊了單薄的棉袍,呵氣成霜。他今年二十有三,是個屢試不第的秀才,靠給城中富戶抄書度日。
"這鬼天氣,墨都凍住了。"薛慕白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望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嘆了口氣。他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如點漆般黑亮,只是面容因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過於蒼白。
腹中飢餓難忍,薛慕白決定出門去城東的李家酒肆碰碰運氣,看能否賒一碗熱湯麵。他撐開一把破舊的油紙傘,踏入風雪中。
城東的小路已被積雪覆蓋,薛慕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然一陣異香撲鼻而來。那香氣清冽幽遠,似有若無,絕非尋常花香。他循著香氣走去,在路旁一片荒廢的園子裡,發現了一株盛開的白梅。
"怪哉,這冰天雪地,竟有梅花開得這般盛?"薛慕白驚訝地走近那株梅樹。只見樹幹虯曲如龍,枝頭梅花如雪,在寒風中傲然綻放,不沾半點塵埃。
更奇的是,當他靠近時,那梅樹似乎輕輕搖曳了一下,幾片花瓣飄落,正好落在他掌心。花瓣觸肌生涼,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度。
薛慕白看得痴了,竟忘了腹中飢餓。他伸手想折一枝帶回,又覺唐突了這雪中仙子,最終只是深深一揖:"梅兄啊梅兄,你在這冰天雪地中獨自綻放,不嫌寂寞麼?"
話音剛落,一陣風過,梅枝輕顫,彷彿在回應他的話語。薛慕白心中一動,脫口吟道:"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好詩。"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從身後傳來。
薛慕白驚得轉身,只見一位素衣女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三尺處。女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一身白衣勝雪,黑髮如瀑,只用一根白綢鬆鬆挽著。她的肌膚比雪還白,唇卻如梅瓣般嫣紅,一雙眸子清亮如寒潭,正含笑望著他。
"姑、姑娘是何人?這天寒地凍的,怎會在此?"薛慕白結結巴巴地問道,心跳如鼓。
女子微微一笑:"我名梅卿,就住在這附近。方才聽到公子吟詩,忍不住出聲打擾,還望見諒。"
薛慕白連忙擺手:"不不,是在下唐突了。姑娘也懂詩詞?"
梅卿輕移蓮步,走到梅樹下,伸手撫過一枝梅花:"略知一二。公子剛才所吟,可是林和靖的《山園小梅》?"
"正是!"薛慕白驚喜道,"不想姑娘也熟知此詩。"
梅卿仰頭望著滿樹白梅,輕聲道:"我獨愛梅花詩詞。不知公子可願為我再吟一首?"
薛慕白見佳人相邀,精神一振,略一思索,便朗聲吟道:"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梅卿聽罷,眼中閃過一絲異彩:"王安石的《梅花》,公子選得好。"她頓了頓,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方白絹,遞給薛慕白,"這是我平日所作小詩,不知能否入公子法眼?"
薛慕白接過白絹,只見上面用清秀的字型題著一首《一剪梅》:
"雪魄冰魂何處尋?孤山月下,冷浸瑤琴。幾番清夢到如今,不染塵埃,只待知音。"
"好詞!"薛慕白由衷讚歎,"姑娘才情不凡,這'不染塵埃,只待知音'二句,道盡梅花風骨。"
梅卿聞言,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公子真乃我的知音。"
兩人就這樣站在梅樹下,談詩論詞,竟忘了時間流逝。直到暮色四合,薛慕白才驚覺已近黃昏,連忙告辭。
"公子明日可還來?"梅卿站在梅樹下,白衣飄飄,似要融入雪中。
薛慕白不假思索:"一定來!"
回到家中,薛慕白將那塊白絹珍重地放在枕邊。絹上除了那首詞,還殘留著一縷梅香,清幽淡遠,讓他輾轉難眠。
第二日天剛亮,薛慕白就迫不及待地趕往城東梅園。遠遠地,他就看見梅卿已站在梅樹下等候,白衣黑髮,在雪地中格外醒目。
"姑娘久等了。"薛慕白小跑上前。
梅卿微笑搖頭:"我也是剛到。"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袱,"這是我做的梅花糕,公子嚐嚐?"
薛慕白接過,只見那糕點形如梅花,晶瑩剔透,咬一口,滿嘴生香。他狼吞虎嚥地吃完,才想起失禮,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姑娘手藝真好。"
梅卿掩口輕笑:"公子喜歡就好。"
就這樣,薛慕白每日都去梅園與梅卿相會。有時他們吟詩作對,有時只是靜坐賞梅。梅卿的才學令薛慕白驚歎,她熟知古今詩詞,尤其對詠梅之作如數家珍。而更令薛慕白心動的是梅卿那清冷外表下藏著的溫柔心性——她總會帶些自制的小點心,或是替他縫補破舊的衣衫。
一個月後的傍晚,薛慕白帶著一把剪刀來到梅園。
"梅姑娘,我想剪一枝梅花帶回去插瓶,你看這枝可好?"他指著一枝形態優美的梅枝問道。
梅卿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不...不要剪..."
薛慕白不解:"為何?這園中梅樹無人照料,我剪一枝應當無妨。"
梅卿急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求你別剪..."她的手冰冷刺骨,力道大得驚人。
薛慕白吃痛鬆手,剪刀掉在雪地上。就在這時,梅卿的身體突然變得透明起來,彷彿隨時會消散在風中。
"梅姑娘!你怎麼了?"薛慕白驚恐地想去扶她,卻見梅卿連連後退,一直退到梅樹前,然後——她竟然穿過了樹幹,消失不見了!
薛慕白呆立當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顫抖著走近梅樹,伸手觸碰剛才梅卿消失的地方,卻只摸到粗糙的樹皮。
"梅姑娘?梅卿?"他繞著梅樹呼喚,卻只有風聲回應。
突然,他注意到剛才想剪的那根梅枝上,有一道細小的傷口,正滲出紅色的液體,宛如鮮血。薛慕白湊近細看,那液體竟真有一股血腥氣!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薛慕白雙腿發軟,跌坐在雪地上。
"薛公子..."梅卿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卻不見其人,"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告訴你真相了..."
梅樹突然劇烈搖晃,無數花瓣紛紛落下,在薛慕白麵前凝聚成一個人形——正是梅卿。只是此刻的她,身體半透明,腳下無影,分明不是人類。
"我...我本是這株梅樹的精魂。"梅卿的聲音輕如嘆息,"百年前,一位書生在此植下此梅,日日以詩詞相陪。後來書生進京趕考,許諾高中後回來娶我...可他再未歸來。我因執念太深,魂魄附於梅樹,成了精怪。"
薛慕白聽得目瞪口呆:"那你為何...為何現身見我?"
梅卿的眼中流下兩行清淚:"因為你的聲音、你的詩詞,與他一模一樣...薛公子,你或許就是他的轉世。"
薛慕白腦中轟然作響,無數記憶碎片突然湧現——他確實從小就對梅花有種莫名的親近,夢中常出現一株白梅,還有一個模糊的白衣身影...
"所以這些日子..."薛慕白聲音顫抖。
"我只是想再見他一面..."梅卿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但我忘了,人妖殊途,我本不該打擾你的生活..."
薛慕白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上前一步:"不!我不在乎你是人是妖!這些日子與你相處,是我此生最快樂的時光!"
梅卿悽然一笑:"傻書生,百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她的身影漸漸消散,"我靈力已耗竭,必須回到樹中休眠...若你還念舊情,明日午時帶一壺酒來,我有最後一事相求..."
話音未落,梅卿已化作無數花瓣,飄散在風雪中。只餘那株白梅在暮色中靜靜佇立,枝頭梅花似乎比昨日凋零了幾分。
薛慕白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徹夜未眠。第二天正午,他如約帶著一壺上好的梨花白來到梅園。
梅樹依舊挺立,卻不見梅卿蹤影。薛慕白輕撫樹幹,低聲道:"梅卿,我來了。"
樹幹微微顫動,一個虛弱的聲音傳入他耳中:"薛公子...這園子已被城中趙員外買下,明日就要砍掉所有樹木建別院...我求你,救救這株梅樹..."
薛慕白心如刀絞:"我該如何救你?"
"將我...移栽到安全之處..."梅卿的聲音越來越弱,"但移栽梅樹需在月圓之夜,且需以鮮血澆灌根系...你...願意嗎?"
薛慕白毫不猶豫地點頭:"我願意!今晚就是月圓之夜,我定來救你!"
梅樹輕輕搖晃,似在表達感激。薛慕白將酒灑在樹根處,輕聲道:"等我。"
離開梅園,薛慕白直奔趙員外府邸,想求他放過那株梅樹。誰知趙員外聽說他是為梅樹而來,竟冷笑道:"那株老梅?我早聽說它成精作怪,正打算請道士來做法燒了它!"
薛慕白大驚失色,苦苦哀求,卻被家丁趕了出來。眼看天色漸暗,他咬牙決定:必須今晚就移走梅樹,否則梅卿危在旦夕!
他匆匆借來鐵鍬、繩索等工具,待到月上中天,便偷偷潛入梅園。園中寂靜無聲,只有那株白梅在月光下散發著瑩瑩微光。
"梅卿,我來了。"薛慕白輕聲道,開始小心地挖掘樹根。
挖到一半,他突然發現梅樹的根系異常發達,且全部呈現詭異的血紅色。更可怕的是,當他無意中剷斷一根細根時,樹根竟噴出一股紅色液體,濺在他臉上——那味道,分明是血!
"這...這是..."薛慕白驚恐後退。
"不必害怕..."梅卿的聲音從樹中傳來,"百年來,我以露水月光為食,本無害人之心...但根系會吸收地下的...亡者養分..."
薛慕白這才想起,這片園子曾是亂葬崗!他胃裡一陣翻騰,幾乎要嘔吐出來。
"現在你明白為何趙員外要燒掉我了..."梅卿苦笑道,"薛公子,你若後悔,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薛慕白望著那株在月光下悽美絕倫的白梅,想起這一個月來與梅卿相處的點點滴滴——她教他辨認各種梅花,為他吟誦那些失傳的古詩,在他受寒時熬的那碗薑湯...
"不,我不後悔。"他擦去臉上的血跡,繼續挖掘,"無論你是甚麼,我都要救你。"
就在他即將挖出整株梅樹時,遠處突然傳來嘈雜的人聲和火把的光亮。
"快!那小子果然來偷樹了!"
"抓住他!連人帶樹一起燒了!"
薛慕白回頭,只見趙員外帶著十多個家丁衝進園子,為首的正是那個要做法事的道士,手中拿著明晃晃的桃木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