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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106章 《西風烈》

2025-07-19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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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如刀,刮過北邙山的每一道山脊。封寒緊了緊身上的灰色斗篷,抬頭望了望天色。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砸下來。他皺了皺眉——這場西風來得蹊蹺,不似尋常秋風,倒像是從地獄深處刮來的。

"奇怪,這風裡怎麼有股焦味..."封寒喃喃自語,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那把劍名為"孤鴻",長三尺二寸,劍身狹直,劍鋒在鞘中隱隱發出低鳴,彷彿感應到了甚麼。

封寒今年三十有五,曾是名震江湖的"北地孤鴻",一套"西風劍法"使得出神入化。三年前,他在華山之巔一劍敗盡七大劍派高手後,卻突然銷聲匿跡,隱居在這北邙山中。沒人知道原因,就像沒人知道他劍法中那股肅殺之氣的來歷。

風越來越急,封寒決定找個地方避一避。他記得這附近應該有一座山莊,是二十年前一位退隱的將軍所建。循著記憶中的小路前行,封寒忽然停住了腳步——風中似乎夾雜著一個女子的聲音。

"封...寒..."

那聲音如泣如訴,似遠似近,明明被西風撕扯得支離破碎,卻清晰地鑽入他的耳中。封寒渾身一顫,這聲音陌生又熟悉,讓他想起了一些刻意遺忘的記憶。

"誰?"他猛地轉身,劍已出鞘三分。

四周只有呼嘯的風聲和搖晃的枯樹。封寒深吸一口氣,歸劍入鞘,繼續前行。轉過一道山樑,那座記憶中的山莊果然出現在眼前,只是比他想象的還要破敗——圍牆坍塌了大半,門樓上的匾額斜掛著,依稀可見"白露山莊"四個褪色的大字。

"有人嗎?"封寒站在大門外喊了一聲,回應他的只有風聲和門軸吱呀的響聲。

推門而入,院內雜草叢生,但主建築卻意外地儲存完好。更讓封寒驚訝的是,正廳的門廊下,竟站著一位白衣女子。

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一身素白長裙,黑髮如瀑,只用一根銀簪鬆鬆挽著。她的面板白得近乎透明,在灰暗的天色下彷彿自帶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漆黑如墨,卻又清澈見底,正靜靜地望著封寒。

"姑娘是..."封寒拱手問道,心中卻已戒備起來。這荒山廢莊,怎會有如此女子?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讓封寒想起山澗中的雪水:"妾身白霜,是這山莊的主人。風大天寒,俠士不如進來喝杯熱茶?"

她的聲音正是風中那個呼喚他的聲音!封寒心中警鈴大作,但好奇心和對避風的渴望最終佔了上風。他點點頭,跟著白霜進了正廳。

廳內的景象再次出乎封寒的預料——傢俱陳設一塵不染,炭盆中火苗正旺,桌上茶壺冒著熱氣,彷彿這裡一直有人居住。

"山莊破敗,讓俠士見笑了。"白霜為封寒斟上一杯茶,"這是山中的野菊茶,雖不名貴,卻可驅寒。"

封寒沒有立即接過茶杯,而是直視白霜的眼睛:"白姑娘如何知道在下姓名?方才在風中呼喚在下的,可是姑娘?"

白霜的手微微一頓,茶杯中的水面蕩起細微的波紋:"封大俠名滿江湖,妾身雖居深山,也略有耳聞。至於呼喚..."她抬眼與封寒對視,"或許是風聲與俠士開了個玩笑?"

封寒不置可否,接過茶杯淺嘗一口。茶水溫熱,帶著菊花的清香和一絲說不清的苦澀。他注意到白霜的手指異常纖細蒼白,指甲呈現出不健康的青灰色,而且——她沒有呼吸的起伏。

"姑娘獨自居住在這荒山野嶺?"封寒放下茶杯,手自然地靠近了劍柄。

白霜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戒備,輕輕嘆了口氣:"實不相瞞,妾身在此等候一人,已有很多年了。"

"哦?等誰?"

"一個像俠士這樣的劍客。"白霜的目光落在封寒腰間的劍上,"一個能聽懂西風語言的劍客。"

封寒瞳孔微縮。二十年前那個血色的黃昏突然閃回腦海——西風呼嘯的戰場,遍地屍骸,還有那個在風中消散的白衣身影...

"姑娘此話何意?"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冷了下來。

白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越來越猛烈的西風:"封大俠可知道,為何你的劍法名為'西風劍法'?"

封寒沉默。這正是他最大的秘密——二十年前,他還是個少年兵卒,在一場慘烈的戰鬥後,獨自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醒來。那時西風大作,他在風中看到一個白衣女子舞劍的身影,那劍法凌厲如風,肅殺如秋。後來他憑著記憶苦練,終成一家。

"看來俠士不願說。"白霜轉過身,不知何時手中已多了一把劍,"不如我們切磋一二?妾身也對劍法略知皮毛。"

封寒眯起眼睛。眼前的白衣女子持劍的姿勢,與記憶中那個風中身影重疊在一起。他緩緩起身,孤鴻劍完全出鞘:"請。"

兩人來到院中。西風怒吼,捲起滿地落葉。白霜的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她卻站得筆直,彷彿與風融為一體。

"請俠士先出招。"白霜輕聲道。

封寒不再客氣,孤鴻劍化作一道寒光直刺白霜咽喉。這一劍快如閃電,卻在中途突然變向,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正是西風劍法中的"風回雁"。尋常高手面對此招,非死即傷。

然而白霜只是輕輕側身,手中劍如風中柳枝般柔韌一擺,不僅化解了封寒的攻勢,還反手一劍點向他的手腕。封寒大驚,連忙變招,兩人瞬間交手十餘回合,劍光如練,在風中交織成網。

越打封寒越是心驚——白霜的劍路與他如出一轍,卻更加純熟自然,彷彿...彷彿她就是那套劍法的源頭!

"你究竟是誰?"封寒猛地後躍,劍尖直指白霜。

白霜收劍而立,眼中流露出一絲哀傷:"我說了,我是白霜,這座山莊的主人。"她抬頭看了看天色,"西風越來越急了,我們進屋再說吧。"

封寒猶豫片刻,還是跟著她回到了廳內。不知為何,儘管滿心疑慮,他卻無法對這個神秘女子產生真正的敵意。

廳內燭火已燃起,在風中搖曳不定。白霜為封寒重新斟了茶,這次她坐得離他近了些。

"二十年前,這裡發生過一場大戰。"白霜的聲音輕如耳語,"朝廷派兵圍剿我父親——他曾是鎮守邊關的大將,被奸臣陷害謀反。那一日,西風大作,官兵放火燒莊..."

封寒的手一抖,茶水灑在了手背上。二十年前那場戰役,他正是參與圍攻計程車兵之一!那時他才十五歲,被強徵入伍,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為甚麼而戰。

"你...你是白將軍的女兒?"封寒聲音乾澀。他記得那場大火,記得將軍全家寧死不降,最終葬身火海。

白霜點點頭,又搖搖頭:"是,也不是。"她伸手輕輕撫過自己的白衣,"當年的白霜確實死了,現在的我...是西風中的一縷精魂。"

封寒猛地站起,劍已出鞘:"果然是非人之物!"

白霜不躲不閃,只是哀傷地望著他:"封大俠,若我想害你,剛才切磋時已有十次機會。我引你來,只是想完成一個夙願。"

"甚麼夙願?"

"教你完整的西風劍法。"白霜輕聲道,"當年你在戰場上看到的,只是殘影。這些年你靠記憶練成的劍法,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封寒心中一震。確實,他總覺得自己劍法中缺少了甚麼,所以三年前華山之戰後,他才選擇歸隱,苦苦思索。

"為何選我?"他沉聲問道。

白霜的目光變得溫柔:"因為你是那場屠殺中,唯一一個為死者閤眼的人。我在風中看著你,一具一具地為屍骸合上不肯瞑目的眼睛...從那時起,我就知道,只有你能繼承這套劍法的真諦。"

封寒的記憶再次回到那個血色黃昏。十五歲的他,面對滿目瘡痍,哭著一具一具地為死者閤眼,直到精疲力竭...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喊叫聲:"搜!那小子肯定躲在這裡!"

"把山莊圍起來,別讓他跑了!"

封寒臉色一變:"是追兵!"他最近確實殺了一個魚肉鄉里的惡霸,沒想到官府追查得這麼快。

白霜卻神色平靜:"不必擔心。"她走到窗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剎那間,外面的西風狂暴了十倍不止,飛沙走石,人喊馬嘶聲很快變成了驚恐的慘叫。封寒從窗縫中看到,那些官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最後不得不狼狽撤退。

"你..."封寒震驚地望著白霜。

白霜微笑:"我說過,我是西風中的精魂。"她的身影在燭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封大俠,時間不多了。西風每年只有這一日最烈,我也只有這一日能顯形。你可願學那完整的西風劍法?"

封寒深吸一口氣,歸劍入鞘:"請姑娘賜教。"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白霜將西風劍法的精髓一一傳授給封寒。那不僅是劍招,更是一種與風共鳴的心法。封寒天資極高,很快掌握了要領,舞劍時竟能引動周圍的風勢,威力倍增。

"最後一式,名為'西風烈'。"白霜站在院中,白衣飄飄,"此招一出,天地肅殺,但傷敵亦傷己,非生死關頭不可輕用。"

她緩緩起劍,動作看似極慢,卻帶動周圍的風形成了一個旋渦。封寒看得目瞪口呆,這一式中蘊含的劍理,已近乎天道。

就在白霜即將完成最後一式時,她的身影突然閃爍起來,變得透明。

"白姑娘!"封寒衝上前去。

白霜勉強收劍,苦笑道:"時間到了...我必須回到風中了..."

"不!"封寒不知哪來的衝動,一把抓住白霜的手——那手冰涼刺骨,幾乎不似實體,"我該如何救你?"

白霜驚訝地望著他,眼中漸漸泛起淚光:"你...願意救我?"

"我願意!"封寒斬釘截鐵地說。短短几個時辰的相處,這個如風般凜冽又溫柔的女子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白霜的聲音變得飄忽:"明日...午時...西風將止...在此之前...找到我的骨灰...埋在莊西老梅下...然後...以你的血...滴在梅根..."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化作一縷白煙,融入呼嘯的西風中。院中只餘封寒一人,和那把掉落在地上的劍。

封寒拾起劍,發現劍柄上纏著一縷白髮。他將白髮小心收好,轉身衝進山莊,開始尋找白霜所說的骨灰。

山莊很大,封寒一間一間地搜尋。奇怪的是,有些房間看起來經常有人使用,床榻整潔,鏡臺上有梳子和胭脂;而另一些房間則積滿灰塵,顯然多年無人踏入。

在一間隱蔽的閨房中,封寒找到了一個白玉骨灰罈,上面刻著"愛女白霜"四個小字。罈子被一塊白綢包裹著,放在梳妝檯的抽屜裡,彷彿主人經常拿出來檢視。

封寒小心地抱起骨灰罈,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嘆息。他猛地回頭,只見銅鏡中映出一個模糊的白衣身影,但現實中身後空無一人。

"白霜..."封寒輕喚一聲,沒有回應。他不再耽擱,抱著骨灰罈向莊西跑去。

莊西確實有一株老梅樹,在狂風中倔強地挺立著。封寒用劍挖開樹根旁的泥土,將骨灰罈小心埋入。然後他劃破手掌,讓鮮血滴在梅樹的根部。

血滲入泥土的瞬間,狂風突然靜止了一息,彷彿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然後,一股比之前更加猛烈的西風爆發開來,吹得封寒幾乎睜不開眼。

風中,他再次聽到了白霜的聲音:"謝謝你...封寒..."

風停時,已是次日正午。封寒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梅樹下,身上的傷口已經結痂。老梅樹不知何時開滿了白花,在冬日陽光下熠熠生輝。

封寒站起身,發現孤鴻劍旁多了一把白色劍鞘的劍——正是白霜昨日所用之劍。劍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西風劍,贈知音。"

從此,江湖上再無人見過"北地孤鴻"封寒。但每年西風最烈的那一天,北邙山上的樵夫總能聽到風中傳來雙劍合鳴的聲音,如泣如訴,似喜似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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