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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第92章 風箏誤

2025-07-19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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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清小心地捧著新糊好的風箏,來到城郊的草地上。時值三月,春風和煦,正是放風箏的好時節。這隻風箏是他花了三個晚上才做成的——竹篾骨架輕巧堅韌,素白絹布上畫著一枝墨梅,旁邊題著他新作的詩句:"不求人誇顏色好,只留清氣滿乾坤。"

"杜兄又來放風箏了?"同窗好友李文煥遠遠招呼道,"這次可要繫牢了線,別再像去年那樣飛走了。"

杜子清笑著點頭:"這次用的是上好的麻線,不會再斷了。"

他舉起風箏,順著風勢輕輕一送,那風箏便如生了翅膀般扶搖直上。杜子清慢慢放著線,看它在藍天中越飛越高,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暢快。雖然家道中落,父母早逝,靠著變賣祖產和給富家子弟代筆為生,但至少此刻,他像那隻風箏一樣,暫時擺脫了塵世的束縛。

忽然,一陣疾風吹來,杜子清手中的線軸猛地一顫。他急忙收線,卻聽"啪"的一聲脆響——風箏線斷了!

"糟了!"杜子清眼睜睜看著那隻凝聚心血的風箏隨風飄遠,越過城牆,消失在鄰縣的方向。

李文煥拍拍他的肩:"算了吧,不過一隻風箏,改日再糊一隻便是。"

杜子清卻盯著風箏消失的方向出神:"那風箏上題著我的新詩..."

"怕甚麼?又沒署名,誰認得是你寫的?"李文煥不以為意,"走吧,我請你喝茶去。"

杜子清搖搖頭:"你先去吧,我想再找找看。"

他沿著城牆一路詢問,終於有個賣糖人的小販告訴他,看見一隻畫著梅花的風箏落在了城東薛大戶家的後花園裡。

薛家!杜子清心頭一跳。那可是本地有名的富戶,家主薛崇禮做過京官,如今告老還鄉,家財萬貫。聽說他有個獨女,才貌雙全,卻鮮少露面。這樣的大戶人家,豈是他一個窮書生能隨便進出的?

杜子清在薛府後門徘徊許久,終於鼓起勇氣上前叩門。開門的是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園丁,聽說來意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公子稍等,容老奴去問問。"

不多時,老園丁回來,手裡竟拿著杜子清那隻風箏:"我家小姐說了,拾到他人之物理應歸還。只是..."他頓了頓,"小姐見風箏上題詩不俗,想問是何人手筆?"

杜子清接過風箏,發現上面多了一行娟秀的小字:"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字跡清麗,墨色尚新,顯然是剛題上去的。

"這...這是在下的拙作。"杜子清有些結巴,"不知小姐..."

老園丁笑道:"小姐還說,若公子不棄,明日此時可將風箏再放過來,她有好詩相和。"

杜子清又驚又喜,連忙拱手:"一定,一定!"

回到家中,杜子清小心地將風箏掛在牆上,反覆品味那行小字。"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這分明是《紅樓夢》中薛寶釵的詠柳絮詞,用在此處卻恰如其分。能對出這般詩句的女子,該是何等才情?

第二日午後,杜子清如約來到昨日放風箏的地方。春風依舊,只是他心中多了幾分期待。風箏再次升空,這次他特意線上上繫了個小竹筒,裡面放著自己新寫的一首詩:"紙鳶一線牽,佳句兩心連。不知屏後客,可願現真顏?"

風箏穩穩地飛向薛府方向。杜子清放完線,坐在草地上等待,心中七上八下。約莫半個時辰後,風箏忽然動了動——對方收線了!又過了片刻,風箏飄飄蕩蕩地飛了回來。

杜子清急忙收線,取下竹筒。裡面多了一張粉色的花箋,上面題著:"深閨人未識,恐被俗眼看。若得君真意,月下可憑欄。"落款是"瓊英"。

瓊英!原來薛家小姐閨名瓊英。杜子清將花箋貼在胸前,心中如小鹿亂撞。這分明是邀他月下相見啊!

當晚,月色如水。杜子清換了身乾淨的青布長衫,悄悄來到薛府後花園外。園牆不高,內有幾株老梅探出牆頭。他正尋思如何進去,忽聽牆內傳來環佩叮噹之聲,接著是一個女子輕柔的嗓音:"牆外可是題詩的那位公子?"

杜子清連忙拱手:"正是在下杜子清,蒙小姐垂青,特來赴約。"

牆內沉默片刻,隨後那聲音又道:"杜公子可有功名在身?"

杜子清一怔:"小生不才,去歲剛中秀才,今秋準備鄉試。"

"哦..."聲音中似有失望,"杜公子與柳家是何關係?"

"柳家?"杜子清莫名其妙,"小生並不認識甚麼柳家。"

牆內又一陣沉默。杜子清正想再問,忽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是一個婆子的聲音:"小姐,老爺找您呢!"

"這就去。"那聲音匆忙應道,又壓低聲音對牆外說,"公子快走吧,改日再敘。"說罷,腳步聲匆匆遠去。

杜子清站在牆外,一頭霧水。柳家?甚麼柳家?

第二日,杜子清向李文煥打聽薛家情況。李文煥笑道:"杜兄怎麼突然對薛家感興趣了?莫非..."他促狹地眨眨眼,"看上薛家小姐了?"

杜子清臉一紅:"休得胡說!只是...只是偶然聽聞罷了。"

李文煥正色道:"薛家小姐薛瓊英確實才貌雙全,但薛老爺眼界極高,一心想將女兒嫁給官宦子弟。聽說最近正與鄰縣柳家議親呢。"

"柳家?"

"是啊,柳家是鹽商,家財萬貫。獨子柳文軒去年中了舉人,今春進京趕考去了。薛老爺巴不得結這門親呢。"李文煥拍拍杜子清的肩,"所以啊,我勸你別動甚麼心思了。"

杜子清心中一震。原來薛瓊英把他當成了柳文軒!難怪問那些話...

回到家中,杜子清看著牆上的風箏,心中五味雜陳。該不該告訴她真相?可若說了,恐怕連這書信往來的緣分也要斷了。若不說...豈不是欺騙於她?

思來想去,他決定再放一次風箏,在詩中隱晦地表明身份。

這一次,他在竹筒中放了一首新詩:"貧士無華屋,寒窗有硯田。不求金玉貴,唯願素心連。"

風箏飛去了,卻再也沒回來。杜子清等到日落西山,終於黯然離去。想必是薛小姐知道真相後,不願再與他往來了吧。

誰知三日後,杜子清正在家中讀書,忽聽有人叩門。開門一看,竟是薛府的那個老園丁。

"杜公子,我家小姐命老奴送來這個。"老園丁遞上一個錦囊,壓低聲音道,"小姐說,風箏被老爺發現了,不能再放了。這裡面是她親筆書信,請公子過目。"

杜子清又驚又喜,連忙請老園丁進屋,奉上茶水。老園丁卻擺擺手:"老奴還得趕回去,不便久留。"

送走老園丁,杜子清迫不及待地開啟錦囊。裡面是一封散發著淡淡幽香的信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娟秀小字:

"杜君臺鑒:

前日得君詩作,方知前番誤會。妾本將君認作柳氏子,蓋因當日柳家來人拾取斷線風箏,妾誤以為是君。及見君詩,才知才情遠非銅臭子弟可比..."

信中,薛瓊英坦言已知曉杜子清真實身份,卻不以為意,反而欣賞他的才華與坦誠。她還透露,父親已與柳家口頭訂下婚約,只等柳文軒金榜題名後便正式過禮。字裡行間,流露出對這門親事的抗拒與無奈。

"...妾雖閨閣女子,亦知'寧嫁才子,不嫁財郎'之理。奈何父命難違,唯有暗中嗟嘆。若君真有情意,今秋鄉試當奮力一搏。功名雖俗,卻是脫此困局之良方..."

隨信還附了一枚精緻的玉佩,說是資助他趕考的盤纏。

杜子清讀完信,心中既甜蜜又苦澀。甜蜜的是薛瓊英明知他貧寒卻不嫌棄,苦澀的是兩人之間橫亙著門第與婚約的重重阻礙。

他當即提筆回信,表明心跡:"...承蒙小姐不棄,子清雖貧,志不在小。今秋鄉試必當全力以赴,不負知音厚望..."

就這樣,透過老園丁暗中傳遞,杜子清與薛瓊英書信往來日漸頻繁。轉眼到了五月,杜子清正閉門苦讀,忽聞門外喧譁。開門一看,竟是幾個衙役押著薛府的老園丁走過。

"老丈!這是怎麼了?"杜子清急忙上前詢問。

一個衙役冷笑道:"這老東西偷主人家的東西變賣,被當場拿獲,正要送官究辦!"

老園丁抬頭看見杜子清,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公子認錯人了,老奴不認識您啊!"

杜子清一愣,隨即會意——老園丁是不想連累他。眼看著老人被推搡著遠去,杜子清心急如焚。老園丁若被審問,難免會供出傳遞書信之事,那薛瓊英...

他顧不得許多,連忙收拾了幾件衣裳和積攢的銀兩,直奔縣衙。他要為老園丁作保,無論如何不能牽連到薛瓊英。

縣衙大堂上,縣令正在審問。老園丁跪在地上,面前擺著幾件金銀首飾,堅稱是自己撿的,不是偷的。薛崇禮站在一旁,臉色鐵青:"胡說!這些分明是小女房中之物,怎會隨意丟棄?必是你這老賊偷的!"

杜子清擠進人群,高聲道:"大人明鑑!老丈素來忠厚,斷不會行偷竊之事。學生願以功名作保!"

薛崇禮轉頭一看,見是個書生,皺眉道:"你是何人?"

"晚生杜子清,是本縣秀才,與老丈有些交情。"杜子清拱手道,"老丈年邁,還請薛老爺網開一面。"

薛崇禮上下打量他,忽然冷笑:"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窮酸!聽說你最近常在我家後門轉悠,莫非與這老賊是一夥的?"

杜子清心頭一跳,強自鎮定:"薛老爺何出此言?晚生只是..."

"只是甚麼?"薛崇禮厲聲打斷,"難不成是想勾引我家閨女?"

堂上頓時譁然。縣令敲了敲驚堂木:"肅靜!杜子清,你且說說,為何要為這老奴作保?"

杜子清額頭冒汗,正不知如何作答,忽聽堂後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父親且慢!"

眾人回頭,只見一位身著淡綠羅裙的少女在丫鬟攙扶下走出。那少女約莫十七八歲,膚若凝脂,眉目如畫,正是薛瓊英!

"女兒!你怎麼出來了?"薛崇禮大驚。

薛瓊英向縣令盈盈一拜:"大人容稟。那些首飾實是民女贈與園丁的。因老園丁孫女出嫁,民女念他多年忠心,故而資助些妝奩。不想引起誤會,還望大人明察。"

縣令見薛小姐親自作證,態度立刻和緩:"原來如此。既然是你家小姐所贈,自然不算偷竊。"他轉向老園丁,"老丈請起,是本官誤會了。"

薛崇禮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不好當眾駁女兒的面子,只得冷哼一聲作罷。

退堂後,杜子清正想悄悄離開,卻被薛瓊英的丫鬟叫住:"杜公子留步,我家小姐有話要說。"

薛瓊英站在一株海棠樹下,遠遠望著杜子清,輕聲道:"多謝公子挺身而出。只是...今後請不要再聯絡了。那些書信...都燒了吧。"

杜子清心如刀割:"小姐..."

"父親已經起疑,若再往來,於你於我都不利。"薛瓊英眼中含淚,"若公子真有情,不如專心科考。他日金榜題名時,或許..."她沒說完,便轉身離去。

杜子清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朱門之後,手中緊握著那枚玉佩,暗暗發誓:今秋鄉試,一定要中舉!

轉眼到了八月,鄉試在即。杜子清收拾行裝準備赴省城應試。臨行前夜,他取出那隻風箏,輕輕撫摸著上面的詩句。忽然,他發現風箏背面多了一行之前沒注意到的小字:"風箏誤,誤牽姻緣一線;真心在,何懼山河萬重。"

杜子清眼眶一熱。原來薛瓊英早在那時,就已對他...

他將風箏小心收進行囊,帶著這份情意踏上了趕考之路。秋風中,彷彿又看見那隻畫著墨梅的風箏,在藍天白雲間自由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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