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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42章 捉妖記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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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隆七年的夏,燥熱得邪性。蟬鳴撕心裂肺,粘在沉甸甸、紋絲不動的空氣裡,聽得人腦仁生疼。天是鉛灰色的,低低地壓著,一絲風也無,悶得像扣在蒸籠底下。

雲苓盤膝坐在竹樓臨窗的蒲團上。屋內陳設極簡,一榻,一幾,一櫃,皆是最粗糙的原木,透著山居的清苦。唯有窗邊小几上,靜靜躺著一方物件,與這簡陋格格不入——那是一面巴掌大小、通體幽暗、彷彿能吸盡光線的青銅古羅盤。盤面並非尋常的方位刻度,而是蝕刻著極其繁複、層層巢狀的星斗與奇詭獸形符籙,中心凹陷處,嵌著一枚鴿卵大小、色澤混沌、如同凝固血淚般的暗紅色晶石。

她伸出食指,指尖凝著一星肉眼難辨的微光,懸停在羅盤上方。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覆著一層薄繭,是常年握持符筆、牽引硃砂留下的印記。指尖微光無聲落下,點在羅盤中心那枚暗紅晶石之上。

嗡……

一聲低沉、帶著金屬震顫餘韻的輕鳴,如同沉睡古獸的嘆息,在悶熱的空氣中盪開。羅盤上蝕刻的星斗符籙次第亮起幽藍的微光,如同沉睡的星河被喚醒,沿著玄奧的軌跡緩緩流轉、推演。那光芒映在雲苓沉靜的眼底,跳躍不定。

她屏息凝神,心神完全沉入那流轉的光影軌跡之中。推演凶煞,尋覓妖蹤,是雲家血脈裡流淌的本能,也是她賴以生存、亦深陷其中的宿命。

突然!

羅盤中心那枚暗紅晶石猛地爆發出刺目的血光!如同垂死巨獸睜開的兇瞳!幽藍的星斗軌跡瞬間被狂暴的血色侵染、扭曲、崩斷!一股兇戾、汙穢、帶著濃烈腥甜氣息的意念,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刺入雲苓的識海!

“呃!”雲苓悶哼一聲,身體劇震,臉色瞬間褪盡血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強行切斷與羅盤的心神聯絡,指尖微光驟然熄滅。

羅盤上的血光與幽藍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只留下中心那枚晶石,色澤似乎比之前更加暗沉粘稠,如同乾涸的淤血。盤面邊緣,幾道細微卻猙獰的裂痕無聲蔓延。

大凶!噬主之兆!

雲苓抬手抹去額角的冷汗,指尖冰涼。竹樓外,悶雷在厚重的雲層深處滾動,如同巨獸壓抑的咆哮。山雨欲來。

她緩緩起身,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卷軸,畫像上是一位身著古舊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的老者——雲家先祖,曾鎮守鎖妖塔三百年。畫像下方,供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是烏沉沉的雷擊木,佈滿細密的天然雷紋,古樸無華。劍柄纏著深褐色的蛟筋,磨損得油亮。

雲苓的目光掠過先祖畫像沉靜的眼眸,落在供桌一角。那裡,端端正正放著一份素白箋帖,墨跡猶新:

“城西三十里,亂葬崗義莊。妖氣沖霄,穢物盤踞,行人絕跡,雞犬不寧。疑有百年道行之陰毒妖物作祟,速除之。酬金百兩,紋銀現付。”

落款是龍飛鳳舞的“柳”字,並蓋著一方殷紅的“鎮妖司”大印。

鎮妖司的令,雲家的命。卦象再兇,羅盤示警,這義莊,她非去不可。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不祥。雲苓抬手,穩穩取下牆上那柄雷擊木鞘長劍。入手微沉,一股溫潤卻內蘊雷霆的氣息順著手臂傳來,稍稍驅散了羅盤帶來的陰寒。她將劍負在身後,又從櫃中取出一隻巴掌大小、非皮非布、暗沉如鐵的乾坤袋系在腰間。袋口用硃砂畫著細密的封禁符文。

不再猶豫,她推開竹門。門外,沉悶的雷聲更近了,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第一滴冰冷的雨點砸在乾燥滾燙的地面上,濺起一小團塵土。

暴雨如天河倒灌,將天地連成一片混沌的水幕。雲苓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泥濘不堪的荒徑上。雨水瘋狂地敲打著傘面,發出密集的鼓點聲,傘骨不堪重負地呻吟著。單薄的青色布衣早已溼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背線條。泥漿沒過腳踝,每一次拔腳都異常艱難,冰涼的雨水順著脖頸灌入,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

前方,亂葬崗的輪廓在滂沱大雨中若隱若現。歪斜斷裂的墓碑如同巨獸的獠牙,刺破荒草,在閃電的慘白光芒下忽明忽滅,更添幾分陰森。一座破敗的瓦房孤零零地矗立在崗子邊緣,那就是義莊。殘破的院牆塌了大半,黑洞洞的門窗在風雨中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混雜著屍體腐爛的甜膩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土腥味,即便隔著瓢潑大雨,依舊頑固地鑽入雲苓的鼻腔。她皺了皺眉,體內《雲笈伏魔訣》的真元自行流轉,在體表形成一層極其微薄、卻足以隔絕汙穢氣息的清氣。

踏入坍塌的院牆,積水已沒過小腿。義莊的正堂大門洞開,裡面一片漆黑,只有雨水順著破瓦漏下,在腐朽的地板上敲打出空洞的迴響。

雲苓收起油紙傘,立在簷下,雨水順著她的髮梢、下頜不斷滴落。她沒有立刻進去。左手探入腰間乾坤袋,指間已無聲無息地夾出四道黃符。符紙邊緣用極細的銀線鑲邊,硃砂繪就的符文在晦暗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著暗紅光澤。

她指尖微動,四道黃符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悄無聲息地激射而出,精準地釘在義莊正堂的四個角落——乾、坤、艮、巽!四道符籙落地的剎那,一層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淡金色光膜瞬間張開,將整個正堂籠罩其中。光膜上,無數細密的銀色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轉不息。

“四象封魔陣”,成。

雲苓這才邁步,踏入義莊正堂。腳下是溼滑粘膩的苔蘚和腐朽的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堂內光線極其昏暗,只有屋頂幾個巨大的破洞漏下慘淡的天光,勉強照亮飛舞的雨絲和瀰漫的塵埃。濃重的腐臭味幾乎凝成實質,混雜著一股更加新鮮、刺鼻的血腥氣。

正堂中央,停放著幾口早已朽爛、棺蓋歪斜的黑漆棺材。棺材旁的地面上,散落著森森白骨,有些還粘連著暗紅的腐肉,顯然是不久前才被拖拽出來啃噬過的。幾具新死的屍體被隨意丟棄在角落,肢體扭曲,傷口處皮肉翻卷,呈現出被利齒撕扯和強酸腐蝕的可怕痕跡,暗紅的血水混著雨水在地上蜿蜒流淌。

就在這屍骸狼藉的中心,地面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犁開,形成一個焦黑的深坑。坑底殘留著濃烈的腥臊氣息和灼燒後的硫磺味。坑壁邊緣,幾片巴掌大小、邊緣銳利、閃爍著幽暗金屬光澤的黑色鱗片,半埋在泥濘中。

是蛇妖!而且絕非尋常妖物!這殘留的氣息兇戾、陰毒、帶著一股蠻荒的暴虐!雲苓的心沉了下去。她緩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片鱗片。入手冰冷、沉重,邊緣鋒利如刀,鱗片表面天然形成的詭異紋路隱隱構成一張扭曲的痛苦人臉。鱗片內裡,一絲微弱卻極其精純的陰寒妖力如同毒蛇般,試圖順著指尖侵入!

她冷哼一聲,指尖清氣微吐,將那絲陰寒妖力瞬間震散。目光掃過坑底殘留的粘液和拖痕,一直延伸向義莊後堂那扇同樣洞開的、黑黢黢的門戶。

妖物受了傷,遁入了後堂。

雲苓站起身,負在身後的雷擊木劍鞘中,長劍發出低沉的嗡鳴,彷彿感應到了獵物的氣息。她不再猶豫,左手掐訣,右手已悄然按在劍柄之上,一步一步,朝著後堂那扇吞噬光線的門戶走去。腳步聲在死寂的義莊裡,清晰得如同心跳。

後堂比正堂更加狹小、陰暗。屋頂破洞更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幾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時,才能瞬間照亮堂內的景象——同樣是停棺的所在,只是棺材更加破敗,大多已朽爛坍塌。濃烈的血腥味在這裡達到了頂點,幾乎讓人窒息。

雲苓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每一寸陰影。突然,她的腳步停在了一具斜靠在牆角、棺蓋半開的巨大黑棺旁。

就在那棺材與冰冷牆壁的狹窄夾角里,蜷縮著一團小小的黑影。

閃電再次亮起,慘白的光芒瞬間充斥後堂!

雲苓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甚麼妖物,而是一個孩子!

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男童。身上只胡亂裹著一件破爛不堪、沾滿泥汙血漬的粗麻布片,勉強遮住瘦骨嶙峋的身體。裸露在外的面板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皮肉翻卷的可怖傷痕!有深可見骨的爪痕,有彷彿被強酸腐蝕出的潰爛膿瘡,更多的是密密麻麻、如同被無數燒紅鋼針反覆穿刺留下的焦黑孔洞!暗紅的血和著膿水,不斷從那些傷口中滲出,將他身下的一小片泥濘都染成了暗褐色。

男童蜷縮著,小小的身體因劇痛而不住地顫抖。一頭枯草般糾結的亂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嘴唇。他似乎陷入了昏迷,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饒是雲苓見慣了妖魔邪祟的慘狀,此刻心頭也猛地一揪。這絕非尋常孩童!那些傷口殘留的氣息,與外面深坑中的蛇妖妖力同源!是那蛇妖擄來的血食?還是……一個被妖氣侵蝕、瀕死的可憐蟲?

她並未放鬆警惕。右手依舊穩穩按在劍柄上,體內真元流轉,蓄勢待發。左手從乾坤袋中迅速抽出一道淡金色的“鎮魂符”,符紙邊緣流轉著柔和的清光。此符可定魂魄,辨妖邪,若此子真是無辜受難,此符不會傷他分毫;若其已被妖物附體奪舍,立時便會被符力逼出原形!

雲苓屏住呼吸,左手掐訣,指尖微光引動符籙,口中低叱:“敕!”

淡金色的鎮魂符化作一道流光,悄無聲息地射向牆角那蜷縮的孩童!金光迅捷如電,眼看就要貼上孩童的額頭!

就在金光距離孩童眉心不足三寸之際——

異變陡生!

那蜷縮顫抖的孩童,毫無徵兆地猛地抬起了頭!

亂髮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一張蒼白、稚氣未脫,卻佈滿了不屬於孩童的怨毒與冰冷的臉!尤其是一雙眼睛!瞳孔並非人眼的圓潤,而是如同冷血蛇類般的、兩道細長銳利的金色豎瞳!那豎瞳深處,燃燒著刻骨的恨意、極致的痛苦,還有一種洞穿人心的、令人不寒而慄的邪異!

“嗬……”

孩童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破風箱抽氣般的嘶啞笑聲。他看著那道近在咫尺的淡金符光,嘴角極其僵硬地向上扯起,露出一個混合著痛苦與極度嘲諷的詭異弧度。他根本沒有躲閃,只是那雙冰冷的金色豎瞳,死死地鎖定了雲苓!

與此同時,一股陰寒、粘稠、帶著硫磺與血腥氣息的磅礴妖力,毫無徵兆地以孩童為中心,轟然爆發!

轟!

無形的氣浪猛地炸開!那道蘊含著精純鎮魂之力的淡金符籙,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汙穢的牆壁,瞬間光芒盡失,嗤嗤作響,竟在眨眼間被侵蝕、汙染,化作一縷腥臭的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強大的反噬之力順著符籙與雲苓的心神聯絡猛地撞來!雲苓悶哼一聲,喉頭一甜,強行將翻湧的氣血壓下,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雲家的……捉妖師?”孩童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朽木,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徹骨的寒意。那雙金色的豎瞳如同冰冷的探針,在雲苓臉上掃過,最終定格在她緊握著劍柄的右手上,或者說,是她右手衣袖下隱約露出的、一小片白皙的手腕肌膚。

“果然……還是來了。”孩童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嘲弄,他艱難地、搖搖晃晃地試圖撐起滿是傷痕的身體,那雙蛇瞳死死盯著雲苓,一字一頓,如同詛咒:

“殺了我……”

“你背後的咒印……”

“立刻就會發作!”

“你……逃不掉!”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灼痛,猛地從雲苓後背肩胛骨之間炸開!

“啊!”劇痛猝不及防,雲苓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猛地一顫!她下意識地反手摸向背後痛處!

指尖觸及的,並非衣料,而是面板!那一片肌膚之下,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瘋狂地蠕動、生長!灼熱感如同烙鐵燙入骨髓,伴隨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鱗片摩擦般的細微麻癢!

她猛地扯開肩頭溼透的衣襟,側頭看向牆角積水窪中自己的倒影——

渾濁的水面倒映出她蒼白驚駭的臉,以及肩胛骨之間,那一片白皙的肌膚上——一道寸許長、邊緣銳利、閃爍著妖異暗紅光澤的蛇形印記,如同剛剛刺入血肉的烙鐵,正清晰地浮現出來!印記扭曲盤繞,蛇首猙獰昂起,一雙細小的、由更深的血色構成的蛇眼,正冰冷地“注視”著她!

血蛇咒印!

雲苓腦中如同驚雷炸響!家族秘典中關於此咒的記載瞬間浮現:以施咒者本源精血為引,種於受咒者心脈要害,咒力深植血脈,與施咒者性命相連!施咒者死,受咒者心脈崩碎,魂魄永錮!乃世間最陰毒、最難纏的共生血咒之一!

眼前這個渾身浴血、如同從地獄爬出的孩童……就是那百年蛇妖?!他竟然在自己身上種下了血蛇咒印?!

巨大的震驚與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雲苓!她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劍鞘中的長劍發出憤怒的低鳴,卻無法斬出!斬向這妖童,便是斬向自己的心脈!

義莊後堂,死寂得如同墳墓。只有屋頂破洞漏下的雨水,滴落在腐朽木板上,發出單調而空洞的“嗒…嗒…”聲,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雲苓背靠著冰冷潮溼、佈滿黴斑的牆壁,身體微微緊繃。雷擊木長劍並未歸鞘,而是橫放在膝上,右手五指虛握劍柄,隨時可以暴起。左手則藏在袖中,指間悄然扣著三枚邊緣鋒銳、刻滿細密誅邪符文的青銅“破煞釘”。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一瞬不瞬地鎖定著牆角那個蜷縮在陰影裡的身影——玄鱗。

自那句石破天驚的“血蛇咒印”後,玄鱗便再次陷入了沉寂。他像一隻受傷過重、瀕臨死亡的幼獸,緊緊蜷縮著,將那張佈滿痛苦與怨毒的小臉深深埋進臂彎裡。枯草般的亂髮垂落,遮住了一切表情。只有那瘦小單薄的身體,在昏暗的光線下,隨著艱難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偶爾難以抑制地抽搐一下,牽動滿身的傷口,滲出更多暗紅的血和膿水,散發出濃烈的腥甜與腐臭。

他似乎在極力壓抑著甚麼,喉嚨裡偶爾溢位幾聲極其微弱、如同幼貓哀鳴般的痛苦呻吟。

雲苓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破煞釘邊緣。殺意與忌憚在心頭反覆拉鋸。血蛇咒印如同無形的枷鎖,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殺他,便是自戕。可留著他……這妖物狡詐兇戾,一旦恢復元氣,後果不堪設想。更何況,這滿地的屍骸,義莊外的深坑,無不昭示著他的危險。

時間在死寂與滴答的雨聲中艱難流淌。外面的天色徹底黑透,唯有不時撕裂天幕的慘白閃電,才能瞬間照亮這方狹小、汙穢、充斥著絕望氣息的空間。

咔嚓——!!!

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閃電,如同天神震怒揮下的巨鞭,悍然劈落在義莊不遠處!震耳欲聾的炸雷緊隨其後,彷彿就在頭頂炸開!整個義莊都在這天威之下簌簌發抖,朽爛的梁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塵簌簌落下。

就在這驚天動地的雷聲炸響的瞬間!

牆角蜷縮的玄鱗,身體猛地劇烈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他死死壓抑的呻吟瞬間變成了淒厲短促的慘叫:“啊——!”

他猛地抬起頭,亂髮甩開,露出那張因極致痛苦而扭曲的小臉!原本冰冷的金色豎瞳,此刻竟然蒙上了一層渾濁的水汽,眼神渙散、迷離,充滿了孩童般的無助與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小小的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裸露在外的面板瞬間泛起一種病態的、不正常的潮紅!

“冷……好冷……”他斷斷續續地嘶喊著,聲音帶著哭腔,細弱蚊蚋,卻又充滿了絕望,“娘……別扎……別用針扎鱗片……痛……鱗兒痛……”

他語無倫次,雙手胡亂地抓撓著自己佈滿恐怖傷痕的身體,彷彿在驅趕著無形的、令他痛苦萬分的東西。指甲劃過潰爛的膿瘡,帶下絲絲皮肉和膿血,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更加瘋狂地抓撓、撕扯!口中反反覆覆,顛來倒去地哭喊著“娘”、“針”、“鱗片”、“痛”……

妖力反噬!而且是極其兇險的、本源妖力失控暴走!

雲苓心頭猛地一沉!她看得分明,玄鱗周身紊亂狂暴的陰寒妖力如同失控的毒蛇,在他小小的身體裡瘋狂衝撞!那遍佈全身的傷口上殘留的、屬於他自己的妖毒,正被這股失控的力量引動,如同活物般向他心脈侵蝕!若不加以疏導鎮壓,不需她動手,這妖童片刻間便會妖毒攻心,爆體而亡!

而他若死……血蛇咒印立刻便會發作!

理智在瘋狂地尖叫:這是機會!他妖力失控,心神失守,正是用破煞釘釘死他妖核、破開血咒反噬的最佳時機!甚至可能只傷不死,留他一命作為要挾解除咒印的籌碼!

雲苓握著破煞釘的左手猛地抬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冰冷的青銅釘尖對準了玄鱗心口的位置!只需一瞬,三釘齊出,便能釘穿妖核!

就在這時——

又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黑暗!瞬間照亮了牆角。

玄鱗小小的身體蜷縮到了極致,如同煮熟的蝦米,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病態的潮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青灰色。他不再撕抓,只是雙手死死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摳進手臂潰爛的皮肉裡,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那雙蒙著水汽、渙散的金色豎瞳,茫然地“望”向虛空,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混合著額角滲出的冷汗和汙血,無聲地滑過他蒼白扭曲的小臉,砸落在身下冰冷的泥濘裡。

那淚水……是滾燙的。

雲苓抬起的左手,僵在了半空。破煞釘冰冷的尖端距離玄鱗的心口,只有尺許之遙。

眼前這涕淚橫流、因高燒和劇痛而神志不清、哭喊著“娘”的孩童,與記憶中那個冰冷怨毒、以血咒相脅的蛇妖身影,詭異地重疊、割裂。

他喊的是“別用針扎鱗片”……

雲苓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玄鱗身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被燒紅鋼針反覆穿刺留下的焦黑孔洞傷痕……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

“啊——!痛!!!”玄鱗又是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如同離水的魚,隨即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劇烈地抽搐著,氣息更加微弱,眼神徹底渙散,只剩下瀕死的灰敗。

不行!他不能死!

這個念頭壓過了一切!雲苓猛地撤回了破煞釘!她一步搶到玄鱗身邊,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不是去扼殺,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將這個滾燙、顫抖、散發著濃烈血腥與妖異氣息的冰冷小身體,緊緊地、用力地擁入了自己同樣冰冷的懷中!

“別怕……沒事了……沒有針了……”她的聲音乾澀、僵硬,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陌生的、試圖安撫的意味。她緊緊地抱著他,用自己瘦削卻堅定的身體,試圖壓制住他那失控的痙攣和顫抖,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冰冷僵硬的肢體。

就在她將玄鱗擁入懷中的剎那——

異變陡生!

雲苓後背肩胛骨之間,那道剛剛浮現的、暗紅妖異的血蛇咒印,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刺目的血光!一股難以形容的、如同被烙鐵直接燙進靈魂深處的劇痛猛地炸開!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順著那咒印狠狠刺入她的心脈!

“呃啊!”雲苓痛得眼前發黑,身體猛地一僵!差點將懷中的玄鱗甩出去!

與此同時,被她緊緊抱在懷中的玄鱗,身體也猛地一顫!他心口位置,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的金色光芒驟然亮起,穿透了破爛的麻布和汙血!一股灼熱、霸道、帶著蠻荒兇戾氣息的妖力洪流,如同決堤的火山岩漿,毫無保留地、狂暴地順著兩人緊密相貼的身體,狠狠衝入雲苓的體內!

兩股力量——來自血咒的陰毒侵蝕與源自玄鱗本源的狂暴妖力——在雲苓體內轟然對撞!

轟!

雲苓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彷彿在這一刻被撕裂成了兩半!一半是冰封地獄,一半是焚身熔爐!巨大的痛苦讓她瞬間失去了所有意識,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前栽倒,連同懷中的玄鱗一起,重重摔倒在冰冷汙穢的泥濘之中。

就在她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咚…咚…”聲,如同穿越了亙古時空的鼓點,在她靈魂深處響起。

那不是她的心跳。

那聲音,沉重、緩慢、帶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臟在緩緩復甦。

咚…咚…

與她胸腔裡那顆因劇痛而狂跳的心臟,在某種無法言喻的法則牽引下,詭異地、緩慢地……重合在了一起。

義莊外,暴雨如注,雷聲滾滾,彷彿要將這汙濁的天地徹底洗刷乾淨,又像是為這詭異聯結的誕生,奏響一曲混亂的哀歌。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尖利、冰冷、毫無感情的宣旨聲,如同淬了毒的冰錐,刺破鎮妖司肅殺死寂的空氣,狠狠紮在每一個伏跪於地的捉妖師心頭。

傳旨太監身著猩紅蟒袍,面白無鬚,眼神如同俯瞰螻蟻。他展開手中明黃的絹帛,聲音在真元催動下,清晰得如同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茲有上古遺孽玄鱗,化形為禍,荼毒生靈,毀傷龍脈,罪不容誅!著鎮妖司傾巢而出,調集神機弩營,布‘天羅地網’,即刻前往亂葬崗義莊,剿殺此獠!凡有包庇、延誤、不力者——誅九族!”

“欽此!”

冰冷的旨意如同無形的巨石,轟然砸下!整個鎮妖司前院,數百名身著玄黑勁裝、氣息凜冽的捉妖師,連同那些散發著金屬寒光的巨大神機弩車,都在這“誅九族”三個字下,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為首一位鬚髮皆白、面容如同刀劈斧鑿般剛硬的老者——鎮妖司大統領柳擎蒼,深深叩首,額頭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再抬起頭時,那雙鷹隼般的眼眸裡,只剩下冰冷的決絕與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臣——領旨!誅殺妖孽,萬死不辭!”聲音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殺伐之氣。

“萬死不辭!”身後數百捉妖師齊聲怒吼,聲浪滾滾,震得屋簷灰塵簌簌落下,卻掩不住那聲音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猩紅的身影冷漠地收起聖旨,如同收起一張催命符。柳擎蒼猛地起身,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抽出腰間一柄狹長、暗沉、刀身刻滿鎮邪符文的“斬妖刀”,刀鋒直指城西!

“鎮妖司所屬!”

“神機營聽令!”

“目標——亂葬崗義莊!”

“布‘天羅地網’!”

“誅殺妖孽玄鱗——雞犬不留!”

“殺——!!!”

震天的怒吼撕裂了沉悶的空氣!數百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裹挾著冰冷的殺意與金屬的寒光,衝出鎮妖司大門!沉重的神機弩車在法陣驅動下無聲滑行,粗如兒臂、閃爍著破魔符文的精鋼弩箭在箭槽中反射著幽冷的光澤。一張無形的、由殺機、法陣、符咒和鋼鐵巨弩構成的死亡之網,朝著城西那片被遺忘的墳塋之地,鋪天蓋地地罩了過去!

義莊,在死寂中迎來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雲苓靠坐在冰冷的牆壁上,懷中抱著依舊昏睡的玄鱗。小傢伙的身體不再滾燙,高燒似乎退了,呼吸也平穩了許多,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眉頭緊鎖,彷彿在夢中依舊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雲苓的臉色同樣蒼白。她閉著眼,看似在調息,心神卻沉入了體內那片因血咒聯結而變得無比詭異的“戰場”。

她能清晰地“內視”到,在自己心脈深處,一道寸許長的暗紅蛇形咒印,如同附骨之蛆,深深地烙印其上。咒印散發著陰冷、汙穢的氣息,絲絲縷縷的咒力如同毒蛇的涎水,不斷侵蝕著她的心脈,帶來陣陣隱痛。

然而,與這陰毒咒印緊緊纏繞在一起的,卻是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股源自玄鱗、經由那詭異擁抱而渡入她體內的、灼熱、霸道、帶著蠻荒氣息的淡金色妖力!這股妖力如同奔騰的岩漿,至陽至剛,本能地抗拒著血咒的侵蝕,甚至反過來包裹、灼燒著那暗紅的咒印!

兩股力量在她心脈處形成了一個脆弱而詭異的平衡點。陰毒咒力被淡金妖力壓制,無法徹底爆發摧毀她的心脈;而淡金妖力也無法根除深植血脈的咒印,只能被動防禦。更讓她心驚的是,她能清晰地感應到,自己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懷中玄鱗胸腔裡那顆緩慢而有力的心跳!兩顆心臟的搏動,在某種無法理解的法則下,以一種奇特的韻律緩慢地趨向同步!

咚…咚…咚……

每一次心跳的重合,都彷彿有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力量,順著這無形的聯結傳遞過來,支撐著她疲憊不堪的身體和靈魂,也隱隱壓制著心脈處血咒的蠢動。

這詭異的共生……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生機?

就在這時!

懷中一直昏睡的玄鱗,金色的豎瞳毫無徵兆地猛地睜開!眼中沒有絲毫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種野獸般的、對致命危機的極致警覺!

他小小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弓!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充滿威脅的嘶鳴!

幾乎在同一剎那——

嗡——!!!

一股龐大、冰冷、帶著絕對毀滅意志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天穹崩塌,悍然降臨!瞬間籠罩了整個義莊!

義莊殘破的牆壁、腐朽的樑柱,在這股沛然莫御的威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如鉛,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來了!”雲苓猛地睜開雙眼,瞳孔驟縮!她一把將懷中的玄鱗護在身後,反手拔出了膝上的雷擊木長劍!劍身出鞘,發出一聲清越激昂的長吟,青紫色的電光在劍刃上噼啪流竄,驅散了一絲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然而,已經晚了!

轟!轟!轟!轟!

義莊四面殘破的牆壁,如同被無形的巨錘同時擊中,轟然炸裂!磚石木屑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入!

刺目的光芒瞬間撕裂了義莊的黑暗!

那不是陽光。

而是數十道、數百道熾亮無比、蘊含著精純破魔之力的巨大光柱!如同天神投下的審判之矛,從四面八方、從高空之上,狠狠貫入!瞬間將整個義莊內部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

光柱的來源,是義莊外圍!密密麻麻、如同鋼鐵森林般林立的巨大神機弩!每一架弩車都由數名氣息沉凝的捉妖師操控,弩臂上粗如兒臂、刻滿玄奧符文的精鋼弩箭,箭尖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毀滅光芒!弩車之間,數百名鎮妖司精銳捉妖師手持符兵,結成一個巨大的、流轉著暗金色符文的“天羅地網”大陣!陣勢已成,殺機凜冽,將整個義莊連同周圍數十丈空間,徹底鎖死!插翅難逃!

“妖孽玄鱗!雲家叛逆雲苓!”

“爾等荼毒生靈,毀傷龍脈,罪該萬死!”

“今日天羅地網之下,還不伏誅?!”

一個蒼老、冰冷、如同萬載玄冰撞擊的聲音,穿透光柱和法陣的轟鳴,清晰地傳入義莊!正是鎮妖司大統領柳擎蒼!他懸停在半空,手持斬妖刀,玄色大氅在法陣激盪的氣流中狂舞,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鎖定廢墟中心那兩個渺小的身影!尤其是雲苓身後那個目露兇光、氣息兇戾的孩童!

沒有警告,沒有廢話。柳擎蒼眼中只有冰冷的殺意和完成皇命的決絕!他手中斬妖刀猛地向前一揮,如同揮下了行刑的鍘刀!

“放——!!!”

一聲令下,石破天驚!

崩!崩!崩!崩——!!!

數百架神機弩同時發出震耳欲聾、令人肝膽俱裂的恐怖機括轟鳴!如同無數張巨弓在同一瞬間繃斷了弓弦!

數百道水桶粗細、纏繞著刺目雷光與熾白烈焰的破魔巨弩,撕裂空氣,發出淒厲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嘯!如同數百條來自九幽煉獄的滅世狂龍,帶著焚盡一切、洞穿一切的恐怖威能,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朝著廢墟中心的雲苓和玄鱗——悍然攢射!覆蓋!湮滅!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雲苓的瞳孔中,倒映著那鋪天蓋地、充斥了整個視野、毀滅一切的熾白光芒!她甚至能看清那巨大弩箭尖端高速旋轉的破魔符文!避無可避!擋無可擋!這是傾盡鎮妖司全力、佈下天羅地網、必殺的一擊!別說她一個雲家捉妖師,就是一座小山,也要在這一擊下化為齏粉!

死亡的陰影,冰冷而真實地扼住了她的咽喉!心脈處那道血蛇咒印,在這滅頂的殺機刺激下,如同被澆了滾油的毒蛇,猛地瘋狂扭動起來!陰毒的咒力瞬間爆發,狠狠噬咬向她的心脈!劇痛如同海嘯般席捲全身!

完了……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

“吼——!!!!!”

一聲震天動地、充滿了無盡暴虐、痛苦與毀滅氣息的咆哮,如同沉睡萬載的洪荒巨獸被徹底激怒,猛地從她身後炸響!那聲音之宏大,瞬間蓋過了數百神機弩的尖嘯!整個天地都在這一吼之下顫抖!

雲苓只感覺一股難以想象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猛地從身後爆發!將她狠狠向前推開!同時,一道巨大無比的陰影,帶著令人窒息的蠻荒威壓,如同瞬間拔地而起的巍峨山嶽,悍然擋在了她的身前!

她踉蹌著站穩,猛地回頭!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擋在她身前的,哪裡還是那個瘦小枯槁、傷痕累累的孩童玄鱗?!

那是一條……龍?!

不!更確切地說,是一條介乎於龍與巨蟒之間的、龐大到超乎想象的恐怖生物!它的身軀粗逾數丈,長度幾乎無法目測!通體覆蓋著磨盤大小、邊緣銳利如刀、閃爍著幽暗金屬光澤的漆黑鱗甲!每一片鱗甲上都天然銘刻著扭曲的、如同痛苦哀嚎面孔的詭異紋路!巨大的蛇形身軀盤踞而起,瞬間佔據了半個義莊廢墟,投下的陰影將雲苓完全籠罩!

它的頭顱高昂,形似猙獰的龍首,卻又帶著蟒蛇的兇戾!頭頂並無真正的龍角,只有兩支粗壯、彎曲、如同虯結古樹般的漆黑骨刺!一雙巨大如車輪、燃燒著純粹金色烈焰的豎瞳,如同兩輪墜入地獄的烈日,死死地、充滿無盡恨意地怒視著漫天攢射而來的破魔巨弩和天空中的柳擎蒼!巨口張開,露出如同鍘刀般交錯排列的森白利齒,喉嚨深處有暗紅如熔岩般的毀滅光芒在瘋狂匯聚!

這才是玄鱗!上古遺種,玄水陰鱗的本相!兇戾!暴虐!蠻荒!

“以我骨血!換爾輪迴!”

“雲苓——活下去——!!!”

一個宏大、悲愴、帶著決絕意志的咆哮,如同滾滾雷霆,直接在雲苓的靈魂深處炸響!是玄鱗的聲音!卻充滿了從未有過的痛苦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

話音未落!

玄鱗那龐大無比的妖身之上,所有幽暗的鱗甲縫隙間,猛地迸射出億萬道刺目的金光!那光芒純粹、霸道、帶著燃燒本源、焚盡一切的慘烈氣息!它那巨大的身軀,如同瞬間化作了一輪在人間爆裂的金色太陽!

它沒有去硬撼那些足以洞穿山嶽的破魔巨弩!而是猛地低下頭,將那燃燒著本源金焰的巨大頭顱,如同最堅固的盾牌,死死地、義無反顧地擋在了雲苓的身前!同時,它那盤踞的巨尾猛地橫掃!並非攻擊,而是捲起一股狂暴的妖風,狠狠地將雲苓嬌小的身體朝著廢墟最深處、一個被它龐大身軀砸出的、深不見底的巨大裂縫拋去!

轟——!!!!

數百道滅世般的破魔巨弩,在這一刻,狠狠轟擊在玄鱗那燃燒著本源金焰的巨大頭顱和盤踞的身軀之上!

無法形容的巨響瞬間吞沒了一切!

刺目的白光、爆炸的烈焰、狂暴的衝擊波、還有玄鱗妖身爆裂時迸發出的億萬道燃燒本源的金色光焰……瞬間混合、交織、湮滅!形成一個吞噬一切的光與熱的毀滅風暴!瞬間席捲了整個義莊廢墟!並朝著外圍的天羅地網大陣瘋狂衝擊!

大地在哀鳴!天空在顫抖!熾熱的氣浪將靠近的樹木瞬間碳化!堅硬的岩石如同酥脆的餅乾般崩解!那由數百精銳捉妖師聯手佈下的、號稱可困殺大妖的天羅地網大陣,在這股毀天滅地的能量衝擊下,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劇烈地扭曲、變形、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懸於半空的柳擎蒼首當其衝!他臉色劇變,怒吼著將斬妖刀橫在身前,爆發出全部修為!一個凝實的暗金色護罩瞬間撐開!

轟——!

護罩只支撐了不到半息,便轟然炸裂!柳擎蒼如同被萬鈞巨錘砸中,狂噴鮮血,玄色大氅化作片片飛蝶,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數百丈外的山岩之上,生死不知!

陣破!人飛!

毀滅的風暴中心。

雲苓的身體被那股狂暴的妖風狠狠拋入裂縫深處,急速下墜!玄鱗最後那聲“活下去”的咆哮猶在耳畔轟鳴!她眼睜睜看著那毀滅的白光與金焰瞬間吞噬了玄鱗龐大的妖身!看著那如同山嶽般擋在她身前的身影在光芒中寸寸崩解、消融!一股撕心裂肺、無法言喻的劇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比血咒發作更痛千倍!萬倍!

“玄鱗——!!!”她發出泣血錐心的嘶喊,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就在這靈魂被撕裂的劇痛中,就在她身體即將墜入裂縫深淵的剎那——

異變再生!

一點微弱卻無比純粹、溫暖、彷彿凝聚了生命最後精華的金色光點,從玄鱗那在毀滅風暴中徹底崩解、化為漫天飛灰的妖身核心處,如同穿越了時空般,無聲無息地、迅疾無比地激射而出!

那光點快如閃電,無視了狂暴的能量亂流,無視了空間的距離,在雲苓的身體即將被裂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瞬——

精準無比地、輕柔地,沒入了她的心口!

沒有撞擊,沒有疼痛。

只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浩蕩而溫暖的洪流,如同初春解凍的江河,瞬間湧入她冰冷、瀕臨破碎的軀體!這股力量溫暖、包容、帶著新生的氣息,瞬間撫平了她靈魂撕裂的劇痛,驅散了心脈處血蛇咒印那陰毒的侵蝕!更有一股磅礴的生命精元,如同甘霖般滋潤著她千瘡百孔的身體!

雲苓下墜的身體猛地一滯,被這股溫暖的力量輕柔托住。她眼中的淚水尚未乾涸,意識卻陷入了一片溫暖、寧靜、如同回歸母體的金色光芒之中。

身體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意識在溫暖的金色光流中漂浮、沉浮,彷彿浸泡在溫泉裡,所有的痛苦、恐懼、冰冷都被溫柔的撫平、驅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意識如同從深海中緩緩上浮的光點,一點點凝聚、清晰。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冰冷的、堅硬的觸感。不是泥土,更像是……岩石?然後是空氣,帶著濃烈的、混雜著硝煙、焦土、血腥和……一種奇異草木灰燼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雲苓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漸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徹底化為焦土的廢墟。目光所及,盡是斷壁殘垣,被高溫灼燒成琉璃狀的黑色地面,嫋嫋升騰著刺鼻的青煙。巨大的深坑如同大地的傷疤,散落著扭曲變形的金屬殘骸——那是神機弩的碎片。更遠處,一些焦黑的、勉強能辨出人形的物體散落在廢墟邊緣,是鎮妖司的捉妖師。整個義莊,連同周圍數十丈的山林,已然消失不見,只剩下這片散發著死亡與毀滅氣息的焦土。

她……沒死?

雲苓下意識地抬手,撫向自己的心口。隔著破碎的衣襟,指尖觸及的面板溫熱而光滑。心脈處那陰毒蝕骨的血蛇咒印……消失了!不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生機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間流淌。玄鱗最後打入她心口的那點金光……

玄鱗!

這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心上!巨大的悲痛瞬間沖垮了劫後餘生的茫然!

她猛地坐起身,不顧渾身散架般的痠痛,目光急切而瘋狂地在廢墟中搜尋!碎石、焦土、金屬碎片……視線掠過每一個角落,卻再也找不到那龐大妖身的絲毫痕跡!連一片鱗甲、一滴血都未曾留下!彷彿他從未存在過,那擋在她身前、焚盡本源、硬撼數百破魔弩的巍峨身影,只是一場慘烈的幻夢!

“玄鱗……”雲苓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她踉蹌著站起,不顧腳下滾燙的焦土和尖銳的碎石,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巨大的深坑邊緣徒勞地搜尋、呼喊。淚水混合著臉上的灰燼,留下道道泥痕。

沒有回應。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如同亡魂的悲泣。

就在她絕望地跪倒在焦黑的深坑邊緣,雙手深深插入滾燙的灰燼之中時——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震顫感,毫無徵兆地從她心口深處傳來!

那感覺……如同沉睡的心臟被輕輕叩響。

咚…

一聲微弱卻真實的心跳,在她胸腔裡響起。但……那不是她自己的心跳節奏!

雲苓的身體猛地僵住!她難以置信地低下頭,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心口!

咚……

又是一聲!沉重、緩慢、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亙古的鼓點,穿越了毀滅的廢墟,穿越了生死的界限,清晰地在她靈魂深處迴盪!

這心跳……是玄鱗?!

他沒死?!他的心跳……在她的身體裡?!

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瞬間沖垮了悲傷的堤壩!雲苓猛地抬起頭,佈滿淚痕的臉上綻放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她循著那微弱心跳感應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衝向廢墟深處,那個被玄鱗最後用巨尾將她拋入、又被爆炸衝擊波幾乎掩埋的巨大裂縫邊緣!

她不顧一切地用手扒開滾燙的碎石和灰燼!

指尖觸碰到堅硬冰冷的岩石。

就在那裂縫底部,一堆巨大的、被衝擊波掀翻掩埋的亂石之下——

雲苓的動作猛地頓住!瞳孔因極度的震驚而驟然放大!

亂石的縫隙間,隱隱露出一點……衣角?

那是一件洗得發白、沾滿泥汙和血漬的粗麻布片!正是她之前裹在玄鱗身上那件!

她瘋了一般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搬開沉重的石塊!碎石磨破了她的手掌,滾燙的灰燼灼傷了她的面板,她渾然不覺!

終於,亂石被清理開。

一個身影蜷縮在冰冷的岩石凹陷處。

是玄鱗。

不再是那龐大恐怖的妖身,而是那個瘦小枯槁、傷痕累累的孩童模樣。

他雙眼緊閉,小臉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破爛的麻布片下,那些原本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此刻竟然……全部消失了?!面板光滑平整,只殘留著淡淡的粉色印記,彷彿從未受過那些非人的折磨!

唯有他心口的位置,微微起伏著。

雲苓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玄鱗的鼻息。

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

她的指尖,輕輕落在玄鱗小小的胸膛上。

咚……

掌心之下,那顆幼小的心臟,正以一種緩慢卻異常堅定的節奏,沉穩地搏動著。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地傳遞到她的掌心,也清晰地呼應著她心口深處,那另一顆沉重、緩慢、屬於上古兇獸的、頑強復甦的心跳!

咚…咚…

兩顆心臟,隔著血肉與時空,在毀滅的廢墟之上,在初升朝陽那慘淡而溫暖的光芒裡,以一種奇特的、超越了生死的韻律,緩慢地、沉重地,重新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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