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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隆七年的秋,來得又急又厲。昨日還是暖陽燻人,今日一場冷雨,便將整個金陵城澆得透溼。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倒映著兩旁灰撲撲的騎樓和挑出的褪色酒旗,空氣裡瀰漫著雨水、落葉腐爛和不知何處飄來的劣質薰香混合的濁氣。李晚棠坐在新購的西洋汽車裡,深紫色的天鵝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窗外陰鬱的街景和溼冷的空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一個紫檀木匣冰涼細膩的稜角,裡面躺著的東西,是她踏入那扇門的“鑰匙”。
“宴仙居。”
這三個字在她舌尖無聲滾過,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灼熱感。城中關於它的傳聞,早已脫離了食肆的範疇,變成了一個只流傳於頂級富貴圈層、近乎神話的存在。深藏於最老舊的古董街深處,青磚黛瓦,毫不起眼,像一座久無人祭的祠堂。每月初七,只開一席,只宴一人。至於菜品?有幸嘗過的人,回來後無不神情恍惚,言語支吾,只反覆唸叨著“非人間味”、“畢生僅此一遭”,再追問細節,便諱莫如深,如同守著驚天的秘密。至於那令人咋舌的價格——萬金起步,且需門路通天才得一見——反而成了最不足道的門檻。
李晚棠二十八歲,名下三家畫廊,掌控著江南三成的絲綢交易。她擁有尋常人幾輩子也掙不來的財富,也擁有尋常人難以想象的寂寞。錦衣玉食,珍饈玉饌,早已激不起她心中半分漣漪。尋常滋味如同嚼蠟,這具身體對享樂的渴求,像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日夜噬咬著她。唯有“宴仙居”的傳說,像暗夜裡一點勾魂攝魄的幽光,點燃了她心底沉寂已久的、對極致感官刺激的貪婪火苗。
為此,她動用了父親臨終留下、輕易不敢示人的那塊前朝御賜蟠龍玉佩,搭上了織造局大太監那條隱晦曲折的線,輾轉數月,才終於換來一張薄如蟬翼、觸手微溫、彷彿帶著某種活物呼吸的暗金色帖子。帖子上沒有署名,只有三個墨色淋漓、筋骨嶙峋的硃砂大字:**宴仙居**。背面,一行更小的殷紅小字,如同凝固的血珠:**初七酉時,隻身赴宴,千金不換。**
此刻,這帖子就安靜地躺在紫檀木匣中,沉甸甸地壓著她的膝蓋。
汽車在一條僅容一車透過的逼仄巷口停下。巷子深不見底,兩壁是斑駁脫落的青灰色高牆,雨水順著牆縫蜿蜒流下,在溼滑的石板路上積起渾濁的水窪。空氣裡那股混雜的濁氣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若有若無的冷香,似檀非檀,帶著點陳年木頭和藥材的味道,幽幽地鑽入鼻腔。
“小姐,到了。”司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隔著厚重的隔音板傳來。
李晚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悸動,推開車門。深紫色高跟鞋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叩響。她沒有打傘,任由細密的雨絲拂過精心打理的髮髻和昂貴的貂皮圍脖,帶來一絲沁骨的涼意。
巷子深處,果然立著一扇門。沒有招牌,沒有燈籠,只有兩扇厚重、顏色沉暗如古銅的木板門。門環是兩隻造型古拙、似龍非龍、似蟒非蟒的獸首,口中銜著鏽跡斑斑的銅環。門楣上方,一塊小小的烏木牌匾,刻著三個同樣筋骨嶙峋的篆字——宴仙居。
她抬手,尚未觸及那冰冷刺骨的銅環,兩扇沉重的木門竟悄無聲息地、如同被無形的手牽引著,緩緩向內開啟了。
門內並非預想中的廳堂,而是一條幽深、曲折、僅容一人通行的長廊。廊壁是深沉的暗紅色,彷彿凝固了無數歲月的朱漆,壁上每隔數步便嵌著一盞造型奇特的壁燈。燈盞是半透明的白色薄胎瓷,形似倒扣的蓮蓬,內裡燃著一點豆大的、幽藍色的火苗。光線極其黯淡,僅能勉強照亮腳下同樣暗紅、光可鑑人的地面,以及……廊壁高處懸掛的幾幅畫。
不,不是畫。
李晚棠走近幾步,藉著幽藍的燈光細看,心頭猛地一縮!
那是幾張極其巨大、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人形皮影!影子的姿態各異,有舉杯邀月的,有伏案大嚼的,有仰天狂笑的……無一例外,皆栩栩如生,連衣袂的褶皺、髮絲的飄動都清晰可見。只是那五官,卻是一片空白平滑,如同尚未點睛的畫皮,透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幽藍的火光跳躍著,映在這些人形影子上,投下扭曲晃動的暗影,彷彿隨時會活過來。
長廊裡瀰漫著那股奇異的冷香,此刻更加濃郁。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只有她高跟鞋踩在暗紅地面上的“篤、篤”聲,空洞地迴響。
引路的侍者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前方轉角。他身形高瘦,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硬、毫無一絲褶皺的素白長衫,臉上戴著一個同樣素白、沒有任何五官描畫的儺戲面具。面具的眼孔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他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僵硬如同牽線木偶,不發一言,轉身便走。
李晚棠定了定神,壓下那點莫名的不安,跟了上去。腳步聲在死寂的長廊裡顯得格外突兀。不知走了多久,彷彿穿過了一段被拉長的、不屬於現世的時間。終於,前方豁然開朗。
一間雅室。
雅室不大,陳設卻極盡古雅清幽。四壁皆是素白,一塵不染,唯有東面牆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潑墨山水,煙雲浩渺,意境空濛。地面鋪著厚厚的、織著暗金纏枝蓮紋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圓桌居於正中,桌旁僅設一把同樣材質的官帽椅,椅背高聳,雕刻著繁複的雲紋。桌面上,一套薄如蛋殼、釉色如冰似玉的定窯白瓷餐具,在室內唯一的光源——頭頂一盞同樣素白、形如巨大蓮蓬的紗罩宮燈——的映照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澤。
空氣裡那股奇異的冷香淡了許多,被一種更加清冽、如同雪後初融的泉水般的純淨氣息取代。
“請貴客入席。”面具侍者終於開口,聲音卻平淡無波,毫無起伏,如同用鈍器刮擦著光滑的瓷器表面。他指向那張唯一的官帽椅。
李晚棠依言坐下。紫檀木堅硬冰涼,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她環顧四周,這雅室靜謐得可怕,除了頭頂宮燈紗罩內一點微弱的暖黃光暈,再無其他光源,也無窗欞,彷彿一個完全封閉、與世隔絕的雪洞。
侍者無聲退至牆角陰影處,如同一尊真正的雕像。
就在李晚棠的耐心即將被這死寂耗盡時,雅室另一側,一扇同樣素白、與牆壁渾然一體的暗門悄然滑開。一位老者,緩步而出。
老者身著玄色暗雲紋的寬大錦袍,身形清癯,鬚髮皆白,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如同刀刻斧鑿,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深潭,望之令人心神微凜。他手中託著一個同樣是定窯白瓷、尺許見方的淺口托盤,步履無聲,如同飄行。
“貴客臨門,蓬蓽生輝。”老者行至桌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直接落在人心坎上。“老朽姓莫,忝為此間掌櫃。”
他將托盤輕輕放在李晚棠面前。托盤內別無他物,只放著一方巴掌大小、觸手溫潤、色澤如同凝固雞血般的赤紅玉印,印旁立著一支細若蚊足、通體烏黑、不知是何材質的細筆,筆尖蘸滿了同樣濃稠如血的硃砂。
“請貴客以心血為契,留名印信。”莫掌櫃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李晚棠臉上,那雙古井般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難以察覺的幽光一閃而逝。
心血為契?留名印信?
李晚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那方赤紅玉印散發出的暖意,此刻竟隱隱透出一絲令人不安的燥熱。她下意識地看向莫掌櫃,對方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流程。空氣中那股清冽的氣息似乎也變得粘稠了些許,無聲地催促著。
箭在弦上。萬金已付,門路已通,豈能在此刻退縮?對那傳說中極致滋味的貪婪渴望,瞬間壓倒了心頭那點細微的驚悸。
她伸出保養得宜、指甲染著蔻丹的右手食指,毫不猶豫地探向那支烏黑細筆。筆尖的硃砂濃得發暗,帶著一股奇異的甜腥氣。她執筆,在那方溫熱的赤紅玉印上,端端正正寫下自己的閨名——李晚棠。
三個娟秀小字落成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玉印上溫潤的紅光驟然變得刺目、滾燙!如同燒紅的烙鐵!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靈魂被針尖刺入的細微銳痛,猛地從她執筆的指尖傳來!那刺痛感極其短暫,稍縱即逝,快得如同幻覺。李晚棠手指一顫,幾乎握不住筆。
再看那玉印,紅光已然收斂,依舊是溫潤的赤紅。印面上“李晚棠”三個硃砂小字,卻彷彿活了過來,邊緣微微蠕動,散發著一種妖異的光澤,如同剛剛用鮮血書寫,尚未乾涸。
莫掌櫃眼中那點幽光似乎滿意地隱去。他微微頷首,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契約已成。貴客稍候,第一道‘開胃小點’,即刻奉上。”
他收走玉印與筆,連同那個空托盤,無聲地退回了那扇素白的暗門之後,彷彿從未出現過。牆角的面具侍者,依舊如同石雕,紋絲不動。
雅室重歸死寂。唯有那指尖殘留的、似真似幻的細微刺痛,和心頭那點莫名放大的空洞感,提醒著李晚棠,方才並非幻覺。她低頭看著自己白皙的食指,指腹上並無傷痕,但那點被無形之物刺穿的寒意,卻揮之不去。那所謂的“心血為契”……究竟是甚麼?
未及細想,暗門再次滑開。依舊是莫掌櫃,依舊託著一個定窯白瓷托盤。這一次,盤中盛著一件物事。
那是一個同樣白瓷的小小盅盞,不過嬰兒拳頭大小,造型極簡,毫無紋飾。盅內盛著約莫兩口的量,是一種純淨到極致的、如同初雪般毫無雜質的乳白色凝凍。凝凍細膩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表面光滑如鏡,在蓮蓬宮燈柔和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澤。一絲絲若有若無、清冷幽邃的異香,從這凝凍中飄散出來,鑽入李晚棠的鼻腔。
這香氣極其特別,非蘭非麝,初聞似冰雪消融的清冽,細品之下,又隱隱透出一絲極其淡薄、卻異常勾魂的……甜腥?這絲甜腥若有若無,混雜在清冽的主調中,非但不顯突兀,反而像一味絕妙的引子,瞬間撬開了她所有的味覺防線,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抑制的飢渴感,如同沉睡的火山,猛地在她腹中甦醒、咆哮!
“此乃‘玉脂凝霜’。”莫掌櫃的聲音適時響起,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取天地初開時第一縷冰魄精粹,佐以崑崙雪蓮之蕊,九蒸九曬,凝其精華。請貴客慢用。”
玉脂凝霜……李晚棠的目光完全被那盅小小的凝凍攫住,再也無法移開分毫。腹中那股瘋狂的飢渴感催促著她,理智和方才那點疑慮,在這極致誘惑的香氣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拿起托盤旁一支同樣溫潤如玉的白瓷小勺。勺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凝凍之中。觸感冰涼、細膩、柔滑得不可思議,如同觸碰著最上等的絲綢,又似初生嬰兒吹彈可破的肌膚。
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
沒有預想中凍品的堅硬或冰渣感。那凝凍在觸及舌尖的瞬間,便如同擁有了生命般,倏然融化!化作一股清冽甘甜、卻又帶著一絲奇異溫潤的瓊漿,瞬間流溢整個口腔!
無法形容的美妙滋味在味蕾上轟然炸開!
彷彿三伏天飲下最純淨的冰泉,又似寒冬臘月浸泡在溫潤的暖玉之中。清冽與溫潤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竟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種前所未有的、直抵靈魂深處的愉悅!那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此刻化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致命誘惑的醇厚底蘊,如同最陳年的美酒,在舌尖縈繞不去,勾得人神魂顛倒。
李晚棠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全身的毛孔似乎都在這一刻舒張開來,貪婪地汲取著這無上的滋味帶來的極致享受。連日來縈繞心頭的空虛、對享樂的飢渴,彷彿瞬間被這股清冽溫潤的瓊漿填滿、撫平。
當她意猶未盡地睜開眼,那小盅裡已是空空如也。唇齒間殘留的餘韻,依舊令她回味無窮。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微微一怔。
面板……似乎比之前更加細膩光滑了?彷彿剛剛用最上等的珍珠粉細細敷過,觸手溫潤柔滑,連眼角那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紋路,都似乎被悄然抹平。鏡中倒影裡,原本略顯疲憊的膚色,此刻竟透出一種由內而外的、瑩潤如玉的光澤。
這便是“玉脂凝霜”?當真名不虛傳!
心頭最後那點疑慮和指尖殘留的刺痛感,在這極致享受帶來的滿足感面前,徹底煙消雲散。李晚棠靠在寬大的紫檀官帽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自己愈發光滑細膩的臉頰,嘴角勾起一抹沉醉的弧度。對明日的期待,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住她所有的思緒。
牆角的侍者面具深黑,如同兩個凝固的旋渦。
莫掌櫃無聲退去,素白的暗門合攏,雅室再次成為一片隔絕的天地。李晚棠指尖流連在頰邊那不可思議的柔滑觸感上,心神俱醉。這“玉脂凝霜”不僅滋味絕世,竟真有駐顏奇效!萬金之數,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慵懶地倚著椅背,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潑墨山水。煙雲浩渺,山勢險峻,看久了,那流動的墨色彷彿有了生命,在素白的牆壁上緩緩蒸騰、扭曲。不知是那羹湯的餘韻,還是這雅室太過靜謐,一股沉沉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襲來。眼皮越來越重,意識漸漸模糊。朦朧間,似乎瞥見牆角那侍者僵硬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線下,投在素壁上的影子微微晃動了一下,拉長、變形,如同……一張巨大、無形、等待獵食的嘴?
她猛地一驚,睏意瞬間消散大半。定睛再看,侍者依舊紋絲不動,影子也恢復了原狀。是錯覺吧?定是今日心神激盪所致。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點莫名的寒意,重新閉上眼,任憑倦意將自己拖入深沉的黑暗。
醒來時,雅室內光線依舊,蓮蓬宮燈散發著恆定的暖黃光暈,彷彿時間在此凝固。李晚棠舒展了一下身體,驚訝地發現昨日的疲憊一掃而空,精神飽滿得如同初春抽芽的嫩柳。更讓她驚喜的是,鏡中自己的容顏,似乎比昨日更加光彩照人,肌膚瑩潤透亮,連唇色都透出一種自然的嫣紅。
“篤、篤。”
兩聲極輕微的叩擊聲,彷彿直接響在心底。素白的暗門再次滑開。莫掌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依舊託著那個定窯白瓷托盤。這一次,盤中沒有盅盞,而是並列擺放著兩隻同樣白瓷、巴掌大小的淺碟。
莫掌櫃將托盤輕輕置於李晚棠面前,聲音平板如故:“貴客昨夜安好?今日奉上‘千絲繞指柔’。”
李晚棠的目光瞬間被那兩隻淺碟吸引。
左碟之中,盛著數十根細若髮絲、近乎透明的“線”。這些“線”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擁有微弱的生命般,在碟中極其緩慢地、慵懶地捲曲、舒展、盤繞,形成難以言喻的微妙動態。它們呈現出一種極其純淨的、略帶彈性的半透明玉色,表面光滑無瑕,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流動的微光。一絲極淡、極清冽、帶著雨後新筍般鮮嫩生機的氣息,從這碟“千絲”中飄散出來。
右碟則盛著半碟濃稠、近乎膠質、色澤如同最上等琥珀般的醬汁。醬汁表面平靜無波,卻隱隱透出一種深邃的、令人心悸的暗金色澤。一股極其濃郁、霸道、融合了百花之蜜、陳年佳釀以及某種難以名狀血肉精華的奇異濃香,從中升騰而起,瞬間蓋過了左碟的清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侵略性,鑽入李晚棠的鼻腔,霸道地喚醒了她腹中剛剛平息不久的、更加強烈的渴望!
“此絲,取自東海萬丈深淵下,千年玉髓蚌所孕靈須,細韌無雙,柔若情絲。此醬,乃以瑤池瓊漿為引,融百花之魄、百獸之髓,文火熬煉九九八十一日,方得此琥珀瓊脂。”莫掌櫃的聲音如同魔咒,在香氣繚繞中響起,“食時,取一絲,繞指三匝,蘸琥珀瓊脂少許,細細品之。”
李晚棠的呼吸微微急促。她伸出右手,那保養得宜、纖細白皙的手指,此刻竟微微有些顫抖,不知是因為期待,還是那霸道香氣帶來的生理性興奮。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一根那細若遊絲的“玉線”。
觸手冰涼、柔韌、帶著一種奇異的彈性,彷彿捏住的不是食物,而是一縷有生命的、冰涼的蠶絲。她依言,將這一根細絲在自己的食指指尖上纏繞了三圈。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帶來一絲奇異的酥麻。
然後,她將纏繞著“玉絲”的指尖,輕輕探入右碟那濃稠的琥珀瓊脂之中。
指尖沒入醬汁的剎那,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靈魂被溫柔包裹的極致快感,猛地順著指尖竄上!那濃稠膠質的觸感溫熱、滑膩,如同最上等的膏脂,帶著一股難以抗拒的吸力。那霸道濃烈的異香彷彿有了實體,瞬間包裹了她的手指,滲入她的肌膚!
她屏住呼吸,將蘸滿了琥珀瓊脂的指尖抽出。醬汁均勻地裹在纏繞指尖的玉絲上,形成一層晶瑩剔透、流動著暗金光澤的膠質外衣。她將手指緩緩送至唇邊。
舌尖輕觸。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滋味洪流,瞬間席捲了她的整個味覺世界!
外層琥珀瓊脂的濃稠、霸道、甜蜜、醇厚,如同最熾熱的熔岩,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在口中爆開!百花的芬芳、陳釀的甘醇、血肉的豐腴……無數種極致濃郁的味道交織、碰撞、融合!然而,這霸道的外殼之下,內裡那纏繞指尖的“玉絲”卻驟然釋放出截然不同的力量!
一股極致的清冽、甘甜、帶著海洋深處的純淨與生機的滋味,如同冰泉倒灌,悍然衝入!瞬間中和了那霸道的濃膩!清冽與濃醇,兩種極端的力量在舌尖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拉鋸與交融!彷彿冰與火的共舞,在毀滅的邊緣達成最完美的平衡!每一次咀嚼(如果這近乎融化的觸感也能稱之為咀嚼),那玉絲便釋放出更加精純的甘甜與柔韌的彈性,如同情人的繞指柔,纏綿悱惻,絲絲縷縷,纏繞著味蕾,纏繞著靈魂!
李晚棠徹底沉淪了!她閉上眼,身體微微後仰,口中發出一聲滿足到極致的、近乎呻吟的嘆息。這滋味……超越了昨日!超越了想象!這才是真正的“千絲繞指柔”!繞的何止是指尖,更是她的魂魄!
她迫不及待地再次伸手,這一次,動作快了許多,近乎貪婪地捏起數根玉絲,胡亂纏繞在指尖,狠狠蘸滿那琥珀瓊脂,送入口中……
不知過了多久,當碟中最後一根玉絲裹著琥珀瓊脂消失在唇齒之間,李晚棠才戀戀不捨地睜開眼,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角殘留的膠質,那濃香依舊在口中迴盪。
她滿足地舒了口氣,習慣性地活動了一下雙手十指。這一動,她猛地頓住了!
指尖……指尖的感覺,前所未有的靈敏!
彷彿覆蓋在手指上的一層無形薄膜被徹底剝去,露出了底下最敏銳、最直接的神經末梢。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流過指縫的細微氣流,能“聽”到指尖劃過光滑紫檀桌面時那幾乎不存在的、細微到極致的摩擦聲。十指如同新生的嫩芽,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靈活與感知力!彷彿只要心念一動,便能繡出最繁複的錦緞,彈出最精妙的琴音!
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雙手,翻來覆去地看著。依舊是那雙白皙纖長的手,但內裡蘊含的靈巧與力量感,卻已天翻地覆!
“千絲繞指柔”……原來如此!這名字,竟非虛言!
狂喜如同煙花般在她心頭炸開!昨日的“玉脂凝霜”養顏,今日的“千絲繞指柔”竟能賦予雙手如此神妙的改變!這宴仙居……當真是仙家手段!值!萬金也值!她甚至開始迫不及待地想象,明日,後日……這七日的盛宴,究竟還會帶給她怎樣超越凡塵的驚喜?
牆角的侍者面具深黑,無聲地吸收著蓮蓬宮燈微弱的光線。
李晚棠沉浸在雙手脫胎換骨的狂喜中,絲毫未曾察覺,在她低頭反覆欣賞自己那變得異常靈活、彷彿擁有獨立生命的十指時,牆角那侍者僵硬的脖頸,極其輕微地、如同生鏽的機括般,“咔噠”一聲,轉動了微不可察的一絲角度。那空洞的眼孔,似乎短暫地聚焦在她舞動的指尖上,又迅速移開,重歸死寂的黑暗。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日子在極致美味的輪番轟炸下,變得模糊而沉醉。李晚棠早已忘卻了時間流逝,忘卻了雅室外那個溼冷的金陵城。她的世界裡,只剩下每日酉時那扇素白暗門滑開的期待,只剩下莫掌櫃手中托盤中那一道道超越想象、勾魂攝魄的珍饈。
第三日的“冰魄玲瓏心”,是一顆鴿卵大小、通體剔透如冰晶、內裡彷彿封印著一小簇幽藍火焰的“心”。入口即化,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與通透感瞬間席捲四肢百骸,彷彿連靈魂都被洗滌了一遍,思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敏銳,過往模糊的記憶都纖毫畢現。
第四日的“踏雪無痕膾”,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肉片,鋪陳在碎冰之上,紋路如同天然形成的雪地寒梅。蘸以秘製醬汁,入口冰涼滑嫩,瞬間消融,一股難以言喻的輕盈感從足底升起,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身體變得輕捷無比,步履間似有清風相隨。
第五日的“百劫重生釀”,僅一小杯,酒液粘稠如蜜,色澤暗金,表面浮動著細碎的、如同星屑般的金芒。飲下後,一股溫和卻沛然莫御的暖流自丹田升起,流遍全身。連日來因極致享受而忽略的細微疲憊感一掃而空,身體深處彷彿煥發出勃勃生機,連呼吸都帶著一股草木初春般的清新活力。
每一道菜,都對應著身體一處感官或機能的極致蛻變。面板愈發瑩潤光潔,吹彈可破;雙手靈活敏銳,幾近通靈;頭腦清明如鏡,過目不忘;步履輕盈矯健,落地無聲;精力充沛旺盛,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
李晚棠沉溺在這脫胎換骨般的快感中,如同吸食了最上等的阿芙蓉,無法自拔。她享受著這具身體日新月異的變化,享受著感官被無限放大、被極致滿足的快慰。雅室成了她的天堂,那素白的牆壁,蓮蓬宮燈恆定的光暈,牆角沉默的侍者,都成了這極樂夢境的一部分。
然而,在這極致的滿足之下,一絲極其隱晦、卻揮之不去的異樣感,如同水底的暗影,悄然滋生。
是鏡中倒影。
每日清晨在雅室角落那面巨大的落地銅鏡前梳妝時,她總會被鏡中那個容光煥發、美得驚心動魄的自己吸引。但看得久了,偶爾驚鴻一瞥間,鏡中的影像似乎……淡了些?並非五官模糊,而是整個人在銅鏡中的存在感,彷彿蒙上了一層薄紗,不如最初那般清晰、實在。尤其是昨日梳頭時,她分明記得自己抬手撫了撫髮髻,鏡中的影像卻似乎慢了半拍,那撫發的動作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僵硬和……飄忽?
是銅鏡老舊?還是光線問題?
她甩甩頭,將這荒謬的念頭拋開。定是自己太過沉醉,眼花罷了。她更願意相信,這是“百劫重生釀”帶來的、身體煥然一新後,氣質愈發空靈出塵的表現。
第六日。
當莫掌櫃再次託著白瓷托盤出現時,李晚棠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托盤上依舊是一隻白瓷盅,但今日盅內的東西,卻讓她微微一怔。
那是一汪極其粘稠、如同融化黃金般的濃稠汁液。汁液呈現出一種純粹、厚重、彷彿沉澱了千年日精月華的赤金色澤,表面平靜無波,卻隱隱有細密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漣漪緩緩盪漾開。沒有濃郁的香氣,只有一股極其沉凝、厚重、如同大地深處湧出的、帶著硫磺與生命本源的溫熱氣息,緩緩瀰漫開來。
這氣息並不誘人,反而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彷彿面對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此乃‘地脈熔金髓’。”莫掌櫃的聲音似乎比往日更加低沉、平板,那雙古井般的眼眸深處,幽光微閃,“取九幽地肺深處,千年火精凝結之髓。性極烈,需以心血為引,方可化其暴戾,融其精華。貴客,請。”
心血為引?
李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又是心血?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食指,那日以硃砂留名時的細微刺痛感,彷彿隔著數日時光,再次隱隱傳來。
“如何引?”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
莫掌櫃並未言語,只是微微抬起了托盤。托盤邊緣,那支通體烏黑、筆尖蘸滿濃稠硃砂的細筆,靜靜地躺在那裡。
李晚棠看著那支筆,看著那汪赤金熔岩般、散發著恐怖熱力的“熔金髓”,腹中那股對極致滋味的貪婪渴望,如同被澆了滾油的烈火,轟然騰起!瞬間燒盡了心頭那點遲疑和不安。
第六日了!距離圓滿只差一步!豈能在此刻退縮?這“地脈熔金髓”,聽名字便知是比前幾日更加霸道的奇珍!心血?只要能嚐到那滋味,一滴血又算得了甚麼?
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狂熱,毫不猶豫地抓起那支烏黑細筆。筆尖的硃砂依舊濃稠如血,帶著那股熟悉的甜腥氣。她執筆,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左手腕內側、那白皙肌膚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見的地方,用力刺下!
筆尖刺破面板的瞬間,一股銳痛傳來!一滴鮮紅、飽滿、如同紅寶石般的血珠,瞬間沁出。
莫掌櫃眼中幽光一閃,手腕微動,那盛著赤金“熔金髓”的瓷盅,穩穩地接在了那滴墜落的血珠之下!
嗤——!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響!
那滴殷紅的血珠落入赤金色的粘稠汁液中,並未立刻消融,反而如同擁有生命般,在赤金熔岩的表面滾動了一下!緊接著,血珠猛地向內塌陷、收縮,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赤金色的汁液瞬間沸騰起來!無數細小的、赤金色的氣泡瘋狂湧出,包裹住那滴血珠!一股難以言喻的、帶著硫磺、金屬和濃郁血腥混合的奇異氣息,猛地爆發開來!
赤金色與血紅相互吞噬、交融!不過短短一息,沸騰平息,氣泡消失。盅內那汪“地脈熔金髓”的色澤,竟由純粹的赤金,化為一種更加深邃、更加內斂、如同凝固的夕陽熔金般的暗金紅色!那股令人心悸的暴戾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醇厚、溫和、卻又蘊含著磅礴偉力的奇異芬芳!
這香氣……李晚棠的瞳孔瞬間放大!腹中那股渴望瞬間被點燃到了極致!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為之歡呼、沸騰!
她丟開筆,不顧手腕上那細微的刺痛和沁出的血珠,一把端起那瓷盅,如同沙漠中瀕死的旅人見到甘泉,仰頭便將那暗金紅色的粘稠汁液一飲而盡!
汁液滾燙!如同吞下了一口燃燒的岩漿!一股難以想象的、沛然莫御的灼熱洪流,瞬間從喉嚨直衝而下,狠狠貫入她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彷彿被投入了熔爐!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肌肉在灼燒中痙攣、撕裂!
“呃——!”李晚棠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悶哼,身體猛地向後弓起,如同被燒紅的鐵條貫穿!手中的瓷盅脫手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無聲翻滾。
然而,這極致的痛苦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那焚身的灼熱感驟然轉化!化作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磅礴、如同大地母親般渾厚無邊的生命力量!這力量瞬間撫平了所有的灼痛,如同甘霖般滋潤著她每一寸乾涸的經脈,滋養著她每一個疲憊的細胞!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如同甦醒的巨龍,在她體內咆哮、奔騰!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強而有力的搏動,如同擂響的戰鼓!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聲音如同江河咆哮!每一次呼吸,都彷彿能吞吐風雲!四肢百骸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彷彿輕輕一握,便能捏碎精鐵!昨日飲下“百劫重生釀”帶來的生機感,與此刻相比,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李晚棠大口喘息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中卻爆發出近乎瘋狂的光彩!力量!這就是力量!超越了凡俗認知的、純粹的力量感!她猛地站起身,下意識地朝著空氣揮出一拳!
呼——!
拳風激盪!帶起的氣流竟將對面牆上那幅潑墨山水的卷軸吹得劇烈晃動起來!
她看著自己的拳頭,狂喜如同海嘯般淹沒了她!值!太值了!別說一滴血,便是十滴、百滴,只要能換來這脫胎換骨的力量,她也甘之如飴!對最後一日“醍醐灌頂羹”的期待,攀升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牆角,侍者面具深黑,如同凝固的墨點。在李晚棠因狂喜而揮拳、未曾留意的剎那,侍者那僵硬垂落的、覆蓋在素白袖口下的雙手,極其輕微地、難以察覺地……攥緊了一下。指節在布料下凸起,帶著一種冰冷的力度。
第七日,酉時。
蓮蓬宮燈的光暈似乎比往日更加慘淡,在素白的牆壁上投下大片模糊的陰影。雅室內的空氣凝滯得如同深海,那股奇異的冷香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塵埃與陳腐的沉悶氣息。
李晚棠端坐在紫檀官帽椅上。昨日的狂喜與力量感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難以名狀的恐虛。這空虛感並非來自腹中,而是源自靈魂深處,彷彿有甚麼東西正被無聲地抽離。她的臉色異常蒼白,即使第六日“地脈熔金髓”帶來的力量感猶存,也無法掩蓋那種由內而外的、彷彿被淘空了一般的憔悴。面板依舊瑩潤,卻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感;眼神依舊明亮,深處卻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更讓她隱隱不安的是身體的“感覺”。那被“千絲繞指柔”賦予的敏銳指尖觸感,此刻變得異常遲鈍,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棉布。昨日飲下“熔金髓”後那擂鼓般的心跳,此刻也微弱、緩慢得如同風中殘燭。力量還在,卻像一件沉重而不合身的鎧甲,套在一具日益枯槁的軀殼上。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撫上自己莫名有些發緊的太陽穴。
就在這時——
吱呀……
素白的暗門滑開的聲音,在死寂的雅室中顯得格外刺耳。莫掌櫃的身影緩緩步入。
今日的他,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依舊是那身玄色暗雲紋錦袍,鬚髮一絲不苟,面容清癯。但那雙古井般的眼眸,此刻卻不再平靜,而是翻湧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狂熱的幽光,如同深潭下壓抑了千年的熔岩終於找到了噴薄的出口。他的步伐依舊無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如同即將完成某種神聖儀式的莊重感。
他手中託著的,不再是定窯白瓷托盤,而是一個尺許見方、通體漆黑、材質非金非木、表面刻滿密密麻麻、扭曲詭異符文的漆盒。盒蓋緊閉,一絲縫隙也無。
莫掌櫃行至桌前,並未立刻放下漆盒。他那雙燃燒著幽光的眼睛,如同兩把冰冷的鉤子,牢牢鎖在李晚棠蒼白而略顯恍惚的臉上。
“貴客,”他的聲音依舊平板,卻彷彿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凝滯的空氣裡,“七日之期,功德圓滿。今日,奉上終宴——‘醍醐灌頂羹’。”
“此羹,乃集前六日造化之精粹,融天地至理,通幽冥玄機。飲之,可滌盪凡塵,洞徹本源,登臨極樂彼岸。”
他伸出枯瘦、佈滿老人斑的手,按在漆黑漆盒那刻滿符文的蓋子上。指尖微微用力。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機械彈開聲。
盒蓋緩緩向上掀開。
沒有預想中的異香撲鼻,也沒有霞光萬丈。
盒內,靜靜地安放著一個同樣通體漆黑、材質詭異、形如……顱骨?的碗狀容器。碗口邊緣並不規則,帶著一種天然的、令人不適的扭曲感。
碗中,盛著大半碗濃稠、粘膩、呈現出一種詭異、毫無生氣的純白色羹湯。那白色,白得刺眼,白得空洞,如同凝固的石灰,又似剝了皮的脂肪。羹湯表面異常平靜,沒有絲毫熱氣升騰,也看不到任何食材的紋理或顆粒,只有一種令人作嘔的、如同劣質油脂和腐敗蛋白質混合的、極其淡薄的腥氣,若有若無地飄散出來。
李晚棠的目光落在碗中那純白粘稠的羹湯上,腹中那股七日來從未止息的、對極致美味的貪婪渴望,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噁心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就是“醍醐灌頂羹”?集前六日造化之精粹的終宴?
那純白、死寂、散發著淡淡腥氣的粘稠物,與她想象中霞光萬丈、異香撲頂的“神羹”相去何止萬里!它更像……更像一坨凝固的腦髓,或是某種生物被剝離了所有表徵後、最本源的、令人作嘔的脂肪堆積物!
“請貴客享用。”莫掌櫃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那雙燃燒著幽光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晚棠,彷彿要將她的靈魂都看穿。
腹中那股被冰水澆滅的渴望,如同死灰復燃的毒蛇,在恐懼的間隙中猛地抬起頭!七日!只差最後一步!前六日哪一道不是看似平平無奇,入口方知驚為天人?這“醍醐灌頂羹”定是返璞歸真!是真正的無上大道!錯過今日,此生再無此機緣!
貪婪與恐懼在李晚棠眼中激烈交戰。她看著那碗純白粘稠的羹湯,又看看莫掌櫃那雙狂熱得令人心悸的眼睛,最終,對“洞徹本源”、“登臨極樂”的極致渴望,壓倒了心頭那點本能的恐懼和噁心。
她顫抖著伸出手,抓住了漆盒中那漆黑碗狀容器冰冷的邊緣。入手滑膩、沉重,帶著一種如同撫摸冰冷骨骼般的詭異觸感。她端起這“碗”,湊到唇邊。
那股淡淡的、如同腐敗油脂般的腥氣更加清晰了。
她閉上眼,屏住呼吸,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決絕,仰頭——
咕嘟。
粘稠、冰冷、如同融化蠟油般的羹湯滑入口腔。
沒有味道。
或者說,是一種極致的“空”與“無”。
彷彿吞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團冰冷、沉重、毫無生氣的虛無。它滑過喉嚨,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活物般的粘滯感,沉甸甸地墜入腹中。
預想中的“滌盪凡塵”、“洞徹本源”並未發生。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感,順著食道迅速蔓延至全身!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被凍結!
更可怕的是,在這極致的冰冷與虛無感中,一股奇異的感覺,卻猛地從頭頂百會穴的位置炸開!
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冰冷而精純的清泉,自九天之上垂落,毫無阻礙地灌入了她的天靈蓋!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醒”感,如同無形的風暴,瞬間席捲了她整個意識!過往的記憶碎片如同被颶風捲起的書頁,在腦海中瘋狂翻飛、重組!對財富的執念,對享樂的貪婪,簽下契約時指尖的刺痛,品嚐“玉脂凝霜”時肌膚的顫慄,“千絲繞指柔”纏繞指尖的酥麻,“地脈熔金髓”焚身又重生的狂喜……無數畫面、感受,清晰得毫髮畢現,如同發生在上一刻!然而,在這前所未有的“清醒”風暴中心,一種更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與“虛”感,如同無底深淵般驟然顯現!
身體……她的身體呢?
那股冰冷清泉灌頂帶來的“輕靈”感越來越強烈!強烈到……她感覺自己彷彿失去了重量!頭顱變得異常輕盈,彷彿要脫離軀殼的束縛,飄然而起!
她猛地睜開眼!
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桌案一角——那裡,擺放著一面尺許見方、鑲嵌在繁複雲紋紫檀框中的巨大銅鏡。這面銅鏡,她每日清晨梳妝都會用到,此刻,卻成了她此生所見最恐怖的景象!
鏡中,映照出雅室的一角:素白的牆壁,蓮蓬宮燈慘淡的光暈,紫檀木桌,以及……桌面上那個盛著純白粘稠羹湯的漆黑顱骨碗。
碗邊,懸著一顆頭顱。
一顆女子的頭顱。
烏黑的長髮依舊梳理得一絲不苟,綰著精緻的髮髻,簪著點翠步搖。那張臉,蒼白得毫無血色,卻依舊能看出往日的美麗輪廓——正是她李晚棠的臉!
鏡中的頭顱,雙目圓睜,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放大到極限!那熟悉的、屬於她自己的嘴唇微微張開,唇角還殘留著一抹純白的、粘稠的羹湯痕跡。一支同樣是定窯白瓷、溫潤如玉的小勺,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操控著,從那漆黑的顱骨碗中舀起一勺純白粘稠的羹湯,緩緩地、顫抖地、卻無比執著地,再次送入鏡中頭顱那微張的口中!
吞嚥的動作清晰可見!喉頭微微滾動!
而頭顱之下……空空蕩蕩!
沒有脖頸!沒有肩膀!沒有身體!只有一片虛無的空氣!
那顆屬於李晚棠的頭顱,如同被無形的絲線吊著,孤零零地懸停在銅鏡映照出的雅室半空,正貪婪地、機械地、一口一口,吞食著碗中那純白粘稠、散發著淡淡腥氣的“醍醐灌頂羹”!
“啊——!!!”
一聲淒厲到非人、足以撕裂靈魂的尖嘯,猛地從李晚棠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不!是從那鏡中懸空頭顱的口中爆發出來!
恐懼!無法形容的、吞噬一切的恐懼!如同億萬根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穿了她的每一寸意識!她想要尖叫,想要掙扎,想要逃離!卻發現自己的意識如同被囚禁在一個無形的牢籠裡,只能眼睜睜看著鏡中那顆懸空的頭顱,看著它臉上那因極致恐懼而扭曲的表情,看著它一口一口地吞食著那碗中之物!
她終於明白了!
“玉脂凝霜”——凝的是她自己的膚脂!
“千絲繞指柔”——抽的是她自己的指筋!
“冰魄玲瓏心”——剔的是她自己的心竅!
“踏雪無痕膾”——削的是她自己的足脛!
“百劫重生釀”——榨的是她自己的骨髓!
“地脈熔金髓”——焚煉的是她自己的精血!
而這“醍醐灌頂羹”……碗中那純白粘稠之物……正是她此刻僅存的、最後被“灌頂”的——腦髓!
七日盛宴!七道珍珠!吃的竟是她自己!一口一口,將她自己吃成了眼前這具僅剩頭顱的怪物!
“嗬…嗬…”鏡中懸空的頭顱發出破風箱般的抽氣聲,巨大的恐懼讓它幾乎無法呼吸,連尖叫都變成了無聲的痙攣。然而,那隻看不見的手,依舊穩定地操控著白瓷小勺,再次舀起一勺純白粘稠的羹湯,緩緩地、不容抗拒地,送到了她(它?)的嘴邊。
羹湯在勺中微微晃動。純白粘稠的漿液中,隱約可見幾片破碎的、如同豆腐渣般的灰白色組織。就在那堆破碎組織的中心,一點極其微小、卻刺目無比的暗紅色印記,如同凝固的血珠,清晰地漂浮著。
那形狀……那位置……
李晚棠(或者說,那顆頭顱)的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驟然縮成了針尖!
那是……一顆米粒大小的、形如火焰的硃砂痣!就點在眉心偏左的位置!和她……和鏡中頭顱眉心那顆天生的、從小便被視為福痣的硃砂痣……一模一樣!
“呃——!!!”一聲更加淒厲、更加絕望、彷彿靈魂被寸寸撕裂的無聲慘嚎,在頭顱的意識深處瘋狂迴盪!它(她)死死盯著勺中那點刺目的硃砂痣,巨大的眩暈和噁心感如同海嘯般將她(它)徹底淹沒!
就在這時,一隻枯瘦、冰冷、佈滿老人斑的手,無聲無息地伸了過來,穩穩地接過了那隻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白瓷小勺。
是莫掌櫃。
他不知何時已站到了銅鏡前,站在了那面映照出恐怖景象的銅鏡與現實中懸空頭顱之間的位置。他背對著銅鏡,那雙燃燒著幽光、如同地獄之門的眼睛,此刻正帶著一種近乎悲憫、卻又冰冷到極致的審視,靜靜地注視著懸在半空、因極致恐懼而扭曲、僵滯的李晚棠的頭顱。
“貴客,”他的聲音平板依舊,卻彷彿帶著某種終結的意味,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鑿在頭顱僅存的意識上,“契約已成,七宴圓滿。此身塵垢已盡,唯餘一點靈光不昧。這‘醍醐灌頂羹’,便是送君登臨彼岸的……最後一步。”
他枯瘦的手指,極其穩定地端著那支白瓷小勺。勺中,那點帶著眉心硃砂痣的破碎腦髓,在純白粘稠的羹湯中微微沉浮。
莫掌櫃的手,穩如磐石。那支盛著純白羹湯和一點刺目硃砂痣的白瓷小勺,如同索命的鉤吻,穩穩地懸在頭顱微張的唇邊。濃烈的腥氣混合著油脂腐敗的味道,如同冰冷的毒蛇,鑽入鼻腔。
頭顱的意識在極致的恐懼和噁心感中瘋狂掙扎、尖叫,卻如同被封死在琥珀中的蟲豸,發不出任何聲音,做不出任何動作。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冰冷的勺沿,抵上了自己麻木的唇。
就在那粘稠冰冷的羹湯即將再次灌入喉中的千鈞一髮之際——
莫掌櫃那雙燃燒著幽光的眼睛,猛地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波動。他那枯瘦的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並非失誤,而是一種精準到毫巔的、刻意的偏移!
勺中那點帶著眉心硃砂痣的破碎腦髓,連同小半勺純白粘稠的羹湯,並未送入頭顱口中,而是極其突兀地、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猛地潑灑出來!
粘稠的白色漿液,混合著那點暗紅的硃砂痣,如同汙穢的淚滴,不偏不倚,正正潑在了頭顱眉心——那顆天生的、殷紅如血的硃砂痣之上!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滾油滴入冰水的聲響!
頭顱眉心那顆天生的、殷紅的硃砂痣,在被那汙穢羹湯沾染的瞬間,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那血光並非溫暖,而是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與汙穢!彷彿有甚麼沉睡的、極其邪惡的東西被瞬間喚醒!
“呃啊——!!!”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靈魂被億萬根燒紅鋼針同時貫穿、又被投入九幽寒獄瞬間凍結的極致痛苦,猛地從眉心那一點爆發!瞬間席捲了頭顱僅存的意識!比之前吞食羹湯時的冰冷空虛無以復加!那是源自魂魄本源的撕裂與汙染!
頭顱猛地向上昂起!烏黑的長髮因劇烈的痛苦而無風狂舞!那張蒼白美麗的臉龐瞬間扭曲變形,眼珠暴突,佈滿了血絲,嘴巴張大到極限,卻只能發出無聲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慘烈嘶嚎!整個懸空的存在都因這劇痛而劇烈地顫抖、抽搐!
莫掌櫃靜靜地看著,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他枯瘦的手指間,不知何時已拈起了一支通體烏黑、長約三寸、閃爍著幽暗金屬光澤的細長銀籤。籤尖鋒銳無比,一點寒芒流轉。
就在頭顱因那魂魄撕裂的劇痛而昂首慘嚎、眉心那點被汙穢羹湯浸染的硃砂痣血光暴漲到極致的瞬間——
莫掌櫃手腕一抖!
動作快如鬼魅!毫無徵兆!
那支烏黑的細長銀籤,如同毒蛇出洞,帶著一道淒厲的、幾乎撕裂空氣的尖嘯,精準無比地、狠狠地——
刺入了頭顱眉心那點爆發出汙穢血光的硃砂痣正中!
噗!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刺破熟透果實的輕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頭顱昂首慘嚎的姿勢僵住。狂舞的黑髮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定格。扭曲暴突的眼球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深處那極致的痛苦與恐懼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無邊無際的、死寂的空洞。
眉心處,那點殷紅的硃砂痣上,一點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烏黑籤尾微微顫動。沒有鮮血流出,只有一絲極其淡薄、彷彿錯覺般的黑氣,從籤尾刺入的地方嫋嫋逸散,瞬間消弭在冰冷的空氣中。
那顆曾屬於李晚棠、曾容光煥發、曾因極致享受而沉醉、此刻因極致恐怖而扭曲的頭顱,如同斷了所有提線的木偶,失去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量,猛地向下——
墜落。
砰。
一聲沉悶的輕響。
頭顱砸在冰冷、光潔如鏡的暗紅地面上。烏黑的髮髻散開,鋪陳開來,如同盛開後驟然凋零的黑牡丹。那張臉側貼著地面,曾經美麗精緻的五官在撞擊下微微變形,雙目圓睜,瞳孔徹底渙散,倒映著頭頂那盞素白蓮蓬宮燈慘淡而永恆的光暈。嘴角,還殘留著一抹未曾吞嚥乾淨的、純白粘稠的羹湯痕跡。
眉心一點硃砂,殷紅如血。只是那點刺入的烏黑籤尾,如同一個醜陋而致命的句點,徹底終結了所有的生機與恐懼。
莫掌櫃緩緩垂下手臂,指尖那支烏黑的細長銀籤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他看也沒看地上那顆失去生命的頭顱,目光轉向牆角那尊如同石雕般、自始至終紋絲不動的面具侍者。
侍者無聲地動了。依舊是那僵硬如同牽線木偶的步伐,走到頭顱旁,彎腰,伸出那雙覆蓋在素白袖口下、不知是何材質的手,極其熟練地捧起了那顆頭顱。動作輕柔得如同捧起一件易碎的瓷器,卻又帶著一種處理穢物般的冰冷麻木。
他捧著頭顱,如同捧著一件完成了使命的道具,轉身,無聲無息地走向雅室另一側,一扇之前從未開啟過的、同樣素白、與牆壁渾然一體的暗門。暗門悄無聲息地滑開,門內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與濃得化不開的冰冷寒意。
侍者的身影連同那顆頭顱,一同沒入門後的黑暗之中。暗門隨即合攏,嚴絲合縫,彷彿從未開啟過。
雅室內,只剩下莫掌櫃一人。
他緩緩走到那張寬大的紫檀圓桌前。桌上,那個盛著殘餘純白羹湯的漆黑顱骨碗,依舊靜靜擺放著。空氣中殘留的腥氣似乎更濃了些。
莫掌櫃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在碗沿那冰冷的、如同骨骼般的材質上,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韻律,輕輕拂過。
他那雙古井深潭般的眼眸中,翻湧了七日的狂熱幽光終於緩緩平息、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吞噬了萬古時光的疲憊與……虛無。
“第七個了……”一個極低、極輕、如同塵埃落地的聲音,從他乾癟的唇間逸出,瞬間便被死寂的空氣吞噬,不留一絲痕跡。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空蕩蕩的紫檀官帽椅,投向對面牆上那幅巨大的潑墨山水。煙雲浩渺,山勢險峻,在蓮蓬宮燈慘淡的光暈下,墨色流淌,如同凝固的黑色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