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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37章 賒刀人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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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像是老天爺發了狠,要把這積年的汙穢一股腦兒沖刷乾淨。銅錢大的雨點砸在泥漿裡,濺起渾濁的水花,又迅速被更洶湧的泥流吞沒。陳三弓著背,像一隻被攆進死角的瘦蝦,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泥濘裡。冰冷的雨水順著破斗笠的縫隙鑽進脖頸,激得他一個哆嗦,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起來。

“娘…”他喉嚨裡滾過一聲含糊的嗚咽,被嘩嘩的雨聲無情吞沒。懷裡那幾株好不容易才從溼滑石縫裡摳出來的車前草,用油紙裹了一層又一層,被他死死捂在胸口,唯恐被這傾盆大雨打爛了葉子。這是他孃的命,老郎中說了,沒有這藥引子,那碗吊命的湯藥就沒了魂兒。

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和泥漿,抬眼四顧。夜色濃得化不開,藉著偶爾撕裂天幕的慘白閃電,勉強能看清周遭猙獰的輪廓——歪斜的墓碑像被打斷脊樑的鬼魅,半塌的墳包在泥水裡塌陷,幾片殘破的紙錢粘在溼漉漉的草莖上,被風扯得簌簌發抖。亂葬崗!陳三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白天抄近道走這裡尚且頭皮發麻,更別說這鬼哭狼嚎的雨夜了。他迷路了,徹底陷進了這死人的地界。

心慌意亂間,腳下猛地一滑,像是踩到了甚麼圓溜溜、硬邦邦的東西。陳三“哎喲”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撲倒,結結實實摔進一窪冰冷的泥水裡。泥漿糊了滿嘴滿鼻,嗆得他涕淚橫流。他掙扎著想撐起來,手胡亂地在身下摸索,想找個借力的地方。

指尖觸到的不是石頭,也不是樹根。那東西…硬中帶著點韌,粗糙的紋理,細長的形狀…像是…像是人的骨頭!

陳三渾身的血“唰”地一下涼透了。他猛地縮回手,身體像被凍住一樣僵在原地。一道極其慘烈的閃電就在這時劈下,將亂葬崗照得亮如白晝!就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一具半埋在泥水裡的屍骸猙獰地顯現出來。雨水沖刷著它朽爛的衣物,露出底下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窩正對著他,彷彿帶著無盡的幽怨。陳三嚇得魂飛魄散,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驚叫,手腳並用地拼命向後蹬爬,只想離這鬼地方越遠越好。

慌亂中,他的腳再次踢到了甚麼。這次不是骨頭,感覺像是個布袋子,沉甸甸的,被他踢得滾了一下,撞在他小腿上。陳三下意識地低頭看去。藉著閃電的餘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個深青色的舊布囊,約莫一尺來長,被泥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躺在泥濘裡。布囊的一端微微敞著口,露出一抹幽冷的、非金非鐵的暗啞光澤。

甚麼東西?他驚魂未定,恐懼壓倒了好奇。他只想逃命。可就在他準備再次爬起時,目光卻死死被那布袋口露出的東西勾住了。又是一道閃電!那光芒清晰地映亮了布囊裡的物件——幾把刀!不是殺豬宰羊的厚背刀,也不是砍柴的柴刀,而是樣式極其古怪的刀:刀身窄長微彎,像柳葉,又像殘月,刃口在電光下泛著一種近乎妖異的、沉甸甸的青色幽光,彷彿凝固了千年的寒潭之水。刀柄是某種深色的硬木,磨得光滑,透著歲月的溫潤。

陳三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賒刀人!這三個字帶著冰碴子,瞬間刺穿了他的恐懼。

臨河鎮的老人都說,每隔幾十年,或者是在世道將亂未亂、人心惶惶之際,就會有這樣的人出現。他們沉默寡言,揹著一個裝著古怪刀具的布囊,走街串巷。他們不收現錢,只把刀“賒”給你,留下幾句似讖語似預言的話:甚麼“待米貴如珠”,甚麼“見血光映城樓”,甚麼“石獅子流淚”……然後飄然而去。等到那預言中的景象真的出現,他們才會回來收刀錢。沒人知道他們從哪來,也沒人知道他們預言為何如此精準。他們是神秘,是敬畏,也是深埋在鄉野傳說深處的一絲寒意。

眼前這具屍骸…這沉甸甸的刀囊…莫非就是傳說中的賒刀人?他怎麼會死在這亂葬崗?

陳三盯著那刀囊,目光從恐懼慢慢轉為一種近乎貪婪的灼熱。老孃的咳喘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一聲聲撕扯著他的心肺。藥鋪掌櫃那張刻薄的臉也浮現在眼前:“沒錢?沒錢就讓你娘等死吧!那幾根爛草頂個屁用!”郎中開的方子,其他的藥都好說,唯獨缺一味值錢的麝香做引子,他陳三把家裡的破船賣了都湊不夠。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了他的腦子:假扮賒刀人!

這念頭一起,連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冒充那神鬼莫測的存在?萬一被識破,怕不是要被當成妖人活活打死?可…如果不這樣,娘怎麼辦?那沉甸甸的刀囊,那幾把閃著幽光的怪刀,此刻在他眼裡,不再是死人的遺物,而是能換回老孃性命的希望!那幽光彷彿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驅散了他對亂葬崗的恐懼,點燃了他孤注一擲的瘋狂。

“娘…兒不孝…賭一把了…”他牙齒打著顫,喃喃自語。一股豁出去的蠻力支撐著他。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那溼漉漉、沾滿泥漿的深青色刀囊!入手沉重冰涼,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指尖直竄上來,激得他手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布囊的質地很奇怪,像是浸透了桐油的老帆布,堅韌異常,雨水落在上面,竟然凝成水珠滾落,並不滲透。他不敢多看那屍骸一眼,更不敢去細看布囊的細節,只胡亂地把它往懷裡一塞,連同那幾株沾滿泥水的車前草一起緊緊抱住。

恐懼和強烈的求生欲(或者說,救母的慾望)同時爆發。陳三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手腳並用,跌跌撞撞地從泥水裡爬起來,頭也不回地朝著記憶裡鎮子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而去。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身上,身後是無邊的黑暗和死寂的亂葬崗,懷裡的刀囊沉甸甸地墜著,像一個滾燙又冰冷的秘密,燙得他心口發慌,冰得他骨髓生寒。每一次踩進泥坑,每一次被樹根絆倒,他都死死護住懷裡的東西,那是他孃的命,也是他此刻全部賭注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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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像一灘爛泥般撞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溼透的身子帶著一股寒氣撲進屋裡。小小的土屋瀰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和病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氣息。

“三兒…是三兒嗎?”土炕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夾雜著婦人虛弱焦灼的呼喚,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娘!是我!”陳三顧不得滿身泥濘,幾步衝到炕邊。昏暗的油燈光下,他娘陳吳氏蜷縮在單薄的被子裡,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每一次咳嗽都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震出來。看到兒子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樣子,渾濁的老眼裡湧上淚光。

“藥…藥引…”她喘息著,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想抬起來。

“找著了!娘,找著了!”陳三趕緊把懷裡緊緊護著的油紙包掏出來,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幾株雖然沾了泥水卻依然青翠的車前草露了出來,“您看,車前草!新鮮的!”他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想安撫母親。

陳吳氏的目光落在草藥上,又緩緩移向兒子懷裡那個鼓鼓囊囊、還在往下滴著泥水的深青色布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那…那是啥?”

陳三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把刀囊往身後藏了藏,臉上笑容有些發僵:“沒…沒啥,路上撿的個破包袱,看著結實,能裝點東西。”他不敢看母親的眼睛,那目光彷彿能洞穿他心底的鬼祟。他飛快地把車前草放到桌上,“娘您歇著,我這就去給您煎藥!”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抱著刀囊鑽進了旁邊更黑更小的灶房。

關上灶房那扇吱嘎作響的破門,隔絕了母親壓抑的咳嗽聲,陳三才像虛脫般靠著冰冷的土牆滑坐到地上。灶膛裡還有一點微弱的餘燼,映著他慘白的臉。懷裡的刀囊散發著泥土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鐵鏽混合著陳年木頭的冷冽氣味。他喘著粗氣,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狂跳,剛才在亂葬崗的恐懼和那個瘋狂的念頭再次攫住了他。

他顫抖著手,解開了刀囊口繫著的、早已被泥水浸透的麻繩。一股更濃郁的、帶著金屬腥氣的寒意撲面而來。他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的東西倒在面前乾燥的柴草上。

一共三把刀。樣式果然如他在閃電下驚鴻一瞥所見,極其古拙怪異。刀身狹長,微微彎曲,像初三四的月牙兒,又像河邊柔韌的柳葉。刃口並非尋常鐵器的雪亮,而是一種沉鬱的、接近墨綠的青銅色,幽暗無光,彷彿吸走了周圍所有的光線,只在柴火餘燼的微光下,隱隱流動著一層水波般的青暈。刀柄是深色的紫檀木,油潤光滑,握在手裡冰涼沉重,手感極佳,上面沒有任何裝飾,卻自有一種歷經歲月的內斂威嚴。

陳三拿起其中一把,手指輕輕拂過那冰涼光滑的刀身。一種奇異的觸感傳來,非金非鐵,沉重壓手,寒氣順著指尖直透骨髓。他下意識地想試試刃口,用指肚輕輕一蹭——

“嘶!”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指肚上赫然出現一道細細的紅線,血珠迅速滲出、滾落。陳三驚呆了。他甚至沒感覺到明顯的阻力!這刀…鈍得如此詭異?看著鋒利,摸上去卻感覺不到刃口,可偏偏又能輕易割破皮肉!這完全顛覆了他對刀具的認知。這絕非人間打鐵鋪子能打造出來的東西!亂葬崗那個死鬼,恐怕真的是個賒刀人!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自己竟然拿了死人的東西,還要假扮他?這簡直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他手一抖,差點把刀扔出去。

就在這時,灶房外傳來母親一陣更加劇烈的咳嗽,那聲音撕扯著,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窒息感。陳三猛地一激靈,所有的恐懼瞬間被更巨大的恐慌淹沒。郎中冰冷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沒有那味麝香做引,這藥就是白水,吊不住命了…最多…也就這三五天了…”

三五天!他上哪裡去弄那貴比黃金的麝香?賣了自己都不值那個錢!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陳三。他低頭看著手中這把幽光流轉的怪刀,又看看地上那個深青色的刀囊。一個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叫囂:賭!只有賭!扮成賒刀人!只有賒刀人的“預言”能讓那些有錢人心甘情願掏出銀子!這是唯一的活路!

“娘…兒…兒對不住…”他對著土牆,聲音嘶啞地擠出幾個字,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水滾落下來。他把那把割破他手指的刀緊緊攥在手裡,冰冷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卻奇異地給了他一絲病態的勇氣。他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臉,眼神裡只剩下孤注一擲的瘋狂。他小心翼翼地將三把刀收回刀囊,繫好袋口,然後把這個沉甸甸的、藏著巨大秘密和恐懼的布囊,死死塞進了灶臺角落一堆最乾燥的柴草深處。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狂跳的心,用冰冷的井水胡亂洗了把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才端著那碗僅靠車前草煎煮的藥湯,走進了母親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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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熬了一宿的陳三胡亂扒了幾口冰冷的隔夜粥,揣上那把昨夜割破他手指的青銅怪刀,懷著一顆在胸膛裡狂蹦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走出了家門。他沒有直奔鎮上最熱鬧的市集,反而拐了個彎,朝著鎮子西頭、靠近清河碼頭那片相對冷清些的街巷走去。

太熱鬧的地方他不敢去,人多眼雜,容易露怯,也怕碰到真正的“懂行人”。西頭這邊多是些小門小戶、手藝人或者靠碼頭吃飯的力工,訊息傳得也快,但氛圍沒那麼緊繃。

清晨溼冷的空氣吸進肺裡,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他找到一塊還算平整的青石板,靠著牆根坐下,學著記憶中茶館裡說書先生形容的賒刀人模樣,努力板起臉,挺直了瘦弱的脊背,把那個深青色的刀囊放在身前最顯眼的位置。那把怪刀被他抽出來,橫放在膝上。冰冷的刀身貼著單薄的褲子,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時間一點點過去。偶爾有早起趕工的碼頭力夫或挎著籃子去買菜的婦人經過,投來好奇或疑惑的一瞥。陳三的心提到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他努力維持著“高人”的沉默和冷淡,眼觀鼻,鼻觀心,不敢與任何人對視。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他覺得自己像個擺在砧板上的魚,隨時等著被人戳穿。

終於,一個挑著新鮮水芹去早市的老漢在他面前停下了腳步。老漢約莫六十上下,臉上溝壑縱橫,帶著常年勞作的黝黑,他放下擔子,眯起渾濁的老眼,上下打量著陳三,目光尤其在那把樣式古怪、色澤幽暗的青銅刀上停留了很久。

“後生仔,”老漢開口了,聲音沙啞,“你這…是做甚麼營生?這刀…瞅著怪得很吶。”

來了!陳三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老漢探究的目光,喉嚨發乾,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飄忽嘶啞,他努力模仿著想象中那種帶著點玄虛的腔調:“刀,只賒,不賣。”

“賒?”老漢顯然沒聽過這種說法,眉頭皺得更緊了,“啥意思?白給?那圖啥?”

陳三感覺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他深吸一口氣,腦子裡一片空白,那些茶館裡聽來的、關於賒刀人如何留下預言的故事碎片瘋狂旋轉。預言?預言甚麼?他該說甚麼?目光慌亂地掃過老漢擔子裡的水芹,掃過牆角溼漉漉的青苔,掃過巷子口那棵枝繁葉茂、據說已有百年樹齡的老槐樹…那槐樹長得極好,粗壯的樹幹需兩人合抱,濃密的樹冠像一把巨大的綠傘,遮住了小半條巷子,是附近孩童夏日納涼的好去處。

幾乎是鬼使神差,陳三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蔭上,一個荒誕不經的念頭不受控制地衝口而出,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待…待此槐樹枯死…吾自來…收刀錢!”

話一出口,陳三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這說的甚麼混賬話!那老槐樹根深葉茂,鬱鬱蔥蔥,正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時候,怎麼可能枯死?這簡直是明擺著胡說八道,傻子才信!完了,這下肯定露餡了!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老漢顯然也愣住了。他順著陳三的目光看向那棵生機勃勃的老槐樹,又轉回頭看看眼前這個臉色慘白、眼神躲閃、明顯緊張過度的年輕人,臉上的疑惑慢慢轉變成一種混合著荒謬和憐憫的神情。他搖搖頭,嘆了口氣:“唉,後生仔,是不是遇上啥難處了?腦子…不太清爽了?這大好的老槐樹,根都扎到龍王爺那兒去了,哪能說枯就枯?你…唉…”老漢沒再說甚麼,重新挑起擔子,搖著頭,憐憫地看了陳三最後一眼,步履蹣跚地走了。

陳三像被抽掉了骨頭,頹然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絕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沒了他。完了,徹底完了。第一次“開張”,就說了這麼一句蠢到家的“預言”,被人當成瘋子。別說弄錢買麝香,恐怕以後在這片地方都沒臉見人了。他攥著那把冰冷的青銅刀,恨不得把它扔進清河裡去。

老漢那憐憫的眼神和搖頭嘆息的背影,像刀子一樣刻在他心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個上午的。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寒意,照在他身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偶爾有人經過,大多隻是好奇地瞥一眼他膝上那把怪刀和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低聲議論兩句“怪人”、“瘋子”,便匆匆離去。每一道目光,每一句低語,都像鞭子抽打在他臉上。

他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膝蓋裡。時間從未如此漫長難熬。

就在他萬念俱灰,準備收拾東西灰溜溜回家時,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幾聲變了調的驚呼:

“天爺!快去看啊!”

“出事了!出大事了!”

“老槐樹!老槐樹…它…它…”

陳三猛地抬起頭,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看到一個半大孩子跌跌撞撞地跑過他面前,臉上是見了鬼似的驚恐,手指著巷子口的方向。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抓起刀囊和那把怪刀,踉踉蹌蹌地朝著巷口老槐樹的方向衝去。

離得還有十幾步遠,陳三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地上,如同被無形的冰錐貫穿。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裡“嗬嗬”的抽氣聲。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凍僵,又轟然倒流,衝得他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

眼前,巷子口。

那棵百年老槐樹——那棵昨夜還鬱鬱蔥蔥、生機勃勃、被他拿來當做“枯死”笑柄的老槐樹——此刻,赫然變成了一株巨大、猙獰、散發著濃郁死亡氣息的標本!

所有的葉子,無論大小,全部失去了水分,變成了乾枯捲曲的深褐色,密密麻麻地掛在枝頭,卻沒有一片落下,如同億萬只風乾的枯蝶被無形的線吊在那裡。那虯勁的枝幹,失去了所有鮮活的光澤,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樹皮彷彿在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乾癟皸裂,如同老人枯槁的手背。整棵樹,從樹冠到最底部的根鬚暴露處,都籠罩著一層詭異的、毫無生機的灰暗。它就那麼矗立在清晨的陽光下,卻比任何墳場的枯木更令人心悸,散發著一種無聲的、絕對的死寂。

死了。徹徹底底,乾乾脆脆,以一種絕對不可能、完全違背常理的方式,在短短一夜之間,死透了!

“枯…枯死了…”陳三身邊,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臉色煞白,牙齒咯咯打顫,手裡的籃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出幾個沾泥的蘿蔔。

“神了…真神了…”剛才那個挑水芹的老漢不知何時也擠到了人群前面,他死死盯著那棵枯死的老槐樹,又猛地轉頭,看向呆若木雞、面無人色的陳三,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駭然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敬畏,“他…他昨天說的!他說待此槐樹枯死,自來收刀錢!他說中了!說中了啊!”

老漢那變了調的、帶著巨大驚駭的聲音,像一顆燒紅的鐵球,猛地砸進了圍觀眾人嗡嗡的議論聲中。霎時間,所有的嘈雜都消失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帶著驚疑、恐懼、探究,最終化為一種近乎凝固的敬畏,死死地釘在了陳三身上。

那目光如有實質,沉重、滾燙,又帶著冰錐般的寒意,瞬間穿透了陳三單薄的衣衫,刺入他的骨髓深處。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無數探照燈鎖定的、赤裸的獵物,無所遁形。他想後退,想逃跑,想大喊“不是我!跟我沒關係!”,可雙腳像被釘死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動彈不得。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蟒,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他想解釋,想否認,但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滾燙的砂礫,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手裡死死攥著那把冰冷的青銅刀,感受著那刀柄傳來的寒意,彷彿握著一條來自地獄的毒蛇。

老漢顫抖著,竟然分開人群,踉蹌著走到陳三面前。他那佈滿老繭和泥汙的手,帶著一種信徒觸控聖物般的敬畏和戰慄,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伸向陳三膝上橫放的那把怪刀。指尖在離刀身還有寸許的地方停住了,彷彿怕被那幽光灼傷。

“仙…仙師…”老漢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狂熱,“這刀…這刀…老漢…老漢能賒一把嗎?就…就一把!”他猛地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乞求,“求仙師賜刀!老漢…老漢信!信您老的箴言!”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老漢的話像投入滾油鍋裡的水滴,瞬間炸開了鍋。

“天吶!是真的賒刀人!”

“老槐樹真死了!一夜枯死啊!”

“神了!太神了!”

“仙師!求仙師也賒我一把刀吧!”

“我家也要!仙師開恩啊!”

方才的驚疑和恐懼,瞬間被一種狂熱的迷信洪流所取代。圍觀的百姓們,無論男女老少,臉上都寫滿了震驚、敬畏,以及對那神秘莫測力量的無限嚮往。他們爭先恐後地往前擠,伸長了手臂,試圖去觸碰陳三,或是他膝上那把幽光流轉的青銅刀。無數雙眼睛灼灼地盯著他,裡面燃燒著對“預言”的敬畏和對“神蹟”的盲從。各種稱呼亂糟糟地湧向他——“仙師”、“神人”、“活神仙”……

陳三被這突如其來的狂熱浪潮徹底淹沒了。他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被推搡著,包圍著。各種聲音、氣味、目光混雜在一起,衝擊著他的感官。他看著眼前老漢那卑微乞求的臉,看著周圍一張張因激動而扭曲的面孔,聽著那些瘋狂的呼喊…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失控的寒意,如同冰冷的鐵水,瞬間澆滅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

他捅破天了!用一個他自己都不信的、隨口胡謅的謊言!而這謊言,竟以如此恐怖的方式應驗了!

他該怎麼辦?他該說甚麼?他能說甚麼?承認自己是騙子?現在誰會信?恐怕話沒出口,就會被這些狂熱的信徒當成褻瀆神明的妖人撕碎!

陳三的嘴唇哆嗦著,臉色由慘白轉為一種瀕死的青灰。在無數道狂熱目光的聚焦下,在老漢那卑微而執著的乞求中,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軀殼裡硬生生地往外拽。他僵硬地、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極其緩慢地、顫抖著,將膝上那把冰冷的青銅刀,朝著老漢的方向,往前推了微不足道的半寸。

這個動作,在狂熱的人群眼中,無異於神明的恩許!

“謝仙師!謝仙師賜刀啊!”老漢狂喜,幾乎要跪下去,他雙手顫抖著,如同捧起絕世珍寶,小心翼翼地、無比虔誠地接過了那把沉甸甸的青銅怪刀。刀一入手,那股奇異的冰涼沉重感讓他渾身一激靈,臉上敬畏之色更濃。

人群徹底沸騰了!尖叫、呼喊、推擠…場面瞬間失控。無數隻手伸向陳三,伸向他懷裡的深青色刀囊。

“仙師!給我一把!”

“求求您了!保佑我家平安!”

“仙師!我家也要賒刀!”

陳三被擠得東倒西歪,懷裡的刀囊成了眾人爭搶的目標。混亂中,不知是誰的手抓住了刀囊的一角,用力一扯!陳三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刀囊脫手而出!

“我的刀!”他失聲驚叫,聲音嘶啞絕望。

刀囊並沒有完全被搶走,但系口的麻繩被扯鬆了,剩下的兩把青銅刀連同刀囊一起,掉落在滿是泥濘的地上。人群更加瘋狂,無數只腳踩踏上去,眼看那刀就要被踩進泥裡,甚至被人趁亂搶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威嚴的斷喝如同驚雷般炸響:

“肅靜!統統給我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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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怒喝如同平地驚雷,帶著官府的威壓,瞬間蓋過了所有嘈雜。混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推搡的動作僵住了,狂熱的呼喊卡在了喉嚨裡。眾人驚惶地循聲望去。

只見巷口湧來七八個身著皂衣、腰挎鐵尺的衙役,簇擁著一位身穿青色官袍、頭戴烏紗的中年官員。官員約莫四十上下,麵皮白淨,三縷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只是此刻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鷹隼,正冷冷地掃視著混亂的現場。正是臨河縣的父母官,縣令趙文清。

“光天化日,聚眾喧譁,成何體統!”趙文清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何事在此騷亂?”

人群如同被沸水澆過的蟻群,瞬間散開一條通道,露出中間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微微發抖的陳三,以及地上那個被踩得滿是泥腳印的深青色刀囊和散落的兩把青銅怪刀。先前賒到刀的老漢,此刻也嚇得面無人色,抱著那把刀,縮在牆角,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裡。

一個機靈的里正趕緊上前,躬身行禮,聲音還帶著未褪的驚悸:“稟…稟縣尊老爺,是…是這位…這位仙師…”他指了指陳三,又指了指巷口那棵枯死的巨槐,“他…他昨日預言此槐樹枯死,今日…今日竟果然應驗!故而…故而鄉親們一時激動,都想…都想賒一把仙刀,沾沾仙氣…”

趙文清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棵一夜枯死的百年老槐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那死寂、灰敗的景象太過觸目驚心,絕非人力可為。隨即,他的目光轉向地上散落的青銅怪刀,那奇特的樣式和幽暗的光澤讓他眉頭皺得更緊。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陳三身上。

眼前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身材瘦弱,臉色青白,眼神慌亂躲閃,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渾身上下除了驚恐和狼狽,看不出半點“仙風道骨”。這…就是能預言百年老樹一夜枯死的“仙師”?

趙文清久歷官場,見慣了裝神弄鬼、欺世盜名之徒,心中疑竇叢生。他緩步上前,走到陳三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目光如炬,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所有的秘密。

“你?”趙文清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冰冷的探究,“便是那預言槐樹枯死的賒刀人?”

陳三感覺縣令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刀子,剮得他體無完膚。他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此刀,”趙文清用腳尖輕輕點了點地上那把沾滿泥汙的青銅刀,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便是你賒與眾人之物?有何玄機?那槐樹枯死,你又作何解釋?”

一連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像重錘砸在陳三心上。解釋?他怎麼解釋?他連自己都解釋不清!冷汗順著他的額角、鬢角涔涔而下,流進眼睛裡,又澀又疼。他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巨大的恐懼和謊言被戳穿的壓力,幾乎要將他徹底壓垮。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體面管家服色、氣喘吁吁的中年男人分開人群,小跑到趙文清身邊,附耳低聲急促地說了幾句。陳三離得近,隱約聽到“夫人…急事…請老爺速回…”的字眼。

趙文清聽罷管家的話,臉色微微一變,似乎家中真有十萬火急之事。他再次冷冷地掃了陳三一眼,那眼神複雜,有審視,有疑慮,更有一絲深沉的忌憚。他沒有再追問陳三,而是轉向身邊的衙役班頭,沉聲吩咐:“將此人…‘請’回縣衙。還有那刀囊,一併收好。此地聚眾,即刻驅散!再有喧譁滋事者,鎖拿入監!”

“是!”班頭抱拳領命,一揮手,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陳三。說是攙扶,那鐵鉗般的手勁分明是押解。

陳三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被官府拿住了!這下插翅難飛了!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任由衙役拖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縣衙的方向走去。身後,是衙役們驅散人群的呵斥聲,以及百姓們敬畏交加、低聲議論的嗡嗡聲。那把被老漢賒走的青銅刀,還有地上散落的兩把,連同那個深青色的刀囊,都被衙役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收走。

被押著穿過熟悉的街巷,走向那森嚴的縣衙大門,陳三感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一會兒是母親咳血的痛苦面容,一會兒是亂葬崗那具冰冷的骸骨,一會兒是枯死老槐猙獰的樹影,一會兒是縣令那洞穿人心的冰冷目光…還有懷裡那空空如也的絕望——刀囊沒了,他拿甚麼去換救命的麝香?娘…娘怕是等不到了…

巨大的恐懼和悔恨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他為甚麼要去撿那個該死的刀囊?為甚麼要鬼迷心竅說出那句話?他現在只想回家,只想守在娘身邊…可那扇黑漆漆、象徵著權力與刑罰的縣衙大門,已經像巨獸的口,在他面前緩緩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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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二堂側廳,氣氛凝重得如同結了冰。陳三被兩個衙役按著肩膀,站在冰冷的青磚地上,低垂著頭,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那把沾著泥汙的青銅刀和深青色刀囊就放在趙文清手邊的紫檀木茶几上,像兩件不祥的證物。

趙文清端坐在太師椅上,面沉似水,手裡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卻沒有喝的意思。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兩把刮骨鋼刀,反覆在陳三身上和那兩件東西上來回審視。師爺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本紙頁泛黃、邊角捲起的舊冊子《異聞輯錄》,正快速地翻動著,時不時停下,對照著刀囊上的紋路和刀的形狀,眉頭緊鎖。

“陳三?”趙文清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臨河鎮西碼頭賣魚郎?家中僅一老母,臥病在床?”顯然,在陳三被帶來的這短短時間,他的底細已經被查了個大概。

陳三身體一顫,頭垂得更低了,喉嚨裡發出一個模糊的“嗯”聲。

“抬起頭來!”趙文清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官威。

陳三嚇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對上縣令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立刻又慌亂地移開了視線,只敢盯著自己破草鞋露出的腳趾頭。

“本官再問你一次,”趙文清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敲在陳三緊繃的神經上,“這刀囊,何處得來?那槐樹枯死,你究竟用了何種邪法妖術?從實招來!若有半句虛言…”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森寒,“大刑伺候!”

“邪法妖術”四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陳三耳朵裡,他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旁邊兩個衙役的手像鐵鉗般牢牢鉗制著他。

“老…老爺…”陳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小人…小人冤枉!那刀囊…是…是…是昨夜在…在…”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亂葬崗”三個字在舌尖打轉,卻怎麼也吐不出來。說出來誰信?誰會信一個賣魚郎在亂葬崗撿到賒刀人的東西?說出來恐怕罪加一等!他急得滿頭大汗,嘴唇哆嗦著,語無倫次,“小人…小人就是…就是隨口一說…小人也不知道…不知道那樹怎麼就…就枯死了啊!小人…小人真的甚麼都不知道!求青天大老爺明鑑啊!”他絕望地喊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一半是嚇的,一半是想到家中病危的老母,心如刀絞。

“隨口一說?”趙文清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顯然完全不信,“隨口一說,便能斷百年古樹之生死?陳三,你把本官當三歲孩童糊弄嗎?”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盞哐當作響,“看來不動刑,你是不會說實話了!來人——”

“老爺且慢!”一直沉默翻書的師爺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他指著《異聞輯錄》上的一頁泛黃插畫,又指了指茶几上的刀囊和青銅刀,“大人請看!此刀之形制,囊上之雲雷古紋,與這書中記載百年前出現於蜀地的那位賒刀人所攜之物,竟…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這刀色…書中記載乃是‘玄鐵寒光’,此刀卻呈青銅墨綠,更為古拙…”

趙文清聞言,神色微動,起身走到師爺旁邊,仔細對照書頁插畫和實物。插畫線條古樸,描繪的刀形確實與眼前之物輪廓相近,都是狹長微彎的柳葉樣式。刀囊上的紋路也依稀可辨是某種古老的雲雷紋變體。只是這刀身的顏色…書中說是玄鐵寒光,眼前之物卻是沉鬱的青銅墨綠,更顯神秘幽暗。

“而且,”師爺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敬畏,“書中記載,那蜀中賒刀人最後留下‘血月凌空,刀鋒自鳴’之讖後,便銷聲匿跡…距今,恰好百年有餘…”

百年!這個時間點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劈在趙文清心頭。他再次看向陳三,眼神變得無比複雜。眼前這個嚇得瑟瑟發抖、語無倫次的賣魚郎,會是那百年一現的神秘賒刀人?這與他卑微的身份、驚恐的表現實在格格不入!可那應驗得詭異無比的枯樹語言,還有這刀囊與古籍記載的驚人相似…又作何解釋?難道…真有借屍還魂、遊戲人間之說?

就在趙文清內心驚疑不定,反覆權衡之際,側廳的簾子被輕輕掀起。趙文清的貼身長隨快步走了進來,神色凝重,徑直走到趙文清身邊,附耳低聲稟報了幾句。陳三隱約只聽到“夫人…暈倒…大夫已至…”幾個斷續的詞。

趙文清的臉色瞬間變了。方才管家來報,他只當是尋常急事,此刻聽到“暈倒”二字,顯然情況比他預想的嚴重得多。他猛地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和關切,再也無心審問眼前這謎團重重的賣魚郎。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目光掃過陳三,又落在茶几上的刀囊和青銅刀上,沉吟片刻,最終沉聲道:“先將此人…押入班房,好生看管!沒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此物…”他指了指刀囊和刀,“收歸內庫,嚴加保管,不得有失!”

“是!”班頭應聲。

兩個衙役立刻推搡著如蒙大赦(暫時)、又憂心如焚的陳三往外走。陳三聽到“班房”二字,心又提了起來,但至少暫時不用挨板子了。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娘…孃的藥…麝香…他得出去!他必須出去!

就在他被押出側廳門檻的瞬間,他猛地回頭,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對著趙文清的方向嘶聲喊道:“大人!小人…小人知錯了!小人願意…願意為夫人解難!求大人開恩!小人要回家看我娘啊!大人!”

趙文清正準備匆匆離去的身影微微一頓,但並未回頭,只是腳步更快地消失在通往內宅的廊道深處。那句“為夫人解難”似乎觸動了他,但也僅僅是觸動了一下,並未停下。陳三被衙役粗暴地拖走了,絕望的喊聲在森嚴的縣衙迴廊裡漸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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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後宅深處,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壓抑的氣氛。裝飾雅緻的臥房內,趙文清坐在床邊,握著夫人王氏冰涼的手,臉上滿是憂色。王氏緊閉雙眼,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大夫剛剛診完脈,正在外間開方子。

管家垂手侍立一旁,低聲稟報著:“…夫人今日晨起便有些心神不寧,說昨夜…昨夜做了個極不好的夢,夢到…夢到一隻黑鳥撞碎了窗欞飛進來…後來聽聞前頭槐樹枯死和那賒刀人的事,更是受了驚嚇,一時氣急攻心,就…”

趙文清眉頭緊鎖,看著愛妻毫無血色的臉龐,心如刀絞。王氏嫁給他多年,溫婉賢淑,卻一直未能誕下子嗣,成了夫妻倆最大的心病。這兩年,夫人為求子嗣,四處拜神求佛,心緒本就容易波動。如今這接二連三的詭異之事,加上那噩夢…趙文清嘆了口氣,輕輕撫平夫人微蹙的眉頭。

這時,老大夫拿著藥方進來,神色凝重:“縣尊,夫人此乃驚悸憂思過度,五內鬱結,以致暈厥。老朽已開了安神定志、疏肝解鬱的方子。只是…”老大夫頓了頓,斟酌著詞句,“夫人這脈象,沉細弦澀,心結深重,非藥石所能盡功。這憂思不解,鬱結難消,恐…恐於貴體大大不利,更遑論…子嗣之望了。”老大夫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心病太重,藥只能治標,若心結不解,別說身體好不了,生孩子更是想都別想。

趙文清的心猛地一沉。子嗣!這幾乎是他和夫人最大的痛處和執念。他揮揮手,示意管家送大夫出去並抓藥。房間裡只剩下他和昏睡的妻子。

窗外,天色陰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趙文清枯坐在床邊,握著妻子冰涼的手,內心天人交戰。王氏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眉心始終無法舒展,似乎在夢中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老大夫的話在他耳邊迴響:“憂思不解…鬱結難消…子嗣之望…”

他想起了被關在班房裡的陳三,想起了那棵一夜枯死的妖異老槐,想起了師爺翻出的那本《異聞輯錄》…還有陳三被拖走時那句嘶啞的喊叫:“小人願意為夫人解難!”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荒謬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纏繞上趙文清的心頭。這賣魚郎…若他真有那神鬼莫測之能,連百年古樹的生死都能一言而決…那子嗣…子嗣這等凡俗之事,對他來說,是否也…?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覺得瘋狂。可看著妻子痛苦憔悴的臉龐,想到那幾乎無望的子嗣期盼,一種病急亂投醫的衝動,混合著對神秘力量的最後一絲僥倖,開始壓倒理智。萬一呢?萬一這賒刀人的傳說,真有那麼一絲絲真實的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間裡煩躁地踱了幾步。最終,他停在門口,對著守在外面的心腹長隨,聲音低沉而決絕地吩咐:

“去班房,把那個陳三…帶到書房來。本官…要單獨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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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書房內,燭火搖曳,將陳三佝僂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牆壁上,如同一個惶恐不安的幽靈。他被帶進來已有一會兒,趙文清卻只是背對著他,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一言不發。這種沉默比任何斥罵都更讓陳三煎熬。他垂著頭,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抵禦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和不安。

終於,趙文清緩緩轉過身。燭光映照下,他的臉色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在陳三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深藏的、難以言喻的期盼。

“陳三,”趙文清的聲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本官夫人之事,你已知曉?”

陳三身體一顫,慌忙點頭,喉嚨發緊:“聽…聽管家說了些…夫人…夫人鳳體違和…”

“何止是違和!”趙文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焦躁和痛苦,“憂思成疾,藥石難愈!根源…根源便在那子嗣之憾上!”他向前逼近一步,燭光在他眼中跳動,那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將陳三點燃,“本官問你!你既是那能斷古樹生死的賒刀人,可有法子…可有甚麼箴言…能解我夫人之憂?能…能圓我趙家子嗣之夢?!”

子嗣?!陳三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他本以為縣令是要逼問他枯樹的事,或者刀囊的來歷,怎麼也沒想到,這位縣太爺開口問的,竟然是求子!這…這比讓他解釋老槐樹枯死還要難上一萬倍!他一個連女人手都沒摸過的窮賣魚郎,懂甚麼求子?他連自家老孃都救不了!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像兩隻大手,死死扼住了陳三的喉嚨。他看著趙文清那雙充滿血絲、飽含急切期盼的眼睛,那目光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拒絕?說不會?那下場是甚麼?班房?大牢?還是…他不敢想下去。他懷裡彷彿又響起了母親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必須說點甚麼!必須再賭一次!為了孃的命!

陳三的額頭上瞬間佈滿了豆大的冷汗,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不敢看趙文清的眼睛。書房的擺設很雅緻,書案、書架、筆洗、硯臺…牆角還有一個精緻的銅製仙鶴香爐,正嫋嫋吐出青煙…窗欞外黑沉沉的夜…他腦子裡瘋狂地轉動著,搜刮著一切聽來的、關於求子的荒誕說法:送子觀音?麒麟送子?吃某種古怪的偏方?不行,這些都不行!太普通了!配不上“賒刀人”的身份!

他的目光最終無意識地落在了書案一角,那裡放著一本攤開的書冊,旁邊擱著一個小小的、黃銅鎮紙,鎮紙被打磨成一隻昂首報曉的公雞形狀,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公雞…

一個荒誕絕倫、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比扯淡、純粹是急昏了頭才冒出來的念頭,如同脫韁的野馬,完全不受控制地從他乾澀的喉嚨裡衝了出來。聲音嘶啞,帶著劇烈的顫抖和走調,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待…待府上…公雞…公雞下蛋…貴…貴子…自…自臨門!”

話一出口,陳三自己都懵了,隨即一股滅頂的絕望和冰冷瞬間將他淹沒。他恨不得當場咬掉自己的舌頭!公雞下蛋?這比讓老槐樹枯死還要荒謬一萬倍!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戲弄!是找死!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帶著哭腔嘶喊:“大人!小人…小人胡言亂語!小人該死!求大人饒命啊!”他渾身抖得如同篩糠,等待著縣令暴怒的雷霆之擊,甚至想象到了水火棍落在身上的劇痛。

然而,預想中的暴怒並未降臨。

書房裡陷入一種死寂般的沉默,只有燭火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空氣彷彿凝固了。

陳三趴在地上,抖得幾乎散了架,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時間彷彿停滯了,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不敢抬頭,只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胸腔的聲音,咚咚咚,像要炸開。

許久,久到陳三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才聽到頭頂上方傳來趙文清的聲音。那聲音極其古怪,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乾澀和…一絲極力壓抑的、深沉的寒意:

“公…雞…下…蛋?”

陳三的身體猛地一僵,連抖都不敢抖了。

“好…好一個‘貴子自臨門’…”趙文清的聲音飄忽,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咀嚼著這荒誕的預言,“陳三啊陳三…本官…倒要看看,你這‘箴言’,是通天徹地之能…還是…自尋死路的鬼話!”

他猛地提高聲音,對著門外厲喝:“來人!”

門被推開,兩個衙役應聲而入。

趙文清看也沒看地上抖成一團的陳三,目光森冷地投向門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把他押回班房!嚴加看守!沒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衙役上前,粗暴地將癱軟的陳三架了起來。

“還有,”趙文清的聲音冰冷刺骨,補充道,“傳本官的話,立刻去查!查遍府中所有雞舍!看看有沒有…‘特別’的公雞!若有發現…任何異狀,無論何時,即刻來報!不得延誤!”

衙役領命,拖著失魂落魄、如同行屍走肉般的陳三退了出去。沉重的書房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燭光,也彷彿隔絕了他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

完了。徹底完了。陳三被拖行在黑暗的甬道里,心中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和冰冷的絕望。公雞下蛋?這比枯樹還要不可能!趙文清此刻沒有發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等明日天一亮,發現自己被如此戲弄…等待他的,恐怕就不是班房,而是死牢了。

娘…孃的藥…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冰冷的淚水無聲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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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後院角落的班房,潮溼陰冷,瀰漫著一股黴味和尿臊氣混合的怪味。窄小的視窗透進一絲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室內簡陋的輪廓:一張破草蓆,一個散發著餿味的便桶。陳三蜷縮在冰冷的草蓆上,背靠著粗糙的土牆,渾身冰冷,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自被重新關進來,已經過去了大半夜。外面的世界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梆子響,更襯得這牢籠般的班房陰森可怖。陳三的腦子像一鍋燒糊的粥,混亂、滾燙,又帶著絕望的冰冷。一會兒是母親咳喘著呼喚他的樣子,一會兒是枯死老槐猙獰的枝椏,一會兒是縣令那森寒刺骨的眼神,最後定格在那句如同魔咒般縈繞不去的“公雞下蛋”上。

“公雞下蛋…公雞下蛋…”他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真是鬼迷心竅啊!自己怎麼會蠢到說出這種話?這已經不是荒謬,是純粹的找死!趙文清是何等人物?一縣之尊,飽讀詩書,怎麼可能信這種鬼話?他此刻沒有立刻把自己拖出去打板子,恐怕是在琢磨用哪種酷刑更能洩憤吧?

巨大的悔恨和恐懼啃噬著他的心。他想起那個深青色的刀囊,想起亂葬崗冰冷的屍體…這一切的源頭,都是那個該死的刀囊!他為甚麼要去撿?為甚麼!現在好了,自己深陷囹圄,生死難料,老孃在家…怕是已經…他不敢想下去,痛苦地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無聲地聳動起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透進的光線似乎更暗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陳三的心也沉到了無底深淵。他幾乎能想象到天亮之後,趙文清那冰冷的宣判和衙役們猙獰的面孔。他甚至開始麻木地幻想自己會被如何處置:是亂棍打死?還是枷號示眾?或者…流放三千里,死在異鄉?

就在他被絕望徹底淹沒,意識都有些模糊之際,班房外那死一般的寂靜,突然被一陣極其急促、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打破!

那腳步聲快得像鼓點,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慌亂,伴隨著壓抑不住、如同見鬼般的粗重喘息,直奔班房而來!

陳三猛地抬起頭,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提到了嗓子眼!他驚恐地望向那扇緊閉的、厚重的木門,身體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停滯了。

“哐當!”

一聲巨響,班房的木門被從外面猛地撞開!力道之大,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門口,一個身影幾乎是以撲進來的姿勢闖了進來。是趙文清的心腹長隨!他此刻的樣子狼狽到了極點,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額頭上全是豆大的冷汗,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驚駭和難以置信的恐懼,彷彿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他身上的衣服沾著草屑和泥土,一隻鞋甚至跑掉了,光著一隻腳,就那麼直勾勾地瞪著蜷縮在角落裡的陳三,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炸開,一時間竟說不出完整的話,只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陳三被他這如同厲鬼索命般的樣子嚇得魂飛魄散,以為縣令終於派人來接果自己了。他下意識地往後縮,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牆壁,彷彿想把自己嵌進去,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仙…仙師…”長隨終於擠出了聲音,那聲音嘶啞、扭曲,帶著哭腔和一種頂禮膜拜般的戰慄,“雞…雞…蛋!蛋啊!下…下出來了!”

陳三猛地睜開眼睛,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在絕望中產生了幻覺。

長隨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喊出了那句石破天驚、足以讓陳三血液凝固的話:

“公雞!是那隻大紅冠子的鬥雞!它…它下蛋了!下了一個…帶…帶血的蛋啊!”

轟——!

陳三的腦子裡彷彿有千萬道驚雷同時炸響!眼前瞬間一片空白,耳朵裡只剩下尖銳的嗡鳴。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僵直,如同被無形的閃電劈中,徹底石化在冰冷的草蓆上。

帶血的…蛋?

那隻昂首挺胸、趾高氣揚、只會打鳴爭鬥的大紅冠子鬥雞…下蛋了?

他昨天被逼到絕境、隨口胡謅、荒謬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天打雷劈的“預言”…竟然…竟然又應驗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他的尾椎骨,如同毒蛇般急速躥升,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將他整個人徹底凍結。這一次,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超越了恐懼、深入骨髓、令人靈魂都為之顫慄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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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隨那聲如同見鬼般的嘶喊,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陳三早已麻木混亂的神經上。他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帶血的蛋”這四個字在瘋狂迴盪,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得他渾身冰涼。

“仙師!仙師您醒醒!”長隨見陳三如同泥塑木雕,毫無反應,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也顧不得尊卑了,撲上來抓住陳三的胳膊使勁搖晃,“是真的!千真萬確!天快亮的時候,餵雞的啞婆子最先發現的!那隻‘火將軍’…就…就蹲在平時下蛋的草窩裡…窩裡…窩裡真有個蛋!還…還沾著血絲!小的親眼所見!老爺…老爺讓小的立刻請您過去!快!仙師!求您快些吧!”長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神裡充滿了對眼前這個“神人”的敬畏和一種大難臨頭的恐慌。

陳三被長隨連拖帶拽地拉出了班房。外面天色依舊是濃稠的墨藍,啟明星孤零零地掛在天邊。夜風冰冷,吹在陳三汗溼的額頭上,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絲,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和荒謬感。

他被長隨幾乎是半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縣衙迷宮般的迴廊,直奔後院深處。一路上,他能感覺到整個縣衙都籠罩在一種不同尋常的死寂和壓抑之中,偶爾遇到的僕役,個個都臉色煞白,眼神躲閃,看到他如同看到瘟神,遠遠地就避開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恐慌。

終於,他們來到了後院最偏僻的一處角落,那裡有一排低矮的雞舍。此刻,雞舍外圍了一大圈人,個個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衙役們手持水火棍,如臨大敵般將人群隔開。圈子的核心,正是縣令趙文清。

趙文清背對著雞舍入口,負手而立,身形在微曦的晨光中顯得有些僵硬。他並未回頭,但陳三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壓力撲面而來。

長隨鬆開陳三,自己則像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地跪倒在趙文清腳邊,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老…老爺…仙師…請來了…”

趙文清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陳三的目光瞬間被他手中捧著的東西攫住了!

那是一個雞蛋。大小、形狀與尋常雞蛋無異。但它的顏色…卻是一種極其詭異、令人頭皮發麻的暗紅色!彷彿是凝固的、半乾涸的血!蛋殼表面並不光滑,粘附著幾縷溼漉漉、同樣暗紅的、如同血絲般的東西!在熹微的晨光下,這個蛋散發著一種不祥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趙文清的臉色,比陳三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難看。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蒼白和一種被巨大未知徹底擊垮的茫然。他的眼神空洞,死死地盯著手中這個“血蛋”,彷彿靈魂都被吸了進去。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著,彷彿捧著的不是一枚蛋,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或是一顆隨時會炸開的妖物。

當趙文清終於將視線從血蛋上移開,投向陳三時,那目光極其複雜。驚駭、疑慮、探究、深深的忌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絕望的依賴?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乾澀嘶啞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

“此物…你…作何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如同聚光燈,死死聚焦在陳三身上。那目光裡有恐懼,有敬畏,有期盼,更有一種將他架上神壇、不容退縮的逼迫。

陳三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裡。他看著縣令手中那枚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血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作何解?他能作何解?他連這玩意兒是怎麼出現的都不知道!他只想吐!

可他能說不知道嗎?他能說這是意外、是巧合嗎?看看周圍那些人的眼神!看看趙文清那幾乎崩潰的神情!此刻他若敢說一句“我不知道”,恐怕立刻就會被當成招來災禍的妖人,被這些陷入集體恐慌的人生吞活剝!

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巨石,轟然壓在陳三脆弱的神經上。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在瘋狂地燃燒、沸騰,無數碎片化的資訊在尖叫、碰撞。血蛋…公雞下蛋…帶血…夫人暈倒…子嗣…貴子臨門…他昨天胡謅的“預言”…還有那老槐樹枯死的詭異應驗…

一個極其大膽、完全建立在荒誕現實基礎上的、更加荒誕的“解釋”,在極度的求生欲催逼下,如同岩漿般從他混亂的思維中噴湧而出!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解釋是否合理,是否經得起推敲,求生的本能就驅使著他,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飄忽詭異、模仿著所謂“高人”玄虛語調的聲音,脫口而出:

“血…血染吉兆…破…破而後立…此乃…此乃貴子…衝破…塵世…胎…胎膜…降臨…前…前之異象…夫人…夫人之恙…不日…不日即愈…靜…靜待…佳音…”

結結巴巴地說完這通連他自己都覺得狗屁不通、純粹是硬著頭皮瞎掰的“解釋”,陳三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後背瞬間被冷汗溼透。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死寂。

雞舍周圍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死寂。只有晨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時間彷彿凝固了。

陳三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完了,太扯了…肯定穿幫了…

突然,“噗通”一聲!

陳三驚愕地抬頭看去。

只見趙文清身邊那個癱軟在地的長隨,此刻竟掙扎著爬起來,朝著陳三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撞擊青石板的聲音清晰可聞!

緊接著,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周圍的僕役、衙役,甚至包括那幾個手持水火棍的壯漢,都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一個接一個,帶著無比的敬畏和惶恐,紛紛朝著陳三的方向跪伏下去!

“仙師慈悲!”

“仙師顯靈了!”

“謝仙師指點迷津!”

“保佑夫人!保佑趙家!”

此起彼伏的、帶著哭腔和極度虔誠的呼喊聲,瞬間打破了死寂,匯聚成一股狂熱的洪流,將陳三徹底淹沒。他們跪拜著,祈求著,彷彿陳三就是那能溝通天地、執掌生死福禍的神只化身!

陳三徹底懵了。他看著眼前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群,看著他們臉上那狂熱到扭曲的敬畏,看著趙文清手中那枚在晨光下泛著妖異血色的蛋…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荒謬感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凌駕於凡俗之上的虛幻力量感,如同冰與火的洪流,轟然沖垮了他殘存的理智堤壩。

就在這時,一個丫鬟跌跌撞撞地從內院方向跑來,臉上帶著狂喜,聲音尖利地穿透了眾人的呼喊:

“老爺!老爺!夫人醒了!夫人醒了!氣色…氣色好多了!還說…還說有點餓了!”

“轟——!”

人群徹底沸騰了!這訊息如同最後一瓢滾油,澆在了狂熱的火焰上!

“仙師!活神仙啊!”

“顯靈了!真的顯靈了!”

“貴子!貴子要來了!”

狂熱的呼喊聲浪幾乎要將小小的雞舍掀翻。趙文清猛地抬起頭,看向陳三的目光裡,最後一絲疑慮徹底被一種近乎盲目的、劫後餘生般的巨大敬畏和感激所取代!他捧著那枚血蛋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但這一次,卻像是捧著無價的珍寶。

陳三站在跪倒的人群中央,如同怒海狂濤中的一葉孤舟。他看著眼前這瘋狂的一幕,聽著那震耳欲聾的“仙師”、“活神仙”的呼喊,感受著那無數道幾乎要將他灼燒的狂熱目光…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腥氣的風,不知從哪個方向吹來,捲起地上的塵土和雞毛。陳三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就在這陣風中,一個極其微弱、彷彿幻覺般的聲音,若有若無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賒…刀…收…錢…”

那聲音極其飄忽,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和寒意,彷彿直接響在他的顱骨裡。

陳三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他猛地扭頭四顧!

跪拜的人群依舊狂熱,趙文清捧著血蛋的手依舊在抖,僕役們依舊在激動地呼喊…沒有任何人表現出異樣,彷彿那聲音只有他一個人聽見。

是幻覺?還是…那個真正的賒刀人…回來了?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徹骨的寒意,瞬間從陳三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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