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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末班輪迴巴士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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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邪性。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愁雨,而是天河倒灌般的傾盆。豆大的雨點砸在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嘭嘭”聲,像是無數隻手在焦躁地拍打。霓虹燈的光暈在厚重的雨幕裡扭曲、暈染,將溼漉漉的街道變成一片光怪陸離、流淌著彩色油汙的沼澤。

林默站在冰冷的玻璃門內,看著外面被雨水徹底統治的世界。手機螢幕幽幽地亮著,時間無情地跳到了。最後一班回城郊結合部的夜班公交,早在半小時前就駛離了終點站。打車軟體上,代表周圍車輛的灰色區域空空蕩蕩,只有一行刺眼的紅字:“當前區域無可用車輛,請稍後再試。”

胃裡一陣痙攣,是連續加班灌下的第四杯劣質咖啡在翻騰。他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指尖冰涼。回那個四十公里外、冰冷簡陋出租屋的路,在今晚的暴雨裡,顯得格外漫長而絕望。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猛地推開了沉重的玻璃門。

瞬間,狂暴的雨聲、冰冷的溼氣、混合著城市下水道泛起的淡淡腥臊味,如同無形的巨浪,將他徹底吞沒。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臉上、身上,單薄的夾克幾秒鐘內就溼透了,沉重地貼在面板上,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他縮著脖子,眯著眼,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向最近的公交站臺,那裡有一個窄小的、聊勝於無的遮雨棚。

站臺空無一人,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在狂舞的雨絲中頑強地亮著,光線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勉強照亮廣告燈箱上剝落的明星笑臉,那笑容在慘淡的光線下顯得詭異而僵硬。林默狼狽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背靠著冰冷的廣告牌,掏出手機,徒勞地重新整理著打車頁面。每一次重新整理,都只是加深一分絕望。時間,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一分一秒地爬向午夜。

就在他幾乎要被冰冷的雨水和疲憊徹底凍僵,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的時候——

兩道昏黃、渾濁的光柱,如同垂死巨獸的獨眼,穿透了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雨幕,緩緩地、無聲無息地逼近。

沒有刺耳的喇叭聲,沒有輪胎碾壓積水的嘩啦聲。那光柱移動得很慢,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滯重感。

林默下意識地眯起眼,努力分辨。

一輛巴士。

一輛老得像是從報廢車場最底層爬出來的巴士。車身覆蓋著厚厚的、暗紅色的鐵鏽,如同凝固乾涸的血痂,在雨水的沖刷下,顯露出底下斑駁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底漆。車燈是那種老式的、蒙著厚厚灰塵的黃色燈泡,光線極其昏暗,穿透力很差,只能勉強在車頭前勾勒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暈。更詭異的是車尾,本該是剎車燈和轉向燈的位置,只有兩團模糊的、永不熄滅的暗紅色光暈,如同凝固的血塊,在雨夜中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它像一個巨大的、移動的鏽蝕鐵棺,悄無聲息地滑行到站臺前,伴隨著一陣低沉得如同病人胸腔裡發出的、帶著濃重痰音的引擎轟鳴。

嗤——!

鏽跡斑斑、佈滿凹痕的車門,如同生鏽的閘刀,帶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猛地向內開啟。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瞬間湧出——濃烈的鐵鏽味混雜著陳年灰塵的氣息、某種甜膩的腐木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腥甜。這味道冰冷而沉滯,比站臺上的風雨更刺骨。

車門洞開,如同怪獸張開的大口。昏黃的車內燈光流淌出來,照亮了門口一小塊溼漉漉的地面。沒有售票員,沒有司機回頭詢問。只有一片死寂,和那股更加濃烈的、混合著腐朽與鐵鏽的冰冷氣味。

林默的心臟在溼透的胸腔裡猛地一縮。寒意順著脊椎骨瞬間爬滿了全身。理智在尖叫:別上去!這車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更加猛烈、裹挾著冰雹的狂風狠狠撞在站臺的廣告牌上,發出哐當巨響!冰冷的雨水夾雜著細小的冰粒,如同無數細針,瘋狂地刺向他裸露的脖頸和手背。回出租屋的四十公里雨夜跋涉,瞬間變得比眼前這詭異的鏽蝕巴士更加恐怖。

鬼使神差地,林默咬了咬牙,幾乎是閉著眼,一步跨上了那冰冷、佈滿不知名汙漬的金屬臺階。

車門在他身後發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哐當”聲,猛地合攏。瞬間,外面震耳欲聾的暴雨聲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沉悶的雨點敲打車頂的“噗噗”聲。取而代之的,是車內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那股混合著鐵鏽、塵土與甜膩腐朽的冰冷氣息,濃得幾乎能凝結成塊,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引擎發出一陣低沉、帶著痰音的轟鳴,車身微微一震,緩緩駛離了站臺。

林默站在車門附近,溼透的衣服緊貼著面板,冰冷刺骨,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定了定神,目光小心翼翼地掃向車廂內部。

車很老,座椅是那種早已淘汰的硬塑膠和劣質人造革包裹的長條座,大多蒙著厚厚的灰塵,不少座椅表面的皮革已經開裂、翻卷,露出裡面灰黃色的填充物。車窗玻璃模糊不清,佈滿雨痕和水汽,只能看到外面扭曲流動的霓虹光影。

乘客不多,分散地坐著,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斜前方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穿著件墨綠色、繡著大朵暗色牡丹的舊式旗袍,料子僵硬,顏色黯淡。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空蕩蕩的襁褓?雙臂以一種極其僵硬、卻又異常執拗的姿態,微微搖晃著,彷彿裡面真有一個熟睡的嬰兒。她的臉側對著林默,極其蒼白,像是撲了厚厚的劣質粉,嘴唇卻塗得異常猩紅。眼睛空洞地望著窗外模糊的光影,嘴角掛著一絲凝固的、詭異的微笑。隨著她手臂搖晃的動作,鬢角一縷乾枯的頭髮也跟著輕輕擺動,像枯萎的藤蔓。

隔著一條過道,車廂中部,坐著一個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戴著一副巨大的、遮住半張臉的墨鏡。他坐得筆直,雙手捧著一張展開的……報紙?林默的目光落在那報紙上,瞳孔驟然一縮!那報紙的版面上,一片空白!一個字、一張圖片都沒有!只有一片刺眼的慘白!可那墨鏡男卻看得極其“專注”,腦袋隨著巴士輕微的顛簸而緩緩左右移動,彷彿真的在閱讀甚麼驚心動魄的頭版新聞。

車廂尾部,一個穿著藍白相間、洗得發白校服的少年,低著頭。他手裡拿著一塊方方正正的白色橡皮,正用門牙一下一下地啃噬著。動作很機械,很專注。橡皮屑沾滿了他的嘴角和下巴,他卻渾然不覺,喉嚨裡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齧齒動物啃食木頭般的“咯吱”聲。他的校服領口,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早已乾涸的汙漬,形狀模糊。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引擎沉悶的轟鳴、雨點敲打車頂的噗噗聲,以及少年啃食橡皮的“咯吱”聲。一股寒氣從林默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他下意識地想後退,想逃離這輛鬼氣森森的巴士,可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釘在了車廂中部靠窗的一個位置上。

那裡,坐著一個身影。

一件米白色的、有些起球的薄毛衣,一條洗得發白的藍色牛仔褲,側影單薄而熟悉。柔順的黑髮用一根簡單的黑色皮筋束在腦後,露出小巧白皙的耳廓和一段纖細的脖頸。

林默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瞬間停止了跳動!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完全凍結!他猛地屏住呼吸,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死死盯著那個側影!

蘇晚?!

那個在三年前那個同樣冰冷的雨夜,因為一場該死的車禍,永遠離開他的蘇晚?!

不可能!絕不可能!一定是幻覺!是這鬼地方製造的幻象!林默用力地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荒謬絕倫的景象。然而,當他再次定睛看去時,那個身影依舊清晰地坐在那裡。甚至,她似乎察覺到了他過於灼熱、過於驚駭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轉過了頭。

一張清秀的臉龐映入林默的眼簾。膚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血色。但那雙眼睛……那雙微微上挑、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杏眼,此刻正靜靜地、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看著他。有擔憂,有悲傷,還有一絲……深深的恐懼。

是蘇晚!真的是她!

巨大的震驚和無法言喻的悲痛瞬間沖垮了林默的理智堤壩!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身體不受控制地就要往前衝去!他想抓住她!想質問她!想問她這三年到底在哪裡!為甚麼會在這輛鬼車上!

“小晚!是……” 他失聲低呼,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顫抖嘶啞。

就在他即將喊出那個名字的瞬間——

坐在他旁邊的“蘇晚”,猛地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纖細、蒼白,指節微微凸起,冰冷得如同剛從冰窖裡取出的玉石!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快如閃電般,一把死死攥住了林默的手腕!

那冰冷的觸感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林默渾身一激靈!他所有的動作和話語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接觸硬生生扼殺在喉嚨裡!

他驚駭地低頭,看向那隻攥住自己手腕的手,又猛地抬頭看向“蘇晚”。

只見“蘇晚”那雙原本帶著複雜情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哀求的、極致的恐懼!她死死地盯著林默,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急切的口型,林默卻看得清清楚楚,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他腦海裡:

“別說話!”

“別對視!”

“別下車!”

每一個無聲的字眼,都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絕望的警告!

冰冷的手指如同鐵箍般死死扣在林默的手腕上,那股寒意順著面板直往骨頭縫裡鑽。林默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巨大的恐懼和滿腹的疑問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他不敢再看“蘇晚”那雙充滿哀求與恐懼的眼睛,只能死死盯著自己腳下佈滿灰塵和可疑汙漬的車廂地板,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引擎低沉地嗚咽著,像一頭疲憊的老獸在喘息。巴士在無邊的雨夜中沉默地行駛,窗外是不斷流淌、扭曲的墨色,偶爾掠過一兩盞孤零零的路燈,將昏黃的光線短暫地投射進來,在乘客們僵影的身體上拖出長長的、搖曳不定的影子,更添幾分鬼魅。

車廂裡死一般的寂靜。旗袍女人搖晃空襁褓的幅度似乎更小了些,那凝固的詭異笑容也彷彿加深了;墨鏡男“閱讀”空白報紙的頭顱擺動得更加規律;校服少年啃食橡皮的“咯吱”聲則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單調的背景音。

林默感覺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身旁那冰冷的存在感上,集中在手腕上那隻如同冰雕般的手上。他能感覺到“蘇晚”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細微的顫抖透過冰冷的手指傳遞過來。她在害怕甚麼?這輛車的終點在哪裡?

就在林默的神經繃緊到極限,幾乎要斷裂的時候——

嗤——!

一陣刺耳、悠長、如同生鏽鐵片摩擦骨頭的剎車聲驟然響起!毫無徵兆!巨大的慣性讓林默的身體猛地向前一衝,又被安全帶(他上車時根本沒系!)般無形的力量狠狠勒回座椅!胸腔一陣劇痛悶痛!

巴士停了下來。

昏黃的車內燈光閃爍了一下,變得更加黯淡。

車門發出那令人牙酸的、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如同怪獸不情願地張開嘴,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更加陰冷、潮溼、混雜著濃烈泥土腥氣和腐爛植物氣息的風,猛地灌入車廂!那氣味冰冷刺骨,直鑽肺腑,讓人忍不住想嘔吐。

車門外,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黑暗。只有巴士車燈那兩團渾濁的暗黃色光暈,如同垂死巨獸的眼睛,勉強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那是一片荒蕪到令人心頭髮毛的野地。

沒有路牌,沒有建築,只有半人高的、在悽風冷雨中瘋狂搖曳的枯黃蒿草,發出嗚嗚的悲鳴。蒿草深處,影影綽綽地,可以看到一些低矮的、被野草藤蔓幾乎完全吞噬的土包輪廓——是荒墳!

這裡,分明是一片亂葬崗!

林默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死死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瞥向車門方向。

只見那個穿著墨綠色舊旗袍的女人,抱著她那個空蕩蕩的襁褓,緩緩地、僵硬地站了起來。她依舊保持著搖晃的姿勢,臉上那凝固的詭異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瘮人。她邁著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如同提線木偶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敞開的車門。

她沒有看任何人,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車門外那片墳塋的黑暗。走到車門口,她甚至微微側身,彷彿在避讓甚麼看不見的東西抱著孩子先下,然後才一步跨了出去。

她的身影瞬間被門外的濃稠黑暗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那濃烈的泥土腐臭味,似乎在她離開後變得更加清晰。

車門並未立刻關閉,依舊敞開著,如同通往地獄的入口。冰冷的夜風裹挾著雨絲和墳地的氣息,呼呼地灌進來。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腕上“蘇晚”冰冷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那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坐在車廂中部過道另一側、一直專注“閱讀”著空白報紙的墨鏡男,身體猛地一僵!

他那張被巨大墨鏡遮住大半的臉上,似乎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然而,他手中那張慘白一片、空無一字的報紙上,正對著他胸口心臟的位置——毫無徵兆地,暈開了一小團刺目的暗紅色!

那紅色迅速擴大、蔓延,如同被水洇開的血漬!粘稠、暗沉,帶著令人作嘔的鐵鏽味!幾個呼吸間,就在那空白的報紙版面上,裂開了一大片不規則的、仍在不斷擴散的暗紅血汙!

墨鏡男依舊保持著“閱讀”的姿態,頭顱依舊隨著車身的輕微晃動而緩緩擺動。只是那動作,此刻顯得無比僵硬、詭異。他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手中報紙的異樣,又或者……他早已習慣?

林默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恐懼和噁心感讓他幾乎要嘔吐出來!他猛地閉上眼,不敢再看。

就在這時,他身旁一直顫抖的“蘇晚”,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那隻冰冷的手如同鐵鉗般,更加用力地、帶著一種瀕死般的絕望,死死攥緊了他的手腕!那力量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林默痛得悶哼一聲,驚駭地睜開眼看向她。

只見“蘇晚”的臉色在昏黃的車燈下,慘白得如同刷了一層石灰!那雙杏眼瞪得極大,瞳孔深處是無邊無際的恐懼!她死死盯著前方,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帶著哭腔和極致絕望的音節:

“下一站……”

“輪到我了!”

“它…它來了!”

話音未落——

嗤——!!!

那令人頭皮發麻、如同生鏽鐵片摩擦骨頭的剎車聲,再次毫無徵兆地、淒厲地響起!

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急促!

巨大的慣性再次將林默狠狠摜在冰冷的椅背上!眼前金星亂冒!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甩出軀殼!

巴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徹底停了下來。

這一次,車內的燈光沒有閃爍,而是驟然熄滅!瞬間,整個車廂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如同墨汁般的絕對黑暗!只有車頭那兩盞渾濁的暗黃車燈,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喘息,無力地穿透雨幕,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林默的心臟在死寂的黑暗中瘋狂擂動,幾乎要震破耳膜!他甚麼也看不見,只能感覺到身旁“蘇晚”的身體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般劇烈顫抖!她攥著他手腕的手冰冷刺骨,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帶著一種即將徹底消失的恐慌和絕望!

“蘇晚!”林默在極致的黑暗中失聲低吼,反手想去抓住她,想去確認她的存在!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

咔噠!

一聲清脆的、如同老式開關被撥動的輕響,在死寂的車廂前方突兀地響起!

隨即,昏黃、黯淡的車內燈光,如同迴光返照般,猛地重新亮起!光線比之前更加慘淡,帶著一種行將熄滅的灰敗感。

光線亮起的剎那,林默的手抓了個空!

他身旁的座位——空了!

只有冰冷的、佈滿灰塵的塑膠座椅,和他手腕上殘留的、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觸感以及幾道清晰的、微微滲血的指甲掐痕!

“蘇晚?!”林默猛地扭頭看向車門外!

車燈渾濁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前方。

那是一座建築。巨大,森然,沉默地矗立在無邊的雨夜和荒蕪之中。建築通體是冰冷的灰白色,線條僵硬刻板,沒有多餘的裝飾。巨大的、黑洞洞的門廊敞開著,如同巨獸張開的口器。門廊上方,幾個冰冷、巨大的金屬字在慘淡的光線下反射著微弱的寒光——

**永安殯儀館。**

冰冷的雨水順著敞開的車門瘋狂湧入,打溼了門口的空地。殯儀館黑洞洞的門廊深處,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蘇晚”消失了。就在這燈光明滅的瞬息之間,如同被那扇門吞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巨大的悲痛和一種被徹底拋棄的冰冷絕望瞬間攫住了林默!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嘶鳴,不顧一切地就要從座位上彈起來,衝向那扇敞開的、如同地獄入口的車門!

“晚晚——!!!” 他嘶吼著,聲音在死寂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淒厲。

然而,他的身體剛剛離開座椅幾寸——

吱嘎……吱嘎嘎……

一陣極其緩慢、極其滯澀、如同生鏽了幾百年的巨大鉸鏈被強行扭動的金屬摩擦聲,從車廂的最前方——駕駛座的方向,幽幽地、清晰地傳了過來!

那聲音刺耳、沉重,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瀕臨斷裂的緊繃感,彷彿承載著千鈞重負!

林默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半空!他猛地轉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向駕駛座!

隔著鏽跡斑斑、佈滿雨痕的駕駛室隔離柵欄,在慘淡昏黃的車內燈光映照下,他看到——

那個一直如同雕塑般背對著乘客、毫無存在感的司機,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轉動著身體。

他(它?)身上穿著件深藍色的、洗得發白、沾滿油汙的舊式司機制服。頭上戴著一頂同樣陳舊、帽簷壓得很低的帽子。

隨著那令人牙酸的鉸鏈轉動聲,司機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轉了過來。

帽子壓得太低,完全遮住了眉眼以上的部分,只能看到一張臉的下半部分。

那張臉……沒有嘴唇。

或者說,本該是嘴唇的位置,只剩下兩排森白、微微外凸、緊緊咬合在一起的牙齒!如同博物館裡陳列的、被清理得過分乾淨的骷髏標本!面板是死屍般的青灰色,緊緊包裹著牙床,一直延伸到下頜。

那兩排森白的牙齒微微開合著,摩擦著,發出一種類似骨骼碰撞的“咔噠”聲。

一個極其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朽木,又像是無數破碎音節強行拼湊在一起的詭異聲音,帶著濃重的痰音和一種非人的冰冷,斷斷續續地從那兩排牙齒間擠了出來,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車廂裡:

“歡…迎…”

“新…司…機…”

每一個音節,都如同冰冷的鐵錐,狠狠戳在林默的耳膜和心臟上!

新司機?!

林默的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

不知何時,他僵在半空的身體,竟然已經無意識地、極其自然地坐在了原本屬於“蘇晚”的那個座位上!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按了回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座椅下方蔓延上來,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順著他的雙腿、脊椎,瘋狂地向上攀爬!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這寒意並非來自物理的溫度,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一種徹底的剝奪和取代!

他試圖掙扎,試圖尖叫,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如同被澆築在了冰冷的混凝土中,完全失去了控制!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只有眼珠還能在巨大的驚駭中瘋狂轉動!

他眼睜睜看著駕駛座上那個只有半張臉的“司機”,在發出那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歡迎”之後,身體再次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如同生鏽的機器,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了回去,重新背對著車廂。

咔噠。

又是一聲輕響。駕駛座上方,一個蒙著厚厚灰塵、從未亮過的方形小燈箱,突然閃爍了一下,發出幽幽的、慘綠色的光芒。燈箱裡,是三個模糊不清、如同用劣質熒光塗料寫就的字跡:

**載客中。**

綠光映照著司機那深藍色制服的僵硬背影,透著一股無法形容的詭異和死寂。

引擎那低沉、帶著濃重痰音的轟鳴聲再次響起,如同垂死巨獸的嘆息。鏽跡斑斑的巨大車身微微一震,伴隨著車尾那兩團永不熄滅的、如同凝固血塊般的暗紅色光暈,緩緩地、無聲地滑入了前方殯儀館門廊那深不見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車門,在車身完全沒入黑暗的最後一刻,帶著沉重的、令人絕望的金屬摩擦聲,緩緩地、緩緩地合攏。

隔絕了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也隔絕了林默眼中最後一點名為“希望”的光。

只有那慘綠色的“載客中”燈箱,在駕駛座上方,幽幽地亮著。

如同墓穴中點起的一盞盞明燈。

冰冷的、混合著鐵鏽、塵土和甜膩腐朽氣息的空氣,重新凝固在死寂的車廂裡。引擎低沉地嗚咽著,車身在看不見的道路上微微搖晃。林默僵坐在那個冰冷的座位上,刺骨的寒意如同活物,從座椅深處源源不斷地鑽進他的四肢百骸,將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死死凍結。他無法動彈分毫,只有眼珠在巨大的恐懼中瘋狂轉動,掃視著這片移動的金屬墳墓。

旗袍女的位置空著,只剩下座椅上一點模糊的、暗綠色的印漬。墨鏡男依舊筆挺地坐著,手中那張洇滿暗紅血汙的“報紙”紋絲不動,墨鏡下的半張臉毫無表情,如同蠟像。車廂尾部,啃食橡皮的校服少年似乎對周遭的一切毫無所覺,低垂著頭,“咯吱…咯吱…”的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駕駛座上,只有深藍色制服的僵硬背影,和上方那盞幽幽散發著慘綠光芒的“載客中”燈箱。

時間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林默的意識在極寒與恐懼的夾擊下開始變得模糊、混亂。無數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中翻騰:蘇晚最後那絕望的眼神、旗袍女懷抱虛空走向荒墳、墨鏡男報紙上洇開的血汙、校服少年嘴角的橡皮碎屑、還有……駕駛座上那兩排森白的牙齒……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沉入無邊黑暗的深淵時——

嗤——!

那如同生鏽鐵片摩擦骨頭的、令人頭皮炸裂的剎車聲,再一次毫無徵兆地、淒厲地響起!

巨大的慣性將林默狠狠摜在椅背上,牽動全身凍僵的肌肉,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巴士停了下來。

慘綠色的“載客中”燈箱,閃爍了一下,熄滅了。

緊接著,昏黃、黯淡的車內燈光重新亮起,光線比之前更加微弱,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車門發出那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如同怪獸不情願地張開嘴,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冰冷、潮溼、帶著城市邊緣廉價消毒水味道的空氣湧了進來。

林默僵硬地轉動眼珠,看向車門外。

昏黃的路燈下,是一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公交站臺。鏽跡斑斑的站牌,貼著早已褪色的廣告。站臺上空無一人,只有滿地溼漉漉的落葉和積水,在燈光下反射著破碎的光。遠處,是城市邊緣那片低矮、破敗、如同巨大灰色傷疤般的城中村輪廓。再遠處,幾點寥落的燈火,是他蝸居的出租屋方向。

是起點站!是他昨晚錯過末班車、踏上這輛鬼巴士的那個站臺!

回來了?!

林默的心臟在冰封的胸腔裡狂跳起來,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希望火苗猛地躥起!

他回來了!他熬過了一圈?他能下車了?!

這個念頭如同電流般瞬間擊穿了他被凍結的意識!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僵硬!他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或許是那刺骨的寒意出現了一絲鬆動,或許是瀕死邊緣的爆發——他的身體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不顧一切地衝向那扇敞開的、通往“生路”的車門!

快!快下去!離開這鬼地方!

他像一顆出膛的炮彈,撞開冰冷的空氣,眼看就要一步跨出車門,踏上那溼漉漉卻無比“真實”的水泥站臺——

吱嘎……吱嘎嘎……

那如同生鏽了幾百年的巨大鉸鏈被強行扭動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再次從駕駛座的方向幽幽響起!聲音比之前更加滯澀,更加緩慢,彷彿帶著一絲……嘲弄?

林默的身體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冷粘稠的橡膠牆!一股沛然莫御的、帶著絕對禁錮力量的寒意猛地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硬生生將他前衝的身體定在了車門內側!距離自由,只有一步之遙!

“呃啊——!”他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拼命掙扎,卻如同深陷最粘稠的瀝青沼澤,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再移動分毫!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

車廂裡,那個一直低著頭啃食橡皮的校服少年,停下了動作。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一張蒼白、稚氣未脫卻毫無血色的臉。嘴角還沾著白色的橡皮碎屑。他的目光,空洞、麻木,沒有任何焦點,直勾勾地“望”向車門口掙扎的林默。

然後,在少年旁邊的座位上,空氣如同水波般微微盪漾了一下。一個模糊的、穿著同樣洗得發白校服的虛影,極其突兀地、由淡轉濃地浮現出來!那虛影的面容與少年一模一樣,只是更加透明,眼神更加死寂!

新乘客!

林默的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驟然放大!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那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這不是解脫!這是一個永恆的、絕望的迴圈!他下不去!永遠下不去!他成了這輛車的一部分!成了這無盡輪迴中的……囚徒!

就在他心神俱裂的剎那——

咔噠!

駕駛座上方,那盞慘綠色的“載客中”燈箱,如同地獄的招魂燈,幽幽地、無聲無息地,再次亮了起來。

綠光映照著林默那張因絕望和恐懼而扭曲的臉,也映照著駕駛座上那個深藍色制服的、如同磐石般僵硬冰冷的背影。

沉重的、令人絕望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車門,在他眼前,帶著一種碾碎靈魂的冷酷,緩緩地、緩緩地合攏。

隔絕了站臺溼冷的空氣,隔絕了城中村寥落的燈火,也徹底隔絕了他眼中最後一點名為“人間”的光。

引擎發出一陣更加低沉、更加疲憊、彷彿不堪重負的轟鳴。

鏽跡斑斑的巨大車身微微一震,車尾那兩團如同凝固血塊般的暗紅色光暈,在慘淡的夜雨中,再次亮起。

如同永不瞑目的血眼。

巴士緩緩啟動,載著新的“乘客”,載著新的絕望,無聲地滑入了前方更加濃稠、更加深不見底的雨夜黑暗之中。

車輪碾過溼漉漉的路面,沒有濺起絲毫水花。

只有那盞慘綠色的“載客中”燈箱,在駕駛座上方,幽幽地亮著。

像一座移動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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