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9章 桃煞源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

永和九年,暮春的風本該是暖的,帶著草木萌發的溼甜氣息。可吹在陳遠身上,卻只捲起單薄麻衣的下襬,透進一股砭骨的涼意,混雜著泥土深處翻上來的、若有若無的腐朽味道。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泥濘不堪的荒野小道上,身後是望不到頭的、被兵燹與饑饉啃噬得只剩焦黑骨架的山巒輪廓。天是鉛灰色的,沉沉地壓著,幾隻昏鴉啞叫著掠過,翅膀拍打的聲音乾澀而急促,像鈍刀刮過骨頭。

他懷中緊緊裹著幾卷早已翻爛的《論語》殘篇,那是寒窗十載僅存的證明,也是此刻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負累。舉目四望,盡是荒蕪。田壟廢棄,野草瘋長,偶見斷壁殘垣間散落的白骨,被雨水沖刷得森然發亮。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緊接著是淒厲短促的人聲哭嚎,旋又死寂下去,只餘風在空蕩蕩的廢墟間嗚咽穿行。

“晉室南渡……王師北定……呵……”陳遠乾裂的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幾個破碎的詞,隨即被更深的苦澀淹沒。報國?功名?在這人命賤如草芥的亂世,不過是痴人說夢。他摸了摸腰間癟得近乎沒有的乾糧袋,裡面最後半塊硬如石頭的雜糧餅,是兩天前從一個剛嚥氣的流民身邊撿來的。胃裡火燒火燎地抽搐著,提醒他生存才是此刻唯一的命題。

腳下的泥路愈發崎嶇,漸漸隱沒在瘋長的蒿草和荊棘叢中。不知走了多久,日頭西沉,將天空染成一種不祥的暗紅,如同凝固的血塊。就在他幾乎要耗盡最後一絲氣力,打算找個避風處蜷縮一夜時,一股極其清冽的水汽,挾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清甜馥郁的花香,悄然鑽入鼻腔。

這香氣來得突兀,與周遭死寂腐爛的氣息格格不入,帶著一種近乎妖異的誘惑力。陳遠精神一振,循著水汽與花香傳來的方向,撥開一叢叢帶刺的野草和低垂的枯藤。荊棘劃破了他的手背和臉頰,留下細密的血痕,他卻渾然不覺,只被那越來越濃郁的甜香牽引著前行。

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如同銀色的絲帶,在暮色籠罩的幽谷間蜿蜒流淌。溪水撞擊著圓潤的鵝卵石,發出清脆冷冽的聲響,在這片死寂的天地裡,宛如天籟。最令人心神劇震的,是溪流兩岸——竟是無邊無際、開得正盛的桃花林!

時值暮春,山外的桃花早已凋零殆盡,化作春泥。而此地,無數桃樹虯枝盤曲,姿態萬千,枝頭綴滿了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桃花。那花瓣是極其濃烈的深粉,在夕陽最後的餘暉映照下,竟泛著一種近乎灼目的、流淌的血色光澤,紅得驚心動魄,濃得化不開,將整條溪流都染上了一層流動的胭脂。微風拂過,億萬片花瓣簌簌飄落,紛紛揚揚,如同下著一場盛大而無聲的血雨。空氣中瀰漫的甜香濃烈到令人窒息,帶著一種奇異的、勾魂攝魄的力量。

陳遠站在溪邊,看得痴了。連日奔波的疲憊、深入骨髓的飢餓、對亂世的恐懼,在這一片鋪天蓋地的灼灼桃紅面前,竟奇異地淡去、消融。他被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美攫住了心神,不由自主地沿著落滿花瓣的溪岸向上遊走去。腳下是厚厚一層柔軟的花毯,每一步都陷進去幾分。

溪水清淺,在桃林的盡頭,一處被藤蘿幾乎完全覆蓋的山壁前,水流聲似乎變得沉悶了些。陳遠撥開幾根垂掛的、開著細小白花的藤蔓,赫然發現溪水竟是流入山壁底部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透過,裡面深邃幽暗,透不出一絲光亮,彷彿一張巨獸沉默的嘴。溪水在洞口處打著旋兒,發出空洞的迴響。

一股陰冷的、帶著濃郁水腥氣的風,從洞內撲面吹來,激得陳遠打了個寒噤。這洞,幽深得讓人心悸。他猶豫了。是退回那片白骨露野的荒野,繼續無望的掙扎?還是冒險踏入這未知的黑暗?身後,是亂世地獄;眼前,是絕美卻又透著妖異的桃林,和這個深不見底、不知通向何方的洞穴。

那濃烈到幾乎凝固的桃花香氣,此刻彷彿擁有了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推著他向前。冥冥中,似乎有個聲音在低語:進去吧,進去吧……裡面或許有安寧,有飽暖,有亂世之外的一方淨土……

飢餓的絞痛再次襲來,壓倒了最後一絲疑慮。陳遠深吸一口氣,那濃甜的花香灌入肺腑,竟帶來一絲奇異的暖意和力量。他不再猶豫,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涉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中,摸索著巖壁,一步一步,向那吞噬光線的洞口深處挪去。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瞬間包裹了他。只有腳下汩汩的流水聲,指引著方向。洞壁溼滑冰冷,佈滿黏膩的青苔,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泥土深處的腥氣。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就在他感到絕望,懷疑自己將永遠迷失在這地底黑暗中時——

前方,一點微弱的光亮,如同針尖般刺破了濃墨。

他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那光亮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開闊。終於,他踉蹌著走出了狹窄的甬道,眼前驟然一亮!

猝不及防的光線刺得他下意識地閉緊了雙眼。再睜開時,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僵立在洞口,瞠目結舌。

洞外,赫然是另一方天地!

平整開闊的土地,阡陌縱橫,溝渠裡流淌著清澈的水。一畦畦田地中,青翠的禾苗長勢喜人,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遠處,一排排房舍整齊有序,皆是黃泥夯牆,覆著厚厚的茅草屋頂,炊煙裊裊升起,一派寧靜祥和的田園景象。

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線條柔和的山巒,山間林木蔥蘢,綠意盎然。天空是純淨的蔚藍,幾縷白雲悠悠飄蕩,陽光溫暖地灑落下來,空氣清新得帶著泥土和植物的芬芳。沒有焦土,沒有硝煙,沒有屍骸,更沒有流民絕望的眼神。一切都安寧、富足、生機勃勃,與他剛剛逃離的那個煉獄般的世界,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對比。

陳遠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膛。這是夢嗎?還是……傳說中的世外桃源?

就在他心神激盪、難以置信之際,一陣腳步聲和低語聲從不遠處傳來。幾個扛著農具、正從田埂上走來的身影,看見洞口突兀出現的陌生人,猛地停住了腳步。

陳遠看清了他們的裝束,更是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寬袍大袖,交領右衽,衣料雖非華貴,卻是結實的麻布。無論男女,頭上皆束著古樸的髮髻,用簡單的木簪或布帶固定。一個老丈,更是頭戴一頂樣式極其古拙的縑巾。這分明是……是幾百年前,魏晉時期的衣冠!

那幾人臉上的驚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帶著好奇的笑意。他們互相看了看,低聲交談了幾句陳遠完全聽不懂的、音節古拙的方言,便放下農具,朝他走了過來。

為首的老丈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目光溫和而深邃。他走到陳遠面前數步停下,雙手攏在袖中,微微躬身,開口說話。那語言調子奇異,音節拗口,陳遠凝神細聽,才勉強辨出幾個似乎與古語相近的音:“遠客……自……何……方來?”

陳遠心中驚濤駭浪,強自鎮定,也學著老丈的樣子拱手,用盡量清晰的官話回答:“晚生陳遠,字子明,豫州人士。避……避兵禍流落至此,誤入貴寶地,驚擾各位長者,萬望海涵。”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恭敬而平和,內心卻翻江倒海。這些人,衣著古風,言語古拙,難道……

老丈捋著雪白的長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悠遠的悲憫。他緩緩開口,這一次,話語變得緩慢而清晰,彷彿在刻意遷就陳遠的理解:“陳生勿驚。此地乃桃源村。吾等先祖,為避秦時暴政苛役,率親族遁入此山,尋得這方天地,遂世代安居於此,不復出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遠襤褸的衣衫和憔悴的面容,語氣更加溫和,“山中不知歲月,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山外世事更迭。觀陳生形容,想是外面……依舊不太平?”

“避……避秦亂?”陳遠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微微發顫,幾乎失聲。秦?那已是幾百年前的舊事了!晉室南渡,五胡亂華……這中間多少朝代更迭,多少血雨腥風!他們竟全然不知?是真的與世隔絕,還是……他不敢深想下去。

“正是。”老丈頷首,神情坦然,“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村中老幼,皆生於斯,長於斯,葬於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他語氣平和,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這時,旁邊一個身材健碩、面色紅潤的中年漢子爽朗一笑,介面道:“陳生遠來是客,看這形容,定是吃了不少苦頭。既入桃源,便是緣分!莫要再提外面那些糟心事了!走,先去我家歇歇腳,喝碗熱湯暖暖身子!”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天然的、毫無戒備的熱情。

其他幾個村民也紛紛圍攏過來,臉上洋溢著真摯而淳樸的笑容,七嘴八舌地邀請著。那笑容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眼神清澈得如同村旁流淌的溪水。陳遠看著他們,心中的疑慮和驚懼,在這撲面而來的、久違的善意和溫暖中,如同春日殘雪,悄然融化了大半。

他被眾人簇擁著,走在平坦的村路上。田間的農人停下勞作,好奇地張望;屋舍前玩耍的孩童追逐著跑過來,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他,發出清脆的笑聲;路過的婦人挎著籃子,裡面是新摘的、水靈靈的蔬果,見了他,也靦腆地點頭微笑。一切都安寧、祥和、富足,雞犬相聞,怡然自樂,活脫脫就是《桃花源記》中描繪的景象。

陳遠被引到村中一座寬敞的院落。院子收拾得乾淨利落,牆角堆著整齊的柴垛,幾隻肥碩的母雞在悠閒地啄食。老丈姓陶,是村中公認最有學問的長者,也是這家的主人。陶翁的家人——老伴慈眉善目,兒媳溫婉勤快,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孫子好奇地躲在門後偷看——都熱情地接待了他。

熱氣騰騰的粟米粥,金黃的烙餅,幾碟清脆爽口的醃菜,還有一小壺溫好的、色澤清亮的米酒,很快擺上了粗木方桌。食物的香氣讓陳遠早已麻木的腸胃瘋狂地蠕動起來。他顧不上儀態,幾乎是狼吞虎嚥。那米粥軟糯香甜,烙餅帶著麥子的焦香,醃菜鹹淡適中,開胃生津。尤其是那米酒,入口綿甜,後味醇厚,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瞬間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連日來的疲憊和驚惶彷彿都被這暖意熨平了。

“慢些吃,慢些吃,有的是。”陶翁的老伴陶婆婆笑眯眯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憐惜。

陳遠心中感動,放下碗筷,深深一揖:“多謝長者收留,賜飯之恩,晚生沒齒難忘!”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陶翁擺擺手,“陳生既入桃源,便是桃源人。安心住下便是。此地雖無山外繁華,卻也衣食無憂,安寧自在。”

接下來的日子,陳遠便在陶翁家住了下來。他每日隨陶翁在村中走動,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輕省農活,更多時候是聽陶翁講述村中的掌故、先民如何發現此地、如何開墾繁衍。村民們待他極好,無論走到哪家,都會被熱情地拉進去喝碗水,嚐點自家做的點心。孩童們也很快與他熟絡,纏著他講山外的故事。陳遠只挑些風物人情、詩詞歌賦來說,刻意避開那些慘烈的戰亂和流離,看著孩子們清澈好奇的眼睛,他心中那點關於“避秦亂”的疑雲,也漸漸被這平和的日子沖淡了。

然而,有一處地方,卻始終縈繞在陳遠心頭,讓他既嚮往又隱隱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那就是環繞著村落,一直蔓延到遠處山腳下的、無邊無際的桃花林。

這裡的桃花,與他初入溪谷時所見的如出一轍,開得極其濃烈、極其詭異。深粉近血的花瓣層層疊疊,幾乎看不到綠葉,濃密得彷彿凝固的雲霞。那股奇異的甜香無孔不入,瀰漫在村落的每一個角落,尤其在清晨和黃昏,濃得幾乎化不開,吸入肺腑,初時只覺心神舒暢,渾身暖洋洋的,但久了,竟有種微醺般的陶然感,思緒也變得輕飄飄的,彷彿所有的憂慮都離自己遠去。

他曾在一次幫村中釀酒時,見識過這桃花的“威力”。村人採摘下最飽滿、色澤最深的花瓣,投入巨大的陶甕中,加入溪水、粟米和一種特製的酒麴。那酒麴據說是祖傳秘方,形如桃核,色澤暗紅。當甕口被泥封住後,不過數日,便有濃郁得令人心醉的酒香溢位。開甕之日,那酒液並非尋常米酒的清亮,而是呈現出一種粘稠的、瑰麗無比的胭脂紅色,盛在粗陶碗裡,如同盛著一碗凝固的晚霞。酒香更是霸道,混合著桃花甜膩的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直衝腦門。

陶翁笑呵呵地給他斟了一小碗:“嚐嚐,這才是真正的‘桃花釀’,外面可沒有。”

陳遠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一股難以形容的、爆炸般的甘甜醇香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緊接著是烈火般的灼熱感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直抵四肢百骸。這酒勁道極其猛烈,遠超他喝過的任何酒。只一小口,一股強烈的眩暈感便直衝頭頂,眼前景物微微晃動,身體卻暖洋洋、輕飄飄,彷彿置身雲端,所有煩惱都煙消雲散,只剩下一種慵懶到極致的、想要沉沉睡去的愜意。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那股醉人的暖意和眩暈感更加強烈,整個人都熏熏然起來,只記得陶翁似乎說了句“此酒性烈,莫貪杯”,後面的記憶便有些模糊了。

自那以後,村中每逢節慶或閒暇,總會聚飲這桃花釀。陳遠每次都無法抗拒那甘醇的誘惑,幾碗下肚,便醉意深沉。醉眼朦朧中,看著村民們在桃樹下歡笑起舞,聽著古老悠揚的歌謠,只覺得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山外的亂世,寒窗苦讀的志向,甚至那詭異的入口和“避秦亂”的疑竇,都在這濃烈酒意和醉人花香中被滌盪得乾乾淨淨。他越來越習慣桃源的生活,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桃源村民。歸去的念頭,如同被遺忘在角落的舊書,漸漸蒙上了厚厚的塵埃。

一日午後,陳遠在村口那株最為古老粗壯、虯枝盤曲如龍的“桃祖”樹下小憩。這樹不知活了多少歲月,樹幹需數人合抱,樹皮深裂如龍鱗,樹冠遮天蔽日,開的花也格外碩大、格外猩紅。他靠著粗糙的樹幹,鼻端縈繞著那濃得化不開的甜香,意識有些昏沉。

“遠哥哥!遠哥哥!”一個清脆的童音將他喚醒。是陶翁的小孫子阿寶,手裡拿著一個用新草編的小蚱蜢,興沖沖地跑過來。

陳遠笑著接過,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阿寶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忽然歪著頭,用一種稚嫩而清晰的語調,哼唱起一首奇怪的歌謠:

“桃花甜,桃花豔,結出果兒紅豔豔……”

“桃祖笑,桃祖歡,吃了果兒睡得安……”

“睡呀睡,莫睜眼,魂兒留在桃樹邊……”

歌詞簡單重複,調子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童真的詭異。尤其是最後兩句,“睡呀睡,莫睜眼,魂兒留在桃樹邊”,那稚嫩的童音吐出來,在這濃密的桃蔭下,在甜膩的花香裡,竟讓陳遠無端地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阿寶,這歌兒誰教你的?”陳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大家都會唱呀!”阿寶眨巴著眼睛,“爺爺說,唱給桃祖聽,桃祖高興,果子才甜呢!”他指了指樹上那些青澀的小毛桃,“等果子紅了,可好吃啦!”

陳遠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濃密的花葉間,確實綴著不少指頭大小的青澀果實。他想起自己也嘗過村人給的、去年窖藏的桃幹,確實甘甜如蜜,異乎尋常。但此刻,看著阿寶天真無邪的笑臉,聽著那詭異的童謠,再聯想到這四季不謝的灼灼桃花和那醉人的桃花釀,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混合著那無處不在的甜香,悄然滲入了他的心底。

日子如村旁溪水般平靜流淌。陳遠在村中漸漸紮下根來,他識文斷字,常幫村人寫寫家信,記錄些簡單的賬目,頗受尊敬。陶翁待他如子侄,關懷備至。只是那無處不在的桃花甜香和桃花釀,如同溫柔的蛛網,一層層包裹著他,讓他的思緒總有些懶洋洋的遲鈍,對外界的記憶也越發模糊。那點曾縈繞心頭的寒意,在日復一日的安寧中,似乎也淡得快要消失了。

一日,陶翁將陳遠喚至內室,神色莊重而溫和。“子明啊,”他捋著長鬚,眼中帶著長輩的慈愛,“你來桃源也有些時日了,觀你品性純良,勤勉知禮,村中上下,皆對你讚許有加。老朽膝下有一孫女,名喚阿沅,年方二八,性情溫婉,女紅廚事亦是嫻熟……”陶翁頓了頓,看著陳遠,“不知子明……可願長留桃源,與阿沅結為秦晉之好,也好了卻老朽一樁心事?”

陳遠愣住了。阿沅姑娘他是見過的,常在陶家幫忙,確實生得清秀可人,低眉順眼,話不多,總是安靜地做事,偶爾抬眼看他,目光也是溫順柔和。在這遠離塵囂、安逸富足的桃源,娶妻生子,安度餘生……這不正是亂世中人夢寐以求的歸宿嗎?一股暖流混雜著桃花香帶來的微醺感湧上心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起身,對著陶翁深深一揖,聲音帶著感激和一絲激動:“蒙長者厚愛!晚生……晚生漂泊半生,能得桃源庇護,已是萬幸。長者不棄,願以阿沅姑娘相托,晚生感激涕零,敢不從命!”

“好!好!”陶翁撫掌大笑,眼中精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難以捕捉,“如此甚好!甚好!此乃天賜良緣!我即刻告知村中父老,擇吉日良辰,為你二人完婚!”

訊息傳出,整個桃源村都沸騰起來。村民們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喜悅,奔走相告,彷彿這是整個村子天大的喜事。各家各戶都拿出了最好的東西,籌備這場婚禮。女人們忙著趕製嫁衣、縫製被褥;男人們殺豬宰羊,準備豐盛的宴席;孩子們更是興奮地跑來跑去,將採來的新鮮桃花瓣撒得到處都是。那無處不在的甜香,因這喜慶的氣氛,似乎變得更加濃郁、更加醉人了。

陳遠被這巨大的喜悅包圍著,心中那點殘存的疑慮被徹底衝散。他像個真正的桃源新郎官一樣,被村中長者指點著婚禮的流程和規矩,沐浴薰香,試穿簇新的吉服——那衣料柔軟,式樣古樸,寬袍大袖,竟也是魏晉古風。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那麼美好得不真實。

婚禮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五,據說是桃祖最歡喜的日子。

那一日,整個桃源村淹沒在一片濃烈的、流動的血色之中。無數桃花被採摘下來,鋪滿了村中的每一條道路,厚厚的花瓣毯一直延伸到陶家院門。院中、堂上,處處懸掛著用深紅桃花和翠綠桃枝編結的花環與綵帶。空氣裡的甜香濃烈到了極致,彷彿吸一口都能醉倒。

賓客雲集,幾乎全村人都來了。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模式化的、過分燦爛的笑容,眼神在陳遠看來,竟隱隱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他們大聲地說笑著,頻頻向陳遠敬酒。那特製的桃花釀,用大碗盛著,胭脂般粘稠的液體散發著致命的誘惑。陳遠推辭不得,一碗接一碗地飲下。濃烈的酒意混合著甜膩的花香,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視線開始模糊旋轉,耳邊喧囂的人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身體輕飄飄的,思緒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越飛越高,只剩下一種沉淪般的、無邊無際的慵懶和快樂。

“吉時已到——!新郎官入洞房嘍——!”司儀拖著長腔的呼喊穿透了朦朧的醉意。

陳遠被人攙扶著,腳步虛浮地走向那間佈置得如同花海般的新房。身後是震耳欲聾的鬨笑、祝福和……更加響亮的勸酒、歌唱聲。

新房內,紅燭高燒,將一切染上溫暖的橘紅色光暈。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合歡香,與那無處不在的桃花甜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馥郁氣息。地上鋪著厚厚的桃花瓣,踩上去綿軟無聲。繡著並蒂蓮花的錦帳低垂,隱約可見床邊端坐著一個鳳冠霞帔、頂著大紅蓋頭的身影。

房門在身後被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鼎沸的喧囂。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爆裂的輕微噼啪聲,和自己粗重而帶著濃重酒氣的呼吸聲。

陳遠扶著門框,用力甩了甩昏沉的頭,試圖驅散那幾乎將他吞噬的醉意。看著床邊那抹刺目的鮮紅,一股混合著慾望、期待和征服感的暖流湧上心頭。他咧開嘴,露出一個醉醺醺的笑容,踉蹌著朝那安靜等待的新娘走去。

“阿……阿沅……”他舌頭打著結,聲音含混不清,帶著濃重的醉意,“娘……娘子……讓……讓為夫……看看你……”

他伸出因酒意和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帶著幾分急不可耐,猛地抓住了那大紅蓋頭的邊緣。

入手是冰涼滑膩的錦緞觸感。他用力向上一掀——

紅綢翩然滑落。

燭光下,一張臉清晰地暴露出來。

陳遠臉上那醉醺醺的、急切的、帶著慾望的笑容,瞬間僵死!

如同數九寒天被扒光了衣服扔進冰窟窿裡,所有的酒意、所有的慾念、所有的喜悅,在剎那間被凍結、粉碎!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猛地竄起,瞬間炸開四肢百骸!

眼前這張臉……這張塗抹著濃豔胭脂、被燭光映照著的臉……

是阿沅沒錯。眉眼依舊清秀,只是此刻,那清秀被一種死寂的蒼白和濃得化不開的胭脂覆蓋,顯得極其詭異。她的眼睛空洞地睜著,瞳孔深處卻沒有任何神采,如同兩口枯竭的深井,只有一片凝固的、死水般的平靜。更讓陳遠魂飛魄散的是——

在她細膩白皙的脖頸側面,靠近耳根的地方,那本該是光滑的面板之下,竟浮現出幾道清晰的、深褐色的木質紋理!那紋理如同老樹的根鬚,細微地扭曲著,向上蔓延,隱沒在鬢角濃密的髮絲間!在燭光下,那幾寸面板竟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隱隱透出內裡木質結構那令人作嘔的、非人的質地!

這絕不是活人的肌膚!這分明是……是桃木的紋理!

“啊——!”陳遠發出一聲短促淒厲到變調的尖叫,如同被滾油潑到的野獸!他踉蹌著猛退數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撞得他眼前金星亂冒,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你……你是甚麼東西?!”他指著阿沅,聲音嘶啞破碎,帶著非人的恐懼和絕望。

端坐床沿的阿沅,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動了一下脖子,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噠”聲,如同朽木在摩擦。她那空洞死寂的眼睛,終於聚焦在陳遠那張因極度驚駭而扭曲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非人的漠然。

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那動作極其不自然,像是被無形的線強行牽扯著,露出了一個僵硬到極點、詭異到令人頭皮炸裂的弧度。

“夫……君……”兩個字,從她塗抹得鮮紅的唇間吐出,聲音乾澀、平板,毫無起伏,如同木片刮擦,帶著一種非人的質感,“看……清……了……嗎?”

轟隆!

新房的門窗在一聲巨響中轟然洞開!不是被撞開,而是如同被一股無形的巨力從外面猛地撕裂!

外面,並非寂靜的院落!

影影綽綽,密密麻麻!幾乎整個桃源村的村民,不知何時早已悄無聲息地圍攏了過來!他們層層疊疊,擠滿了門外的空地,一直延伸到院牆外!每一張臉上,那白日裡淳樸熱情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統一的、木然的、如同戴上了僵硬面具的表情!他們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的光,如同無數點飄忽的鬼火,直勾勾地盯著新房內的陳遠!

沒有喧譁,沒有騷動。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這令人肝膽俱裂的死寂中,一個蒼老、枯澀、彷彿來自遠古地底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如同腐朽的木頭在摩擦。是陶翁的聲音:

“吉——時——已——到——!”

這聲音如同一個訊號!

所有圍攏的村民,無論男女老幼,猛地張開了嘴!無數張嘴巴開合,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莊重、卻又無比詭異的調子,齊聲吟唱起來!那聲音如同無數塊朽木在風中摩擦碰撞,匯聚成一股低沉、宏大、直透靈魂的聲浪:

“血——肉——奉——桃——祖——”

“魂——魄——守——桃——源——”

“血——肉——奉——桃——祖——”

“魂——魄——守——桃——源——”

古老的、如同詛咒般的歌謠在死寂的夜色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獻祭意味!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如同洶湧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狠狠衝擊著陳遠早已崩潰的神經!

隨著這邪異的吟唱,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錯覺!腳下的泥土在劇烈地拱動!如同有無數巨蟒在地下瘋狂地翻滾、掙扎!陳遠驚恐地低頭看去——

噗嗤!噗嗤!噗嗤!

一條條、一團團粗壯虯結、溼滑粘膩、佈滿瘤節和吸盤的暗紅色根鬚,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猛地破開鋪滿桃花瓣的地面,瘋狂地鑽了出來!它們散發著濃烈的土腥味和一種更加濃郁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桃香,如同活物般,帶著令人心膽俱裂的惡意,朝著癱軟在地的陳遠,閃電般纏繞過來!

一根粗如兒臂、頂端裂開如同吸盤般的根鬚,瞬間纏住了他的腳踝!那吸盤猛地收緊,一股鑽心刺骨的劇痛傳來,彷彿骨頭都要被勒斷!緊接著,更多冰冷滑膩的根鬚纏上了他的小腿、腰腹、手臂!它們力大無窮,瘋狂地收縮、絞緊,要將他的骨頭碾碎,血肉榨乾!陳遠發出淒厲絕望的慘叫,拼命掙扎,卻如同落入蛛網的飛蟲,越是掙扎,纏繞得越緊!那根鬚上的吸盤如同無數張貪婪的小嘴,緊緊吸附在他的面板上,傳來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感!

“啊——!放開我!放開我!”陳遠目眥欲裂,恐懼和劇痛幾乎將他撕裂!

就在他絕望地以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拖入地獄,被這恐怖的桃樹根鬚吸成一張人皮時——

嗤啦!

他懷中貼身藏著的、那柄自入桃源便被他遺忘、如同普通木劍般毫無生氣的桃木短劍,毫無徵兆地爆發出灼目的紅光!

那紅光並非火焰,而是純粹到極致的、如同熔融岩漿般熾烈滾燙的光焰!瞬間穿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如同一輪小太陽在他胸前炸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能焚盡世間一切邪祟的恐怖灼熱感,猛地從胸口爆發出來!那熱度並非灼燒皮肉,而是直接灼燒著他的靈魂!與此同時,一聲清越激昂、穿金裂石般的劍鳴,如同九天龍吟,驟然在他懷中響起,帶著無上的威嚴和凜冽的殺伐之氣,瞬間蓋過了那邪異的吟唱!

嗡——!

劍鳴聲如同實質的音波,猛地擴散開來!

纏繞在陳遠身上的那些瘋狂扭動的暗紅根鬚,如同被投入滾燙岩漿的冰雪,在接觸到那紅光和劍鳴的瞬間,發出淒厲刺耳的“滋滋”聲!一股股濃郁的黑煙伴隨著焦糊的惡臭騰起!根鬚劇烈地痙攣、抽搐,如同遭受了極大的痛苦,竟在剎那間猛地鬆開了對陳遠的束縛,如同受驚的毒蛇般,閃電般縮回了地下!

而就在陳遠身前一步之遙,那個端坐床沿、脖頸浮現桃木紋理、如同精緻人偶般的“新娘”阿沅——

在桃木劍爆發出灼目紅光和清越劍鳴的瞬間!

她那張塗抹著濃豔胭脂、死寂空洞的臉龐,猛地扭曲起來!不再是僵硬,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度的、非人的痛苦和驚駭!她那雙枯井般的眼睛驟然瞪大到極限,瞳孔深處彷彿有兩點幽綠的鬼火在瘋狂跳動、掙扎!

“呃——啊——!!!”

一聲淒厲尖銳、完全不似人聲、彷彿無數冤魂同時慘嚎的尖叫,猛地從她口中爆發出來!那聲音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帶著無盡的怨毒和恐懼!

隨著這聲非人的尖嘯,阿沅的身體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枯枝,猛地劇烈顫抖起來!她身上那件華美的大紅嫁衣,如同經歷了千百年歲月的朽爛布帛,在無聲中寸寸開裂、剝落!嫁衣之下,暴露出來的並非血肉之軀,而是——

無數條瘋狂蠕動、盤根錯節、如同千年老樹內部最猙獰根鬚般的暗紅色木質結構!它們虯結纏繞,支撐著人形的骨架,表皮佈滿皸裂的樹皮紋路和溼漉漉的粘液!那張原本清秀的臉龐,此刻如同融化的蠟像般塌陷、剝落,露出底下更加深褐、更加扭曲的木質紋理和空洞的眼窩!

這哪裡是甚麼新娘?分明是一具由無數桃樹根鬚強行支撐、拼湊而成的、披著人皮的恐怖傀儡!

“不——!”陳遠看著這地獄般的景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阿沅那非人的尖嘯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

轟!轟!轟!轟!

桃源村內外,所有那些四季灼灼、濃豔如血的桃樹,無論大小,無論遠近,在桃木劍鳴響徹天際的剎那,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

粗壯的樹幹猛地膨脹、扭曲!無數道深可見骨的裂縫在樹皮上猙獰地炸開!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質撕裂聲,一股股粘稠、腥臭、如同腐敗血液般的濃稠暗紅液體,混合著碎裂的木質纖維,如同被壓抑了千萬年的膿瘡終於破裂,從每棵桃樹那炸開的裂縫中,如同高壓噴泉般,瘋狂地、猛烈地噴射而出!

噗——嗤——!

血霧!真正的血霧!

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著那熟悉的、此刻卻變得無比邪惡的甜膩桃香,如同瘟疫般瞬間席捲了整個桃源村!粘稠的暗紅液體如同暴雨般傾盆而下,澆淋在房舍、道路、田野、以及每一個僵立原地的村民身上!

那些村民,在漫天噴濺的“血雨”中,身體如同被潑了強酸般,開始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縷縷詭異的黑煙!他們的皮肉在融化!如同蠟油般流淌、剝落!露出了底下同樣虯結、扭曲、佈滿木質紋理和根鬚的恐怖內在!無數條細小的根鬚從他們融化的眼窩、口鼻、甚至四肢關節處瘋狂地鑽出、扭動!

整個桃源村,在剎那間,變成了一個由無數噴血的怪樹和正在融化的木質人形構成的、活生生的、蠕動著的修羅地獄!

陳遠被這恐怖絕倫的景象駭得魂飛魄散!胸前的桃木劍依舊散發著灼熱的紅光和清越的嗡鳴,如同一個憤怒的守護靈,為他在這片血海屍山中撐開一小片無形的屏障,阻擋著那漫天噴灑的腥臭血雨和瘋狂扭動的根鬚。

逃!必須逃出去!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的本能,在極致的恐懼中炸響!他顧不上再看那已化作一灘蠕動根鬚、仍在發出微弱尖嘯的“阿沅”,也顧不上那漫天噴灑的血雨和正在融化的“村民”,猛地轉身,連滾帶爬地撲向洞開的房門!

外面,是血色的地獄!濃稠的暗紅液體如同瓢潑大雨,澆淋在每一個角落。道路、房屋、桃樹……所有的一切都在噴濺著、流淌著、融化著!無數由根鬚支撐的人形在血雨中掙扎、扭曲、發出非人的嘶嚎,又有更多粗壯的根鬚破土而出,如同狂舞的魔爪,四處抓撓!

陳遠目眥欲裂,胸前的桃木劍紅光暴漲,嗡鳴聲越發急促清越,如同戰鼓擂響!那紅光所及之處,靠近的根鬚紛紛如同被烙鐵燙到般退縮、冒煙。他憑藉著這紅光護體,如同一個瘋子,在漫天血雨和狂舞的根鬚魔爪中跌跌撞撞地狂奔!腳下是粘稠溼滑的“血泥”,每一次落腳都如同踩在腐肉之上。腥臭的血雨劈頭蓋臉地澆下,糊住了他的眼睛,灌滿了他的口鼻,那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幾乎讓他窒息。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溪水!山洞!來時的路!

憑藉著記憶和對生的瘋狂渴望,他拼命朝著村口的方向奔去。身後,是無數根鬚破土的噗嗤聲、木質撕裂的咔嚓聲、非人存在的淒厲尖嘯聲,以及那依舊低沉宏大、如同魔咒般迴盪在整個血色空間上空的吟唱:

“血——肉——奉——桃——祖——”

“魂——魄——守——桃——源——”

這聲音不再是村民的齊唱,彷彿已經融入了這片土地,融入了每一棵噴血的怪樹,融入了每一根狂舞的根鬚,成為了這地獄本身永恆的詛咒和律動!

終於,村口那株最為古老巨大、此刻正瘋狂噴濺著最濃稠血柱的“桃祖”巨樹,如同一個淌血的巨人,出現在陳遠模糊的視線中!樹下,就是那條被染成暗紅色的溪流!

陳遠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撲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中!腥臭的血水瞬間將他淹沒。他不管不顧,奮力逆流而上,朝著記憶中來時那個被藤蔓遮蔽的洞口方向拼命划水、掙扎!

桃木劍的紅光在血水中依舊頑強地亮著,形成一個微弱的氣泡包裹著他,驅散著試圖纏繞上來的細小根鬚。身後,桃源村方向傳來的恐怖聲響越來越遠,但那令人窒息的邪惡氣息依舊如影隨形。

不知掙扎了多久,就在他幾乎力竭、意識模糊之際,前方黑暗的水流中,終於出現了那被藤蔓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

生的希望如同最後的火花,點燃了他殘存的氣力。他手腳並用,不顧一切地撲進那狹窄的洞口,在冰冷刺骨、充滿淤泥腥氣的黑暗中,憑著本能,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行!爬!拼命地爬!遠離那片地獄!遠離那永恆的詛咒!

黑暗、狹窄、窒息……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是出口!

陳遠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從洞口撲了出去!

冰冷的空氣夾雜著荒野特有的、帶著腐爛氣息的風猛地灌入他的口鼻。他重重地摔在洞外泥濘的河岸上,渾身沾滿了腥臭的淤泥和暗紅的血汙。他劇烈地咳嗽著,吐出灌入的髒水,貪婪地呼吸著外面雖然汙濁、卻無比真實的空氣。

天光微亮,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身後。

溪水依舊潺潺,流淌著渾濁的泥漿。岸邊,那片曾經灼灼盛放、濃豔如血的桃花林,此刻竟是一片枯敗死寂!所有的桃樹都如同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生機,只剩下光禿禿、扭曲發黑的枝椏,猙獰地刺向灰暗的天空。地面上落滿了枯萎發黑、如同燒焦紙片般的殘破花瓣,再無半分妖異的豔色。空氣中那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甜香,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荒野的蕭瑟和淡淡的腐臭。

那個吞噬光線的幽深洞口,黑黢黢地鑲嵌在枯敗的山壁上,如同大地上一道剛剛癒合的、醜陋的傷疤。裡面一片死寂,再無任何聲響傳出。

結束了?

陳遠癱軟在冰冷的泥地上,劫後餘生的巨大虛脫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懼讓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柄桃木短劍,依舊貼肉藏著,卻已恢復了最初的古舊平凡模樣,黯淡無光,觸手冰涼,彷彿剛才那焚盡邪祟的灼熱紅光和清越龍吟,只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幻夢。

他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短劍。劍身古樸,木紋清晰,沒有任何神異之處。只有劍柄處,似乎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暖意。

一陣冰冷的山風吹過,捲起地上幾片焦黑的花瓣,打著旋兒,掠過他的腳邊。風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甜腥氣。

陳遠猛地打了個寒顫,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跳了起來!他不敢再看那死寂的洞口和枯敗的桃林一眼,更不敢去想那洞內深處可能掩埋著甚麼。他握緊手中冰冷的桃木短劍,如同握著唯一的救命稻草,轉身就朝著與洞口、與溪流、與那片枯敗桃林完全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荊棘再次劃破他的衣衫和皮肉,碎石硌痛他的赤腳,他渾然不覺。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吶喊:跑!離開這裡!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回頭!

他瘦削的身影,帶著滿身的汙泥、血漬和揮之不去的驚怖,很快消失在鉛灰色天幕下、那片更加荒蕪、更加死寂、卻至少屬於人間的亂世荒野之中。

身後,那死寂的洞口,如同大地沉默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逃亡者的背影。溪邊枯敗的桃枝,在嗚咽的風中,發出細微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輕響。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