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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紫藤笑忘書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柳含章揹著那方褪了色的青布書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被暮色浸透的泥濘小徑上。雨絲細密,冰涼地鑽進他脖頸的縫隙,洇溼了洗得發白的棉袍。放榜那日的喧囂早已遠去,只剩下榜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唯獨沒有“柳含章”三字的冰冷事實,如同沉甸甸的鉛塊墜在心頭。十年寒窗,青燈黃卷,熬幹了心血,磨禿了筆鋒,換來的依舊是囊中羞澀,前途渺茫。鄉試落第,親友的冷眼與微詞如芒刺在背,他索性避開了歸家的熟路,一頭扎進這江南水網深處,只想尋個無人識得的角落,舔舐傷口,靜待時光將這份難堪與失落磨平。

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四野荒寂,唯有雨打殘荷的單調聲響。遠遠地,一座宅子的輪廓在迷濛的雨霧中顯現出來。牆垣傾頹,大半隱沒在瘋長的荒草與虯結的古樹之後,黑黢黢的,像一頭蟄伏在暗影裡的疲憊巨獸。走近些,只見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早已斑駁不堪,銅獸門環鏽跡斑斑,一隻孤零零地懸著,另一隻不知去向。門楣上懸著的匾額斜斜掛著,勉強可辨出“擷芳園”三個模糊的金漆大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幾乎難以辨認。

這便是父親生前偶然提起過的、柳家一房早已敗落的遠親所遺的荒園了。柳含章深吸了一口潮溼微涼的空氣,混雜著草木腐爛與泥土腥氣的味道直衝肺腑。他放下書箱,用力推開那扇沉重沉沉的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的雨夜中格外瘮人。

門內景象更是破敗得令人心驚。偌大的庭院,荒草長得齊腰深,在雨中溼漉漉地倒伏著。假山石傾頹,太湖石上覆滿了墨綠的苔蘚,池沼早已乾涸,露出龜裂的烏黑淤泥,幾株枯荷的殘梗兀自立著,如同伸向灰暗天空的嶙峋鬼爪。抄手遊廊的廊柱油漆剝落,朽爛的痕跡蔓延,幾處頂棚塌陷下來,瓦礫朽木堆了一地。唯有園子深處,影影綽綽地矗立著一座兩層的小樓,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墓碑。

柳含章踩著溼滑的青苔和亂石,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荒蕪的前院,尋到小樓底層一處尚算完整、窗欞未破的廂房。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黴味混合著塵埃氣息撲面而來。屋內空空蕩蕩,只餘幾張缺腿斷腳的桌椅歪斜地堆在角落,牆角掛滿了蛛網。他放下書箱,摸索著尋了些廊下尚未溼透的枯枝敗葉,又從行囊中找出火石火鐮,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在屋子中央點燃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驅散了些許寒意和黑暗,也映亮了他蒼白而疲憊的臉。

火堆噼啪作響,窗外雨聲淅瀝。柳含章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腹中空空如也,白日裡強撐的鎮定與體面,此刻被這無邊的荒寂與失落徹底瓦解。他閉上眼,酸楚與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漫過心堤。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一陣極其細微、如同花瓣飄落般的聲響,輕輕拂過耳際。不是雨聲,更非風聲。柳含章猛地睜開眼,篝火的光芒已微弱下去,屋內光線昏暗。

那聲音又來了。

“嗒…嗒…嗒…”

清脆,空靈,帶著某種奇異的節奏,像是玉珠輕輕敲擊在青石板上。聲音似乎來自窗外,很近。

柳含章屏住呼吸,疑心是雨滴落在某種特別的器物上。他悄悄起身,躡足走到那扇糊著破舊高麗紙的紙摘窗邊,小心翼翼地推開一道縫隙,向外望去。

外面雨絲依舊細密,庭院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裡。然而,就在小樓西側不遠處,那片荒草稍顯稀疏、幾株巨大古樹盤踞的角落,竟有微光浮動!

那光極其柔和,並非燭火,倒像是無數細小的螢火蟲聚攏在一起,散發出朦朧的、近乎月華般的清輝。光暈的中心,隱約可見一個纖細窈窕的身影。

是個少女。

她穿著一身素白得近乎透明的紗裙,裙裾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飄拂,如同山間初綻的玉蘭花瓣。烏黑如瀑的長髮鬆鬆挽起,只斜斜簪著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的花兒,形似垂掛的瓔珞,在微光中散發著瑩潤的光澤。她背對著小樓,微微彎著腰,似乎在專注地侍弄著甚麼。一隻白玉般瑩潤的手,正執著一個小小的、同樣散發著溫潤白光的玉壺,姿態優雅地將壺中液體,一滴,一滴,極其小心地澆灌在身前的地上。

“嗒…嗒…嗒…”

那空靈悅耳的聲響,正是水滴落下的聲音。

柳含章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深更半夜,荒園廢宅,怎會有如此裝束、如此行事的少女?莫非是…精怪?他下意識地握緊了窗欞,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那少女似乎察覺到了窺視的目光,動作微微一頓,緩緩直起身,轉了過來。

篝火的微光透過窗隙,恰好勾勒出她轉過來的側影。

柳含章只覺得呼吸一窒。

那是一張難以用筆墨形容的容顏。肌膚勝雪,瑩潤得彷彿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月華。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心底最深的角落。最令人心神搖曳的,是她唇邊噙著的那一抹笑意。

那笑容並非刻意,彷彿是天生就鐫刻在唇角的弧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純淨與爛漫,如同初春第一縷穿透寒冰的陽光,瞬間照亮了這荒園死寂的雨夜。她的目光穿過雨幕,似乎落在了柳含章藏身的窗欞上,眼波流轉,沒有絲毫驚懼,反而帶著一絲好奇,一絲探尋,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善意。

四目相對的剎那,柳含章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清泉流過乾涸的心田,白日裡的沉重與苦澀竟奇異地被沖淡了幾分。他怔怔地看著那雙含笑的眸子,一時竟忘了言語,忘了動作,也忘了恐懼。

少女見他呆立不動,唇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如同漣漪般漾開。她並未說話,只是抬起那隻執著玉壺的纖手,朝著柳含章的方向,極其自然地、輕輕招了招。動作輕盈靈動,帶著一種無聲的邀請。

然後,她不再停留,如同完成了一件尋常小事,轉過身,素白的裙裾在荒草間輕輕拂過,無聲無息地朝著園子更深處那片被巨大古樹籠罩的黑暗走去。那團朦朧的微光隨著她的身影移動,漸漸隱沒在濃密的樹影與如織的雨幕之中,只留下若有若無的、清雅如蘭似麝的幽香,在潮溼的空氣裡絲絲縷縷地縈繞,還有那“嗒…嗒…”的滴水餘音,彷彿還敲在柳含章的心絃上。

他久久地站在窗邊,直到那微光與幽香徹底消散在雨夜深處,才緩緩回過神來。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窗欞,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真實感才重新湧上心頭。不是夢。那清輝,那素衣,那笑靨…都是真的。

荒園深處,竟藏著這樣一個謎一樣的少女。她是誰?從何而來?那玉壺中滴落的,又是甚麼?

這一夜,柳含章躺在冰冷堅硬的磚地上,身下只鋪著薄薄的稻草和一層舊衣,卻再無半分睡意。篝火早已熄滅,黑暗重新籠罩了破敗的廂房。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淅淅瀝瀝,如同蠶食桑葉。但他耳中反覆迴響的,卻是那空靈的“嗒…嗒…”聲,眼前揮之不去的,是那驚鴻一瞥的笑靨與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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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和破敗窗欞上殘存的舊紙,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慘淡的光斑。柳含章被一陣細碎而壓抑的啜泣聲驚醒。那哭聲斷斷續續,像是被強行堵在喉嚨裡,憋悶而痛苦,夾雜著幾聲短促的、如同幼獸嗚咽般的抽噎。

聲音很近,似乎就在隔壁。

柳含章坐起身,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側耳細聽。哭聲稚嫩,顯然是個孩子,而且是個女童。在這荒無人煙的廢園裡,怎麼會有孩子?莫非是昨夜那白衣少女的同伴?亦或是…這荒園裡還住著別人?

他披上外衣,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雨已停歇,庭院裡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氣息,荒草溼漉漉的,掛滿了晶瑩的水珠。循著哭聲,他繞過小樓的一角,來到相鄰的一間廂房外。

這間屋子比他住的那間更顯破敗,門板歪斜地虛掩著。哭聲正是從裡面傳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悲傷。

柳含章猶豫了一下,輕輕叩了叩門板:“請問…有人在嗎?”

哭聲戛然而止。片刻的死寂後,門板被小心翼翼地拉開一道縫隙。一張佈滿淚痕的小臉怯生生地探了出來。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姑娘,梳著兩個枯黃的小揪揪,身上穿著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小臉瘦得脫了形,顯得眼睛格外大,此刻正驚恐又無助地看著柳含章。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嘶啞氣音,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徒勞地用手比劃著,小臉上滿是焦急和痛苦,眼淚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竟是個啞女?

柳含章心頭一軟,放柔了聲音:“小妹妹,別怕。我是新搬來隔壁的書生,姓柳。你…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哭?”

小女孩似乎聽懂了他的話,眼中的驚恐稍減,但悲傷更濃。她指了指屋內,又急切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發出更急促的“嗬嗬”聲,小臉漲得通紅,淚水流得更兇了。

柳含章順著她指的方向,透過門縫看向屋內。光線昏暗,隱約可見屋內陳設同樣簡陋破敗。一張破舊的板床上,躺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雙目緊閉,面色蠟黃,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床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裡面盛著一點渾濁的湯水。

看來是祖孫倆相依為命,祖母病重,小孫女又口不能言,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只能無助哭泣。

柳含章的心揪緊了。他推開些門縫,溫聲道:“小妹妹,你奶奶病得很重,是嗎?別急,哥哥想想辦法。”他摸了摸身上,空空如也,昨日僅剩的幾枚銅錢也在路上買了些粗餅果腹。自己尚且落魄,又能如何幫人?

正當他愁眉不展之際,昨夜那若有若無的、清雅如蘭似麝的幽香,竟又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他下意識地回頭,只見荒園深處,那片被巨大古樹遮蔽的角落方向,昨夜少女消失的地方,一個素白的身影正輕盈地穿過溼漉漉的荒草,朝著這邊走來。

正是昨夜那白衣少女!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淨得不染塵埃的紗衣,烏髮鬆鬆挽著,簪著那朵奇特的淡紫色小花,唇邊噙著那抹天然純淨的笑意。晨曦柔和的光線透過樹葉縫隙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比昨夜雨中微光下的身影更加清晰,也…更加不似凡塵中人。

她步履輕快,如同踩在無形的雲端,轉眼便到了近前。目光先是落在柳含章身上,那清澈的眸子裡笑意盈盈,微微頷首,像是在打招呼。隨即,她的視線越過柳含章,落在了門縫後那哭得雙眼通紅的小女孩身上。

看到小女孩臉上的淚痕和眼中的絕望,少女唇邊的笑意淡了些,秀氣的眉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流露出一絲溫柔的憐惜。

她並未言語,只是徑直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她伸出纖白如玉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拂去小女孩臉上的淚珠。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小女孩似乎被少女身上那股寧靜祥和的氣息安撫了,呆呆地看著她,忘記了哭泣。

少女微微一笑,變戲法似的從她那寬大的素白衣袖中,取出了昨夜那隻小巧玲瓏的玉壺。玉壺溫潤,在晨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暈。她又拿出一隻同樣瑩潤的白玉小杯。

柳含章屏息凝神地看著。只見少女執著玉壺,微微傾斜,一滴清澈透明、如同最純淨晨露般的液體,從壺嘴緩緩滴落,墜入白玉杯中。

“嗒。”

那熟悉的、空靈悅耳的滴水聲再次響起。

少女端起玉杯,遞到小女孩唇邊。她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帶著一種無聲的撫慰和鼓勵。

小女孩看看少女,又看看那杯中的一滴晶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被少女眼中純粹的善意所打動,張開乾裂的小嘴,就著少女的手,小心翼翼地啜飲了那一滴。

說來也奇。那小小一滴液體入口,小女孩原本因哭泣和焦急而漲紅的小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下來。她喉嚨裡那“嗬嗬”的嘶啞氣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順暢的呼吸。她眨了眨大眼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少女看著她懵懂的樣子,唇角的笑意重新漾開,如同春風吹皺了一池春水。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小女孩枯黃的頭髮,然後站起身,目光轉向柳含章,又看了一眼屋內病榻上的老婦人,眼神中帶著詢問。

柳含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連忙側身讓開:“姑娘請進,老人家病得很重。”

少女點點頭,步履輕盈地走進了昏暗的屋內。她走到病榻前,低頭看了看氣息奄奄的老婦人,秀眉再次微蹙。她再次執起玉壺,這一次,她往杯中滴入了三滴那清澈的液體。然後,她俯下身,動作極其輕柔地掰開老婦人緊閉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將三滴液體餵了進去。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老婦人微弱得幾乎聽不到的呼吸聲。柳含章和小女孩都緊張地看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約莫半盞茶功夫,奇蹟發生了!

老婦人蠟黃的臉上,竟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那微弱得如同遊絲的氣息,也明顯變得平穩、悠長起來!她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深沉而安穩的睡眠之中。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看奶奶,又看看白衣少女,小嘴張得圓圓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少女見狀,唇邊的笑意加深,如同盛放的優曇花,純淨而溫暖。她收起玉壺玉杯,對著柳含章和小女孩微微頷首,然後轉身,依舊步履輕盈,如同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地穿過荒草,走向園子深處那片古樹掩映的幽暗角落,素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濃密的樹影裡。

“奶…奶奶…”一個極其細微、帶著試探和顫抖的稚嫩聲音,如同初生鳥兒的呢喃,怯生生地在柳含章身後響起。

柳含章猛地回頭。

只見那啞女小姑娘,正看著床上安睡的奶奶,小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夢幻的神情,嘴唇翕動著,再次清晰地、帶著哭腔喚了一聲:“奶奶…”聲音雖小,卻字字分明!

她…她能說話了!

柳含章心中巨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昨夜那少女玉壺中的一滴,竟有如此神效?不僅能治病,還能讓啞者開口?!

他望向少女消失的方向,那幽深的樹影彷彿蘊藏著無窮的神秘。那白衣少女,她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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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擷芳園似乎被注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生機。柳含章在廂房安頓下來,每日清掃除塵,修補窗欞,在荒草叢中艱難地開墾出一小片菜畦,種下些易活的菜蔬。隔壁的阿沅(柳含章從小女孩斷斷續續、帶著濃重鄉音的講述中得知了她的名字)和她奶奶的身體也一日好似一日。老婦人姓周,是這擷芳園舊日花匠的遺孀,園子荒廢后,祖孫倆無處可去,便一直守著這破敗的家園。周婆婆精神漸好,雖還有些虛弱,但已能下床做些簡單的活計,渾濁的眼睛裡重新有了神采。阿沅更是像換了個人,枯黃的小臉有了紅潤,那雙大眼睛裡充滿了靈動和喜悅,恢復了孩童應有的活潑。她像條小尾巴,常常跟在柳含章身後,用她那帶著鄉音、尚有些含混不清的語調,嘰嘰喳喳地說話,講述她和小夥伴(一隻破舊的布娃娃)在園子裡“冒險”的故事,或者好奇地問柳含章各種問題,關於書箱裡的書,關於外面的世界。

而那個謎一樣的白衣少女,也彷彿融入了這片荒園,成了其中一道靜謐而靈動的風景。柳含章發現,她似乎只在晨昏之際,或者月色清朗的夜晚出現。她的身影總是出現在園子最深處,那片被數株巨大古樹盤踞、藤蔓纏繞的幽謐之地。那裡,虯結的枝幹和濃密的葉片遮蔽了天光,即使在正午也顯得光線昏暗。而就在那片濃蔭之下,依著一堵爬滿苔蘚的殘垣斷壁,竟纏繞著一株極其古老而巨大的紫藤!

那紫藤的主幹粗壯得需兩人合抱,深褐色的老皮皸裂如同龍鱗,盤旋著向上,與古樹的枝幹緊緊糾纏在一起,難分彼此。時值暮春初夏,正是紫藤盛放的季節。只見無數串淡紫色的蝶形花朵,如同傾瀉而下的瀑布,從高高的枝頭垂落下來,層層疊疊,累累繁繁,在幽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如夢似幻的柔光。濃郁而不失清雅的甜香,正是少女身上那股幽香的源頭,瀰漫在整個園子的深處。

柳含章常常在讀書間隙,或者勞作疲乏之時,悄然走到那片藤蘿架下。他並不靠近,只是遠遠地望著。總能看見那素白的身影,如同花間的精靈,輕盈地穿梭於垂掛的紫色花穗之間。

她有時執著她那瑩潤的玉壺,小心翼翼地收集著紫藤花瓣上滾動的晨露。晨曦透過葉隙,在她專注的側臉和素白的紗衣上跳躍,露珠在她指尖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有時,她只是靜靜地佇立在花瀑之下,仰頭望著那些垂掛的花朵,唇邊噙著那抹永不凋零的笑意,眼神清澈而悠遠,彷彿在與這些古老的花樹進行著無聲的交流。微風拂過,紫藤花穗輕輕搖曳,幾片細小的花瓣飄落在她烏黑的髮間、素白的肩頭,她也恍若未覺。

更多的時候,她會和阿沅在一起。阿沅似乎天然地親近她、依賴她。她會用纖細的手指,靈巧地將垂落的紫藤花穗編成美麗的花環,戴在阿沅枯黃的小揪揪上。阿沅便會開心地咯咯笑起來,繞著藤蘿架奔跑,紫色的花環在奔跑中輕輕顫動。少女則含笑看著,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還會教阿沅辨認園子裡那些頑強生長的野花野草,指著某種不起眼的綠色小草,用極其輕柔、如同春風拂過琴絃般的聲音(柳含章第一次真切地聽到她的聲音)告訴阿沅:“這是婆婆丁,也叫蒲公英,它的根煮水喝,可以清熱。”又或者指著另一種開著細小藍花的藤蔓,“這是茜草,染紅布的。”

她的聲音清泠悅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韻律。柳含章遠遠聽著,只覺心頭的煩憂都彷彿被滌盪一空。他注意到,少女說話時,唇邊的笑意從未消失,那笑容彷彿是她靈魂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照亮了周遭的一切。

柳含章也嘗試著在適當的時機,走近那片藤蘿架。當他靠近時,少女會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含笑望著他,眼神清澈坦蕩,沒有絲毫的忸怩或疏離。柳含章便與她攀談,詢問她的名字。

少女唇角的笑意加深,如同花蕾綻放,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我叫嬰寧。”她指了指頭頂那片如夢似幻的紫色花瀑,又指了指自己,“生於斯,長於斯。”

生於斯,長於斯?柳含章心中一動,再次抬頭望向那株古老得彷彿與天地同壽的紫藤。藤蘿架下,幽香浮動,花影婆娑。少女素衣勝雪,笑靨如花,與這株巨大的紫藤,竟有一種奇妙的、渾然一體的和諧感。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他的腦海——莫非…她並非凡人?而是這株紫藤歷經歲月,所凝聚的一縷精魂?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微震,再看嬰寧時,眼中便多了幾分敬畏與探尋。然而,少女那純淨無邪的笑容,又讓他覺得任何揣測都是對她的褻瀆。他壓下心頭的驚疑,轉而請教她一些關於花草、關於這園子舊事的閒話。嬰寧似乎對這園子極為熟悉,說起園中昔日栽種的各種名貴花木、假山流水的佈局、甚至是一些早已湮滅在時光裡的舊人舊事,都如數家珍,娓娓道來,眼神悠遠,彷彿親眼所見。

她說話時,總帶著那抹與生俱來的笑意,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柳含章常常聽得入了神,不知不覺便沉浸在她清泠的聲音和醉人的笑意裡,忘記了時間的流逝。有時,嬰寧會隨手摘下幾片帶著晨露的紫藤嫩葉,或者幾朵新開的、香氣最濃郁的花朵,遞給柳含章:“柳公子讀書辛苦,此葉清香醒神,此花可安眠。”柳含章接過,那葉片和花瓣入手冰涼,清香沁脾,果真令人神清氣爽。

一次,柳含章在抄寫書稿時,不小心被桌角的毛刺劃破了手指,滲出血珠。他並未在意,隨手用手帕按住。恰在此時,嬰寧端著一小碟她新制的、用紫藤花和蜂蜜調成的花露點心過來。她一眼瞥見柳含章手指上的血痕,唇邊的笑意微微一凝,清澈的眼眸裡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放下碟子,執起柳含章的手。

她的手指微涼,觸感卻異常柔軟細膩。柳含章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她輕輕按住。只見嬰寧另一隻手從袖中取出那小小的玉壺,對著他指尖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滴落一滴那神奇的、清澈的液體。

“嗒。”

液體接觸到傷口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瞬間瀰漫開來。那細小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收斂,眨眼間便恢復如初,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只餘下指尖那點微涼的觸感,證明方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柳含章驚愕地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手指,再抬頭看向嬰寧。少女已鬆開他的手,唇邊重新漾開那抹純淨的笑意,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她將那碟晶瑩剔透、散發著誘人甜香的花露點心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嚐嚐。

柳含章拈起一塊放入口中,清甜微涼的花香瞬間在舌尖化開,齒頰留芳,連帶著心神都寧靜下來。他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神秘莫測的少女,心中那關於她來歷的疑雲,更加濃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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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在擷芳園中靜靜流淌,彷彿被那紫色的花瀑和少女永恆的笑意所凝固。柳含章每日讀書、習字、侍弄菜畦,偶爾去鎮上典當些舊物,換回些米糧油鹽,與周婆婆和阿沅一同分享。荒園的日子清貧,卻因嬰寧的存在和阿沅的歡聲笑語,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寧靜與暖意。嬰寧像一縷不染塵埃的清風,帶著紫藤的幽香,自由地穿梭於園中每一個角落。

然而,這份寧靜在一個悶熱的午後被猝然打破。

柳含章正伏在窗下臨帖,蟬鳴聒噪,攪得人心浮氣躁。忽然,一陣喧譁吵鬧聲夾雜著粗暴的砸門聲,如同滾燙的油鍋裡潑進冷水,猛地從前院方向炸響!

“開門!裡面的窮酸聽著!快滾出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躲到這鬼地方就以為沒事了?”

“再不開門,老子放火燒了你這破園子!”

粗鄙兇狠的叫罵聲如同破鑼,刺破了擷芳園的寂靜。是錢大疤!柳含章心頭猛地一沉,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這錢大疤是鎮上有名的地痞無賴,專放印子錢,手段陰狠毒辣。柳含章落第後心灰意冷,為了給病重的母親抓藥,曾在他那裡借了五兩銀子應急,言明秋後還清。如今秋收未至,母親卻已在前幾日溘然長逝…喪母之痛尚未平息,這催命的惡鬼竟循蹤追到了這荒僻的擷芳園!

沉重的砸門聲越來越響,伴隨著門板不堪重負的呻吟。柳含章握筆的手微微顫抖,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汙跡。他強自鎮定,放下筆,深吸一口氣,對聞聲從隔壁跑出來、小臉嚇得煞白的阿沅和周婆婆低聲道:“婆婆,帶阿沅躲到裡屋去,無論聽到甚麼都別出來!”周婆婆渾濁的眼中滿是驚恐,嘴唇哆嗦著,緊緊摟住瑟瑟發抖的阿沅,點了點頭,慌忙退回了屋內。

柳含章整了整衣襟,壓下心頭的恐慌,走到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前,拉開了沉重的門閂。

“吱呀——”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汗臭和劣質燒刀子的氣味撲面而來。門外站著三個凶神惡煞的漢子。為首一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邊眉骨斜劃至嘴角,隨著他獰笑的表情扭曲蠕動著,正是錢大疤。他敞著懷,露出濃密的胸毛,一雙牛眼惡狠狠地瞪著柳含章。他身後左右,站著兩個歪眉斜眼的跟班,一個瘦高如竹竿,一個矮壯似鐵墩,都抱著膀子,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著柳含章,如同在打量一隻待宰的羔羊。

“喲嗬!柳大秀才,可算捨得開門了?”錢大疤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柳含章臉上,“老子還以為你和你那短命的娘一起埋了呢!怎麼?躲到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就想賴掉疤爺的賬?”

柳含章強忍著屈辱和憤怒,沉聲道:“錢爺,並非柳某有意拖欠。家母新喪,實在…手頭拮据。還望錢爺再寬限些時日,待秋糧下來,柳某定當連本帶利一併奉還!”

“寬限?”錢大疤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怪笑一聲,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柳含章的前襟,將他往前狠狠一帶!力道之大,讓柳含章踉蹌幾步,險些摔倒。“老子寬限你?誰他媽寬限老子?”他湊近了,濃重的口臭燻得柳含章幾欲作嘔,“少廢話!今天要麼還錢!十兩銀子,一個子兒都不能少!要麼…”他陰冷的目光越過柳含章的肩膀,貪婪地掃視著破敗的庭院,最後落在柳含章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上,“我看你這窮酸身上也沒幾兩油水,聽說這破園子以前也是個大戶?說不定藏著甚麼好東西?讓兄弟們進去搜搜,興許能抵點債!”

說著,他用力一推,將柳含章推搡到一邊,抬腳就要往門裡踹!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摩拳擦掌,一臉獰笑地跟上。

“站住!”柳含章肝膽俱裂,猛地張開雙臂,死死擋在門口,厲聲道,“錢大疤!光天化日,你擅闖民宅,還有沒有王法了!這裡甚麼都沒有!只有孤兒寡母!”

“王法?在這地界,疤爺我就是王法!”錢大疤獰笑一聲,三角眼裡兇光畢露,“給臉不要臉!給老子滾開!”他掄起砂缽大的拳頭,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朝著柳含章的面門砸來!

柳含章下意識地閉眼,心知這一拳下來,自己不死也得重傷。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就在錢大疤的拳頭即將觸及柳含章鼻尖的剎那,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柳含章身側!

是嬰寧!

她不知何時到來,臉上那永恆的笑意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和凝重。清澈的眼眸深處,彷彿凝結著萬年寒冰。她甚至沒有看錢大疤一眼,只是伸出一根纖白如玉的手指,極其隨意地、輕輕地點在了錢大疤那隻砸來的手腕上!

指尖與粗壯手腕接觸的瞬間,異變陡生!

“嗷——!”

錢大疤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猛地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淒厲慘嚎!那砸向柳含章的拳頭硬生生僵在半空,整條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青紫腫脹!他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看向嬰寧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妖…妖怪!!”他嘶啞地怪叫著,如同見了鬼魅,踉蹌著連連後退,那隻被點中的手臂軟軟地垂落下來,彷彿已經不屬於他。

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被這突如其來、詭異莫名的變故驚呆了!看著老大瞬間失去戰鬥力的慘狀,再看看那突然出現、美得不似凡人卻又透著森然寒氣的白衣少女,兩人嚇得魂飛魄散,哪還敢上前?怪叫一聲,連滾爬爬地扶住痛得渾身抽搐的錢大疤,如同喪家之犬般,頭也不敢回地朝著來路倉皇逃竄,連句狠話都忘了撂下。

轉瞬之間,三個凶神惡煞的惡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錢大疤那殺豬般的慘嚎聲在荒寂的田野間隱隱迴盪。

柳含章驚魂未定,靠著門框大口喘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轉頭看向嬰寧,只見少女臉上那層寒冰般的冷意已悄然褪去,唇邊重新噙起那抹熟悉的、純淨的笑意,彷彿剛才雷霆出手、震懾惡徒的並非是她。她看著柳含章驚愕的臉,眼波流轉,帶著一絲安撫的溫柔,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擔心。

柳含章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卻覺得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方才那輕描淡寫的一指,那瞬間冰封般的眼神…絕非人力可為!眼前這巧笑倩兮的少女,她那純淨無邪的笑容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令人心悸的力量?她…到底是甚麼?

擷芳園重新恢復了平靜,但柳含章的心湖,卻因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望向園子深處那片紫藤花瀑的目光,變得無比複雜。敬畏、感激、探尋、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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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大疤事件如同一塊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柳含章雖對嬰寧心懷感激,但那份深藏於純淨笑容下的力量,也讓他心生敬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他不再像往常那樣,主動去藤蘿架下尋嬰寧說話,讀書時也刻意避開能望見那片紫色花瀑的視窗。偶遇時,他依舊恭敬地行禮問候,眼神卻多了幾分閃躲。

嬰寧似乎察覺到了這份微妙的變化。她唇邊的笑意依舊,清澈的眼眸深處,卻偶爾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露珠滑落花瓣般的黯然。她依舊會為阿沅編花環,教她辨認花草,只是當柳含章遠遠走過時,她投來的目光,會多停留一瞬,帶著一絲無聲的詢問和淡淡的失落。

這份僵持的平靜,在一個悶雷滾滾的傍晚被猝然撕裂。

柳含章正埋頭於一本艱深的《禮記註疏》,窗外天色陰沉得如同倒扣的墨硯,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突然,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喊聲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刺破死寂,從隔壁周婆婆和阿沅的屋子方向傳來!

“奶奶!奶奶你怎麼了?!你醒醒啊!嗚嗚嗚——”

是阿沅!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絕望!

柳含章心頭猛地一跳,手中的書卷“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他霍然起身,衝出房門。只見周婆婆的屋門敞開著,阿沅小小的身子撲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柳含章衝進屋內,一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撲面而來!只見周婆婆躺在板床上,雙目緊閉,臉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嘴角不斷有白沫混合著暗紅的血沫湧出!她的身體間歇性地劇烈抽搐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床邊地上,散落著幾片啃了一半的灰白色蘑菇和一隻打翻的破碗,碗底殘留著一些渾濁的湯水。

“毒…毒蘑菇?!”柳含章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瞬間慘白!這荒園潮溼,雨後林間樹下常有毒菌滋生!周婆婆定是誤採誤食了!

“柳哥哥!救救奶奶!救救奶奶!”阿沅看到柳含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過來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上滿是鼻涕眼淚,“奶奶…奶奶說去採點野菌子…給我熬湯…嗚…她…她喝了就…”

柳含章心急如焚!周婆婆的症狀兇險萬分,顯然是劇毒攻心!此地荒僻,離鎮上醫館甚遠,且天色已晚,大雨將至,如何來得及?!就算有嬰寧那神奇的玉露…可那露水能解這穿腸劇毒嗎?況且,自錢大疤事件後,他與嬰寧之間那份微妙的隔閡…

“嗚…奶奶…你別死…阿沅害怕…”阿沅絕望的哭聲如同刀子般剜著柳含章的心。

不能再猶豫了!

柳含章猛地一咬牙,對阿沅急聲道:“阿沅,守著你奶奶!我去找嬰寧姑娘!”說完,他轉身衝出屋子,一頭扎進了越來越濃重的暮色之中,朝著園子深處那片藤蘿架狂奔而去!

狂風驟起,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抽打在臉上生疼。頭頂烏雲翻滾,悶雷如同沉重的車輪碾過天際,一道道慘白的電光撕裂厚重的雲層,瞬間照亮了猙獰狂舞的樹影。

柳含章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瘋長的荒草,雨水開始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將他澆得透溼。他終於衝到了那片巨大的藤蘿架下。

濃密的紫藤花葉在狂風中瘋狂搖曳,如同無數紫色的手臂在痛苦掙扎。花穗被打落,淡紫色的花瓣混著雨水,零落成泥。濃郁的花香被風雨攪散,瀰漫在潮溼的空氣裡,帶著一種淒涼的況味。

嬰寧並未像往常那樣在花下流連。柳含章焦急地環顧四周,終於在虯結的紫藤老根盤踞的角落,看到了那個素白的身影。

她背對著他,跪坐在溼冷的泥地上,素白的紗衣已被泥水浸染得斑駁不堪。她微微弓著背,肩膀似乎在輕輕顫抖。一隻瑩白的手緊緊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另一隻手則死死抓著身旁那粗糲如龍鱗的紫藤老根,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嬰寧姑娘!”柳含章衝到她身邊,急切地喊道,“周婆婆誤食毒菇,危在旦夕!求姑娘救命!”

嬰寧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來。

柳含章的心,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間,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那張永遠帶著純淨笑意的臉龐,此刻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那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盛滿了難以言喻的巨大痛苦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她緊咬著下唇,原本粉嫩的唇瓣已被咬破,滲出一點刺目的猩紅。她似乎想對柳含章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可唇角剛勉強牽動一下,便因劇烈的痛苦而扭曲變形,豆大的冷汗混合著雨水,從她光潔的額角不斷滾落。

“柳…公子…”她的聲音極其微弱,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清泠悅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我…我…”

她的話未說完,身體猛地一顫,一口暗紅色的鮮血毫無預兆地噴湧而出!點點猩紅濺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身下冰冷的泥水裡,如同雪地裡綻開的紅梅,觸目驚心!

“嬰寧!”柳含章失聲驚呼,肝膽俱裂!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扶她,卻僵在半空,不敢觸碰。

嬰寧劇烈地喘息著,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那隻按在心口的手,顫抖著伸向寬大的衣袖,摸索著。終於,她取出了那隻溫潤的玉壺。然而,此刻那玉壺的光芒黯淡了許多,壺身甚至隱隱透出一絲不祥的灰敗之色。

她顫抖著,想將壺嘴對準自己的嘴唇,似乎想汲取甚麼。但她的手抖得太厲害,玉壺幾次都未能送到唇邊。

柳含章再也顧不得其他,跪倒在她身邊,用自己冰冷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冰冷顫抖的手,幫她將那玉壺的壺嘴,湊近她毫無血色的唇邊。

嬰寧就著柳含章的手,極其艱難地、如同汲取生命甘露般,啜飲了壺中一滴液體。那液體似乎是她最後的支撐,飲下後,她慘白的臉上稍稍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氣,但眼神中的痛苦和疲憊絲毫未減。

她喘息稍定,用盡力氣推開柳含章的手,掙扎著將玉壺遞向他,眼神急切而懇求地看著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婆婆…快…”她的目光投向周婆婆屋子的方向,充滿了焦急。

柳含章瞬間明白了!她是讓自己拿這玉露去救周婆婆!可是…她自己呢?她這可怕的模樣,分明是自身也遭受了巨大的反噬或創傷!

“那你…”柳含章的聲音都在顫抖。

嬰寧用力搖了搖頭,示意他快去。她唇邊再次努力地、極其艱難地擠出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不成型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往日的明媚,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絲懇求的意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她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再次滲出暗紅的血絲。

時間就是生命!柳含章看著嬰寧痛苦而決絕的眼神,再看看手中那光芒黯淡的玉壺,猛地一咬牙,不再猶豫!他握緊玉壺,深深地看了嬰寧一眼,啞聲道:“你…撐住!等我回來!”說完,他猛地起身,頂著越來越大的狂風暴雨,朝著周婆婆的屋子,拼盡全力狂奔而去!

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抽打在身上,視線一片模糊。柳含章的心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一邊是危在旦夕的周婆婆,一邊是吐血不止、神秘莫測的嬰寧!他腦中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當他如同落湯雞般衝回周婆婆屋內時,阿沅的哭聲已經嘶啞,小小的身子伏在床邊,絕望地搖晃著奶奶的身體。周婆婆的抽搐已經停止,但臉色青紫得嚇人,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嘴角的血沫變成了暗黑色,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讓開!”柳含章衝到床邊,一把扶起周婆婆的頭,拔開玉壺的塞子。玉壺入手冰涼,裡面的液體所剩無幾,只有薄薄的一層底。他顧不得許多,小心翼翼地將壺中剩餘的、約莫五六滴的清澈液體,盡數倒入周婆婆口中。

“嗒…嗒…”細微的滴落聲在阿沅絕望的哭聲中幾不可聞。

時間彷彿凝固了。柳含章和阿沅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周婆婆的臉。

一秒…兩秒…

突然!周婆婆喉嚨裡發出一陣劇烈的嗆咳!一大口暗黑腥臭的汙血猛地噴了出來!緊接著,她蠟黃青紫的臉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褪去那層死氣!雖然依舊蒼白虛弱,但呼吸卻明顯地變得平穩而悠長!緊皺的眉頭緩緩鬆開,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再次陷入了昏迷,但這昏迷,卻帶著一種生機回歸的安穩。

“奶奶…奶奶呼吸順了!”阿沅驚喜地叫出聲,小臉上還掛著淚珠,眼中卻已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柳含章長長地、顫抖地籲出一口氣,懸著的心落下一半。他看了一眼手中空空如也、光澤盡失的玉壺,再想到風雨中吐血不止的嬰寧,剛剛落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阿沅!看好奶奶!”他丟下一句話,甚至來不及擦一把臉上的雨水,再次轉身,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入了外面那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狂風暴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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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在頭頂炸響,慘白的電光如同巨蟒撕裂翻滾的墨色天幕,瞬間將荒蕪的擷芳園映照得一片森然慘白。豆大的雨點被狂風裹挾著,如同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柳含章的臉上、身上,冰冷刺骨,幾乎讓他睜不開眼。腳下泥濘不堪,每一步都像踩在溼滑的陷阱裡,隨時可能摔倒。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吶喊:嬰寧!嬰寧!你一定要撐住!

當他連滾爬爬、幾乎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再次衝回那片巨大的藤蘿架下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如遭雷擊,瞬間僵立在滂沱大雨之中,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風雨如晦。曾經如夢似幻的紫色花瀑,此刻在狂風暴雨的肆虐下,變得一片狼藉。無數花穗被硬生生折斷、打落,淡紫色的花瓣混著雨水,在泥濘的地面上鋪了厚厚一層,如同為誰鋪就的、淒涼的祭毯。濃郁的花香被濃烈的土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草木急速枯萎腐敗的氣息所取代。

而在虯結盤繞的紫藤老根下,那個素白的身影,靜靜地蜷縮在冰冷的泥水裡。

嬰寧。

她側臥著,素白的紗衣早已被泥水和…暗紅色的血漬浸透,緊緊貼在她單薄的身軀上,勾勒出令人心碎的脆弱輪廓。烏黑的長髮散亂地鋪陳在泥濘中,如同破碎的墨錦。她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覆蓋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如同棲息著兩隻冰冷的蝶。唇邊,那抹永恆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只餘下一絲凝固的、暗紅的血痕,觸目驚心。

最讓柳含章魂飛魄散的是——

她的身體,似乎正在發生著某種詭異而可怕的變化!

藉著慘白閃電的瞬間亮光,柳含章清晰地看到,嬰寧裸露在衣袖外的一小截手腕,原本瑩白如玉的肌膚上,竟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如同老樹皮般的深褐色紋理!那些紋理如同活物般,正在她的面板下緩緩蔓延、加深!而她緊緊攥著泥土的一隻手,指尖竟也隱隱透出一種非人的、類似木質的灰敗色澤!

“嬰寧——!”柳含章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聲音被狂暴的雷雨聲瞬間吞沒。他連滾爬爬地撲到她身邊,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淚水瘋狂地湧出眼眶。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卻又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寶般停在半空。

“醒醒!嬰寧!你醒醒!”他跪在泥濘裡,對著她毫無生氣的臉龐,絕望地呼喚著,聲音哽咽沙啞,“別嚇我…求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沒有回應。只有冰冷的雨水無情地衝刷著她蒼白的臉頰和身上那詭異的紋理。

柳含章猛地想起甚麼,手忙腳亂地去摸她的脈搏。指尖觸到她冰冷的手腕,那脈搏的跳動微弱得如同遊絲,時斷時續,彷彿隨時會徹底停止。他又俯身去探她的鼻息,氣息更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他想起周婆婆中毒時嬰寧的反常痛苦,想起她遞出玉壺時那決絕的眼神,想起她唇邊最後那個不成型的、帶著無盡疲憊的笑容…一切都明白了!她那神奇的玉露,並非憑空而來!每一次救人,每一次動用那份力量,消耗的…是她自身的本源!周婆婆所中的乃是劇毒,要解此毒,所需耗費的力量遠超尋常!她為了救人,竟不惜耗盡了自己的生機!

“是我…是我害了你…”柳含章緊緊握住嬰寧那隻浮現出木質紋理的、冰冷的手,將額頭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泣不成聲,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若不是自己那點無謂的猜忌和疏離,若能早些明白她的付出與犧牲…“我不該…不該疏遠你…不該怕你…嬰寧…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含章啊…”

他語無倫次地懺悔著、呼喚著,滾燙的淚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嬰寧冰冷的手背上。

就在他悲痛欲絕、幾近崩潰之際,被他緊緊握在掌心的、嬰寧那隻冰冷的手,指尖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柳含章猛地抬頭!

只見嬰寧那覆蓋著長長睫毛的眼瞼,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那雙曾經清澈如秋水、盛滿笑意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如同蒙塵的星辰,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虛無的空洞。她的目光艱難地移動,最終,極其緩慢地、聚焦在柳含章佈滿雨水和淚水的臉上。

她的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著,似乎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柳含章慌忙湊近她冰冷的唇邊,屏住呼吸,用盡全身力氣去傾聽。

“…不…怪…你…”三個極其細微、氣若游絲的音節,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微光,艱難地、斷斷續續地飄入柳含章的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她殘存的所有力氣。

緊接著,她的目光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眷戀和不捨,投向頭頂那片在風雨中瘋狂搖曳、花葉凋零的巨大紫藤花架。那眼神悠遠而深邃,彷彿在凝望自己生命的源頭,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家…”一個更輕、更模糊的音節,從她唇間溢位。

柳含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如刀絞。那株古老的紫藤,在狂暴的風雨中顯得格外悽楚。粗壯的枝幹在風中發出痛苦的呻吟,無數串曾經絢麗的紫色花穗被無情地撕扯、打落,如同生命在急速流逝。

“家…你的家在這裡…我知道…我知道!”柳含章哽咽著,用力點頭,握緊她冰冷的手,“我會守著你!守在這裡!哪也不去!嬰寧,你撐住!風雨會停的!花…花還會再開的!”

似乎聽到了他的承諾,嬰寧那黯淡的眸子裡,極其微弱地、極其艱難地,重新凝聚起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光亮。那光亮如同寒夜盡頭即將熄滅的星辰,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洞悉一切的平和與釋然。

她極其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對著柳含章,極其微弱地牽動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個成型的笑容。它如此微弱,如此艱難,甚至帶著凝固的血痕。然而,就在這微弱到近乎虛無的弧度裡,柳含章卻清晰地看到了——那份曾經照亮了整個擷芳園、照亮了他灰暗心境的、純淨無邪、不染塵埃的笑意!如同穿越了生死,如同凝固了時光,在這一刻,最後一次、也是最深刻地綻放!

那笑意在她眼中漾開,如同投入死水的最後一顆星辰,帶著無盡的疲憊,卻又奇異地煥發出一種洞悉一切、歸於永恆的平和與釋然。

然後,那眸中微弱的光,如同燃盡的燭火,輕輕地、輕輕地…熄滅了。

覆蓋在她眼瞼上的長長睫毛,如同疲憊的蝶翼,緩緩地、徹底地垂落下來,再無一絲顫動。唇邊那抹凝固的、帶著血痕的微弱弧度,也如同被風吹散的煙縷,悄然隱去。

被她緊握在掌心的手,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變得冰冷而僵硬。手腕上那蔓延的深褐色木質紋理,彷彿失去了最後的束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加深、擴散,如同墨汁浸染宣紙,瞬間爬滿了她裸露的肌膚。

“不——!!!”

柳含章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淒厲哀嚎,響徹在狂暴的雷雨聲中!他猛地將嬰寧冰冷僵硬的身體緊緊摟入懷中,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彷彿這樣就能阻止那可怕的變化,阻止生命的流逝。然而,懷中的軀體冰冷得如同千年寒玉,並且,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類似樹木纖維的粗糙質感,正透過溼透的紗衣,清晰地傳遞到他的掌心!

“嬰寧!你看看我!你睜開眼看看我啊!”他瘋狂地搖晃著她,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洶湧而下,滴落在她冰冷的面頰上、浮現木質紋理的頸項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怕你!不該疏遠你!你回來!求求你回來!”

回應他的,只有呼嘯的狂風,炸裂的驚雷,和冰冷無情砸落的滂沱大雨。懷中的人兒,再也沒有絲毫回應。

柳含章絕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他看到那株巨大的紫藤,在狂風暴雨中劇烈地搖曳著。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斷裂般的“咔嚓”聲,一株最為粗壯、掛滿了殘敗花穗的虯枝,竟被狂風硬生生地折斷!巨大的枝幹連同上面殘存的花葉,轟然墜落,砸在泥濘的地面上,濺起一片汙濁的水花!

花落…枝折…

彷彿在為一個精魂的逝去,奏響最後的哀歌。

柳含章緊緊抱著懷中那冰冷、僵硬、正迅速失去人類形態的軀體,跪在泥濘的紫藤花泥裡,如同抱著整個世界最後的餘溫,在傾盆大雨和滅頂的絕望中,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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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何時停了。肆虐了一夜的狂風暴雨,彷彿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只留下滿目瘡痍的擷芳園和一片死寂的黎明。天邊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蟹殼青,光線慘淡,照在溼漉漉的庭院裡。荒草被徹底打趴在地,泥濘不堪。假山石上衝刷下道道汙痕,池沼裡的黑泥翻湧上來,散發著腐敗的氣息。

柳含章依舊跪在藤蘿架下,渾身溼透,冰冷刺骨,卻渾然不覺。他懷中緊緊抱著的,已不再是那個巧笑倩兮的白衣少女。

那是一個由深褐色藤蔓和虯結根鬚,極其粗糙地、勉強纏繞勾勒出的人形輪廓。依稀還能辨認出頭顱、軀幹和四肢的形態,但肌膚的瑩潤、五官的精緻、髮絲的柔順,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冰冷、僵硬、佈滿皸裂樹皮紋理的木質軀殼。唯有那件同樣被泥水浸透、汙穢不堪的素白紗衣,如同殘破的蝶翼,還纏繞包裹著這具非人的軀幹,證明著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切並非虛幻的噩夢。

懷中這冰冷粗糙的觸感,如同最鋒利的冰錐,一下下鑿穿著柳含章早已麻木的心臟。淚水早已流乾,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鈍痛,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手臂,如同放下千鈞重擔。那藤蔓纏繞的人形軀殼失去了支撐,無聲地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與散落滿地的紫色花瓣和斷枝殘葉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柳含章的目光空洞地掃過這片狼藉。他的視線最終落在藤蔓人形蜷縮的位置旁邊,那片被昨夜風雨沖刷得格外乾淨的泥土上。

一點極其微弱的、近乎幻覺般的柔光,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挪動僵硬麻木的雙腿,如同行屍走肉般爬過去,撥開覆蓋的溼泥和碎葉。

只見泥土中,靜靜地躺著一朵花。

那是一朵完整的、尚未綻放的淡紫色花苞。花苞小巧玲瓏,形似微縮的瓔珞,緊緊閉合著,卻通體流轉著一種溫潤內斂、如同月華般的柔光。這光芒極其微弱,在慘淡的晨光下幾乎難以察覺,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暖意。花苞底部,連線著一段極其細嫩、如同翡翠般青翠欲滴的藤蔓嫩枝,彷彿剛剛萌發。

這朵花苞…柳含章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觸感冰涼,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微弱的生命脈動。它像一枚沉眠的種子,靜靜地躺在昨夜嬰寧生命消逝之地,彷彿是她留在這世間最後的、也是最純淨的印記。

柳含章的心猛地一顫!他小心翼翼地將這朵奇異的花苞連同那截嫩枝一起捧在手心,如同捧著易碎的琉璃,捧著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花苞在他掌心散發著微弱的柔光,那光芒彷彿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透過冰冷的面板,滲入他死寂的心田。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阿沅帶著哭腔的呼喊:“柳哥哥!柳哥哥!奶奶醒了!奶奶醒了!”

柳含章渾身一震,如夢初醒!他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冰冷的藤蔓軀殼和滿地的狼藉,將掌心的花苞小心翼翼地藏入懷中貼身處。那微弱的暖意緊貼著心口,如同一點不滅的星火。他撐著冰冷的泥地,艱難地站起身,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一步一步,朝著周婆婆的屋子走去。

屋內,油燈昏黃。周婆婆果然已經甦醒,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虛弱,但眼神清明,正靠在床頭,阿沅緊緊依偎在她身邊,小臉上還掛著淚痕,眼中卻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

看到柳含章渾身泥水、失魂落魄地走進來,周婆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和深切的悲傷。她顫抖著伸出手,緊緊握住柳含章冰冷僵硬的手,老淚縱橫:“孩子…苦了你了…也…苦了那孩子了…”

柳含章喉嚨哽咽,說不出話,只能用力回握老人枯瘦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暖意和生命的脈搏。目光落在阿沅劫後餘生、充滿依賴的小臉上,再感受著懷中那朵花苞微弱卻執著的脈動,一股混雜著巨大悲慟與微弱希望的複雜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再次洶湧地衝垮了他強築的心防。

他猛地轉過身,肩頭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了許久的淚水,如同開閘的洪水,再次洶湧而出。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哀嚎,而是混雜著無盡悲傷、深深悔恨、以及對那渺茫如星火般的未來的…無聲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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擷芳園的日子,在巨大的創傷之後,艱難地重新流淌起來,如同一條帶著沉重泥沙的河。

柳含章在藤蘿架下,那株古老紫藤盤根錯節的老根旁,用最乾淨的泥土,為那具冰冷的藤蔓軀殼堆起了一個小小的墳冢。沒有墓碑,只在墳前移栽了一株新生的、枝葉青翠的紫藤幼苗。幼苗纖細柔弱,在風中輕輕搖曳,如同一個無聲的承諾。

他依舊住在廂房,讀書,習字,侍弄菜畦,照顧著身體逐漸康復的周婆婆和活潑依舊的阿沅。只是,他變得更加沉默。常常在黃昏時分,獨自一人來到藤蘿架下,坐在那株新移栽的紫藤幼苗旁,一坐就是許久。夕陽的餘暉穿過稀疏了許多的紫色花穗,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有時會低聲誦讀詩書,聲音低沉而溫和,彷彿在與誰分享;有時只是靜靜地坐著,望著那株幼苗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貼身藏著的那朵奇異的花苞。

那花苞始終保持著閉合的狀態,如同沉睡著。通體流轉的月華般柔光也未曾增強,只是恆定地散發著微弱而溫暖的暖意,緊貼著他的心口,像一顆微縮的、永不熄滅的心臟。

阿沅似乎也在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整日嘰嘰喳喳,只是常常抱著她那隻破舊的布娃娃,默默地坐在藤蘿架下,挨著柳含章,或者對著那株新生的紫藤幼苗說話,小聲地告訴它今天奶奶吃了甚麼,柳哥哥又讀了甚麼書,園子裡哪朵小花開了。

周婆婆的身體在慢慢恢復,只是行動不如從前利索,眼神也常常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悲憫和寧靜。她不再提起嬰寧,只是每當看到柳含章獨自坐在藤蘿架下時,總會無聲地嘆息,渾濁的眼中含著深深的憐惜。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便是三年。

又是一個暮春初夏。擷芳園經過柳含章三年的精心打理,早已不復當初的破敗荒涼。荒草被清除,小徑重新鋪上了撿來的青石板。菜畦整齊,瓜果飄香。坍塌的遊廊被簡單修補,漏雨的屋頂也重新苫蓋過。雖然依舊簡樸,卻充滿了生活的氣息與盎然的生機。

園子深處,那片藤蘿架更是成了整個園子的靈魂所在。那株古老的紫藤,經歷了三年前那場劫難,非但沒有衰敗,反而煥發出更加磅礴的生命力。虯枝盤結,綠葉蔥蘢,無數串淡紫色的蝶形花朵再次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累累繁繁,層層疊疊,比三年前開得更加盛大、更加絢爛!濃郁清雅的甜香瀰漫在空氣裡,沁人心脾。

而在那巨大的紫色花瀑之下,那株三年前柳含章親手移栽的紫藤幼苗,也已亭亭如蓋,枝蔓攀援著旁邊的竹架,開出了自己的一串串淡紫色小花。新生的花朵與古老花瀑交相輝映,如同生命的接力與延續。

花架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忙碌著。是阿沅。她已經長高了不少,梳著整齊的雙丫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小臉依舊有些瘦削,卻紅撲撲的,充滿了活力。她手裡提著一個精巧的小木桶,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將桶中清澈的溪水,澆灌在花架下幾株剛剛冒出新芽的植物根部。她的動作認真而專注,口中還哼著一支不成調的、帶著濃重鄉音的童謠小曲。

柳含章坐在花架旁的石凳上,手中捧著一卷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他望著阿沅忙碌的小小背影,唇邊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三年的時光,早已洗去了他眉宇間的落魄與青澀,沉澱下一種溫潤如玉的書卷氣。只是那溫和的眼底深處,偶爾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靜與悠遠。

他的目光,又緩緩移向花架深處,那株新生的紫藤。目光溫柔而專注,彷彿在凝望著甚麼。

一陣溫煦的南風拂過藤蘿架,無數紫色的花穗輕輕搖曳,如同風鈴在低語。細小的花瓣如同紫色的雨,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落在柳含章的肩頭、書頁上,也落在阿沅的髮梢。

阿沅停下澆水,仰起小臉,任由花瓣拂過臉頰,咯咯地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在花架下回蕩。

就在這時,柳含章的心口,那朵被他貼身珍藏了整整三年、如同沉眠般毫無動靜的奇異花苞,毫無徵兆地、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那感覺如此清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指輕輕點觸心房!

柳含章渾身劇震,猛地捂住了心口!書卷“啪嗒”一聲滑落在地。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顫抖著手,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個貼身收藏了三年、用柔軟絲帕仔細包裹著的小小布包。布包開啟,露出了裡面那朵淡紫色的、形似瓔珞的奇異花苞。

三年了,它一直保持著閉合的狀態,如同沉眠的玉雕。然而此刻,在柳含章驚愕的目光注視下,那花苞緊閉的尖端,竟極其細微地、如同被無形的春風溫柔拂過般……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流轉了三年的、恆定而微弱的月華般柔光,彷彿注入了新的生命,驟然明亮了一絲!光芒溫潤內斂,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勃發的生機!

柳含章的心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來!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掌心的花苞,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花苞的尖端,那細微的顫動越來越明顯。如同沉睡的蝶蛹感受到了春日的召喚,正在奮力掙脫束縛。那緊裹的花瓣,竟以肉眼難以察覺的、極其緩慢的速度,開始……向外舒展!

一片…又一片…

淡紫色的花瓣,如同初生嬰兒怯生生伸出的手指,帶著一種懵懂的、試探性的姿態,極其輕柔地、一點一點地,從緊緊包裹的花苞頂端,怯生生地探了出來!花瓣邊緣還帶著一絲新生的、近乎透明的嫩綠,在溫煦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嬌嫩脆弱,卻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生命力!

濃郁而清雅的甜香,不再是來自頭頂的紫色花瀑,而是真真切切地從這朵正在他掌心緩緩綻放的、奇異的花苞中瀰漫開來!這香氣比藤蘿架上的花香更加純粹、更加醉人,帶著一種直抵靈魂深處的熟悉感——正是嬰寧身上那永恆的清雅幽香!

柳含章渾身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唯有捧著花苞的雙手在劇烈地顫抖。滾燙的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洶湧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無聲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掌心那正在舒展的、嬌嫩的花瓣上。

花瓣接觸到溫熱的淚水,似乎輕輕瑟縮了一下,隨即綻放的姿態變得更加舒展、更加從容。那溫潤的月華光芒也隨著花瓣的舒展而流轉、擴散,將柳含章的手掌都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夢幻般的清輝之中。

阿沅被這邊的動靜吸引,好奇地跑了過來。當她看到柳含章掌心中那朵正在緩緩綻放、散發著奇異光芒和醉人香氣的紫色小花時,驚訝地捂住了小嘴,大眼睛瞪得溜圓:“柳哥哥…這花…好香!好漂亮!”

柳含章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用力地點著頭,淚水流得更兇。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這朵正在重生的奇蹟,如同捧著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緩緩站起身,目光投向藤蘿架深處,那株在陽光下茁壯成長、開滿了淡紫色小花的紫藤新苗。

風,更輕柔了。紫色的花雨飄落如織。

就在這片如夢似幻的花雨深處,在那株新生的紫藤旁,在流轉的柔光與醉人的甜香交織的氤氳裡,柳含章恍惚間彷彿看到——

一個穿著素白紗衣的模糊身影,正對著他,靜靜地佇立著。

她的面容依舊朦朧不清,唯見唇邊那一抹純淨無邪、不染塵埃的笑意,如同穿透了生死輪迴,如同凝固了悠悠時光,在漫天花雨與醉人甜香中,無聲地、永恆地……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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