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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義鼠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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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敲窗,淅淅瀝瀝,沒完沒了,把入冬後的黃昏攪得又冷又粘。破敗的窗紙被風撕開了幾道口子,嗚咽著往裡灌著溼冷的寒氣。我蜷在冰冷的炕沿,裹緊了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早已辨不出原色的薄棉襖,還是止不住地哆嗦。案頭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被風扯得東倒西歪,將我那孤零零的影子在斑駁的土牆上拉長又揉碎,像只被困在蛛網裡徒勞掙扎的飛蛾。

案上,攤著幾張寫滿館閣體小楷的紙,墨跡早已乾透。那是幾封我厚著臉皮、搜腸刮肚寫就的薦書,寄給城裡幾位據說念舊的父執輩。此刻,它們像幾片枯葉,被從窗縫鑽進來的冷風掀動著邊角,發出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沙沙聲。石沉大海,杳無迴音。最後一點微末的希望,也被這無情的冷雨澆得透心涼。

“咳咳…咳咳咳…”裡間傳來娘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一聲聲像鈍刀子割在我的心上。那聲音空洞、費力,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才罷休。

我慌忙起身,端了桌上那碗早已涼透、只剩碗底一點渾濁藥渣的粗陶碗,掀開打著補丁的藍布門簾。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混合著衰敗的氣息撲面而來。娘斜倚在炕頭,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窩深陷,臉色蠟黃,蓋著一床薄薄的、露出棉絮的舊被。每一次咳嗽都讓她單薄的身子劇烈地弓起,如同風中的殘燭。

“娘…”我嗓子眼發堵,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娘勉強止住咳,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睛望向我,裡面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強撐的安慰:“業兒…咳咳…莫憂心…娘…沒事…老毛病了…”她枯瘦的手摸索著,緊緊攥住我冰涼的指尖,那力道微弱得讓人心碎,“是娘拖累了你…這身子…咳咳…不爭氣…”

“娘,您別這麼說!”我反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心頭酸澀翻湧,幾乎要落下淚來。拖累?真正拖累她的,是我這個讀了十幾年聖賢書,卻連一袋米、一副藥都掙不回來的無用兒子!

我扶著娘,小心翼翼地將那點藥汁喂她喝下。藥汁冰冷苦澀,娘皺著眉,卻還是順從地嚥了下去,末了,還對我擠出一個極其虛弱的笑容。

安置好娘,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牆角。那隻半人高的粗陶米缸,像一張飢餓的大嘴,黑洞洞地張著。我掀開沉重的木蓋,一股陳年米糠混合著泥土的沉悶氣味湧出。缸底,只有薄薄一層灰白色的米糠,幾粒乾癟的糙米可憐巴巴地散落其間,用手指一捻便成了粉末。旁邊裝銅錢的破瓦罐,更是輕飄飄的,倒過來,只在罐底磕出幾枚佈滿綠鏽的“崇禎通寶”,叮噹作響,聲音空洞得刺耳。

米盡,錢絕,藥斷。

屋外的冷雨,彷彿直接澆進了我的心裡,凍得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科舉落第的恥辱,親朋冷眼的酸楚,求告無門的絕望,此刻都被這缸底的冰冷現實無限放大,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我喘不過氣。我靠著冰冷的米缸滑坐在地,額頭抵著粗糙的缸壁,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憊和茫然席捲而來。明天…明天該怎麼辦?孃的藥…明天的米…那如同附骨之疽的債務…

就在這時——

“砰!砰!砰!”

粗暴的砸門聲如同驚雷,猛地炸響!破舊的木門劇烈地搖晃起來,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柳明誠!開門!給老子滾出來!”門外傳來錢大疤那破鑼嗓子特有的、混雜著酒氣和戾氣的咆哮,“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躲?躲得過初一,躲得過十五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瞬間墜入冰窟!錢大疤!鎮上賭坊的爪牙,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娘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動,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柳明誠!別他孃的裝死!”另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是錢大疤的跟班癩頭張,“再不開門,老子可要踹了!你這破門板,經得住爺們幾腳?”

“業兒…咳咳…外面…”娘驚恐地抓住我的衣角,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和屈辱,拍了拍孃的手背:“娘,沒事,您躺著,我去看看。”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我站起身,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到門邊。手搭在冰冷的門檻上,指尖冰涼。門外的叫罵和踹門聲越來越響,木門不堪重負地呻吟著,隨時可能碎裂。

“柳明誠!識相的趕緊滾出來!不然,嘿嘿…”錢大疤陰惻惻的聲音貼著門縫鑽進來,“聽說你娘病得不輕?兄弟們正好缺個暖腳的婆娘…”

一股混雜著憤怒、恐懼和絕望的血氣猛地衝上頭頂!我猛地拉開了門閂!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粗暴地推開,挾著冷風和溼氣。

門外,兩個身影堵住了狹小的門口。當先一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邊眉骨斜劃至嘴角,隨著他猙獰的表情扭曲蠕動著,正是錢大疤。他敞著懷,露出濃密的胸毛,一股濃烈的劣質燒刀子和汗臭味撲面而來。旁邊那個瘦高個,頂著個光溜溜、佈滿癩痢疤痕的腦袋,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透著陰狠,正是癩頭張。

錢大疤那銅鈴般的牛眼掃過屋內家徒四壁的破敗景象,最後落在我身上,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喲嗬,柳大秀才,捨得出來了?我還當你和你那癆病鬼娘一起挺屍了呢!”

癩頭張在一旁嘿嘿怪笑,眼神像毒蛇一樣在我和裡間的方向來回逡巡。

我強忍著胃裡的翻騰和一拳砸過去的衝動,擋在門口,聲音乾澀:“錢爺,張爺,再寬限幾日…眼下實在…”

“寬限?”錢大疤猛地打斷我,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我的前襟,像拎小雞似的把我往前一帶!一股令人作嘔的酒臭氣直衝鼻腔。“老子寬限你多少回了?嗯?你當老子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還是看你這窮酸樣可憐?”他獰笑著,手上加力,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今兒個,要麼還錢!十兩銀子,連本帶利,一個子兒都不能少!要麼…”他另一隻手朝著裡間方向,做了個極其下流的手勢,嘿嘿淫笑,“讓你娘出來,跟爺們回去,伺候舒服了,興許能抵幾天利錢!”

“畜生!”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我目眥欲裂,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他的手,踉蹌著後退兩步,胸口劇烈起伏,“你們敢動我娘一下,我跟你們拼命!”

“拼命?”癩頭張嗤笑一聲,從腰間拔出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在手裡靈活地挽了個刀花,“就憑你這風吹就倒的書呆子?柳明誠,識相點!錢爺脾氣可不好!”他晃著匕首,一步步逼近。

錢大疤也冷笑著,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噼啪的脆響,如同催命的喪鐘。

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我。看著眼前兩張獰惡的臉,聽著裡間娘壓抑不住的咳嗽和驚恐的嗚咽,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憤幾乎將我撕裂。拼命?不過是螳臂當車,徒增笑柄罷了。難道…難道真要看著娘被這些畜生…不!絕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屋角那黑黢黢的米缸,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那枚金釧!娘壓箱底的唯一念想!去年冬天娘病得差點熬不過去,萬般無奈之下,才偷偷拿去城裡當鋪,死當了五兩銀子,換回幾副救命的藥!當票還藏在孃的枕頭底下!那是她孃家祖上傳下來的,據說是前朝宮裡的物件,娘看得比命還重!可眼下…顧不得了!

“等等!”我猛地嘶聲喊道,聲音因為激動和屈辱而變了調,“錢…錢爺!我有東西!值錢的東西!能抵債!”

錢大疤和癩頭張的動作同時一頓,狐疑地看著我。

“值錢東西?”錢大疤眯起眼,上下打量我,“就你這耗子進來都得哭著出去的破窩?”

“有!真有!”我急促地說著,心臟狂跳,“是我娘…是我孃的一枚金釧!前朝宮裡的樣式,分量足,成色好!只是…只是眼下不在我手上,在城裡當鋪裡!我有當票!只要…只要寬限我幾日,我定能贖回來抵債!”

“金釧?”錢大疤和癩頭張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貪婪的光。“當票呢?拿來瞧瞧!”

“當票…在我娘那裡收著,她…她病著,我得去拿…”我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想往屋裡退。

“慢著!”癩頭張卻是個鬼精,匕首一晃,攔在我身前,三角眼死死盯著我,“柳明誠,你他孃的不會是想耍花樣吧?想進去拿傢伙?還是想護著你那癆病鬼娘?”他對著錢大疤使了個眼色,“疤哥,我看這小子不老實!不如直接進去搜!值錢的東西,還有那病秧子…”

“你們敢!”我肝膽俱裂,張開雙臂死死擋在裡屋門口,如同護崽的母獸,“當票就在我娘枕頭底下!我這就去拿!你們…你們在外頭等著!”

錢大疤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中兇光閃爍,似乎在權衡。癩頭張卻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錢大疤臉上露出一絲獰笑,點了點頭:“行!柳秀才,老子就信你一回!諒你也不敢耍甚麼花槍!給你半柱香時間!拿不出當票,或者那金釧不值十兩銀子…”他陰冷的目光掃過裡屋,“嘿嘿,你知道後果!”

癩頭張收起匕首,抱著膀子,像尊門神似的堵在堂屋門口,三角眼裡滿是貓戲老鼠般的戲謔。

我如蒙大赦,又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跌跌撞撞衝進裡屋。娘顯然聽到了外面的對話,枯瘦的手死死攥著枕頭一角,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和淚水,嘴唇哆嗦著:“業兒…不…不行啊…那是…那是你姥姥留給我唯一的…”

“娘!”我撲到炕邊,抓住娘冰冷的手,聲音哽咽,帶著決絕,“顧不得了!先過了眼前這關!命要緊!以後…以後兒子掙了錢,一定給您贖回來!一定!”我幾乎是咬著牙,顫抖著手,從娘緊攥的枕頭底下,摸出了那張早已被淚水浸染得發黃發軟、邊緣磨損的當票。小小的紙片,此刻卻重逾千斤,上面“德隆當鋪”的硃紅印記和“足金嵌寶蝦鬚鐲一隻,死當紋銀五兩”的字跡,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手心發痛。

娘看著我手中的當票,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癱軟在炕上,只剩下無意識的、痛苦的喘息。

我攥緊了當票,如同攥著一塊燒紅的炭,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回堂屋。錢大疤和癩頭張的目光像毒蛇一樣黏在我手上。

“喏!當票!”我將那張薄薄的紙片遞過去,聲音乾澀沙啞,“德隆當鋪的印信!足金嵌寶的鐲子!死當五兩,連本帶利,絕對超過十兩!給我三天!就三天!我去城裡贖回來給你們!”

錢大疤一把搶過當票,湊到油燈下,眯著眼仔細辨認。癩頭張也伸著脖子看。半晌,錢大疤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獰笑,將當票隨手揣進懷裡:“行!柳秀才,算你識相!三天!就三天!三天後這個時辰,老子要是見不到那金燦燦的鐲子…”他目光陰冷地掃過裡屋,“嘿嘿,那就別怪老子拿你娘抵債了!走!”

兩人又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才罵罵咧咧地轉身,踢開擋路的破板凳,消失在門外淒冷的夜雨之中。

破木門在風中無力地搖晃著,發出“吱呀呀”的呻吟。屋外的冷風捲著雨絲灌進來,吹得油燈火苗瘋狂搖曳,幾欲熄滅。我渾身脫力,背靠著冰冷的土牆,緩緩滑坐在地。當票沒了…三天…三天時間,我上哪去弄五兩銀子贖那金釧?就算贖回來,也是落入虎口…可若不贖…娘…

巨大的絕望和無助,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將我淹沒。我雙手抱頭,蜷縮在牆角,聽著裡間娘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和咳嗽,只覺得這破屋如同冰窖,比外面的雨夜更加寒冷刺骨。完了…這次…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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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大疤那夥豺狼的腳步聲消失在溼冷的雨夜裡,留下死一般的寂靜和濃得化不開的絕望。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土牆,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裡屋娘壓抑的嗚咽和咳嗽,像鈍刀子,一下下割著我的神經。三天…三天時間,五兩銀子…這簡直比登天還難!去找誰借?親朋早已避之不及。去偷?去搶?我柳明誠讀了十幾年聖賢書,難道真要走到這一步?

油燈的火苗掙扎了幾下,終於徹底熄滅。黑暗如同墨汁般湧來,瞬間吞噬了這小小的破屋,也吞噬了我最後一點殘存的念想。罷了…就這樣吧…等死罷了…我疲憊地閉上眼,任由那冰冷的絕望一點點浸透骨髓。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只是一瞬。就在這死寂的黑暗和絕望中,一種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聲響,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沉寂。

“窸窸窣窣…沙沙…咯吱…”

聲音來自頭頂的房梁!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輕快地跑動,爪子撓過朽木,又像是…許多細小的牙齒在啃噬著甚麼?

我心頭猛地一凜!難道是耗子?這破屋鬧耗子不是一天兩天了,可在這深更半夜,外面風雨交加,屋裡又剛被惡人逼門,這耗子的動靜,聽起來格外瘮人,甚至帶著一種莫名的…詭異?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僵硬地抬起頭,望向黑暗的屋頂。甚麼也看不見。只有那“窸窸窣窣”、“沙沙”、“咯吱咯吱”的聲音,在頭頂這片濃稠的黑暗裡,此起彼伏,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清晰!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小東西,正在樑上忙碌地穿梭、奔跑、聚集!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不是一隻,是很多隻!它們在幹甚麼?

就在我驚疑不定之時,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脆的落地聲,在死寂的屋裡響起!聲音來源,似乎是…屋角那隻空空如也的米缸方向!

甚麼東西掉進去了?

緊接著——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如同驟雨敲打芭蕉,又像是冰雹落在瓦片上!清脆細密的落地聲驟然密集起來!連綿不絕地從米缸方向傳來!在寂靜的夜裡,這聲音被無限放大,敲打在我的耳膜上,也敲打在我死灰般的心上!

是甚麼?!我再也按捺不住,心臟狂跳著,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摸索著撲向牆角那隻米缸!黑暗中,我顫抖的手猛地掀開了沉重的木缸蓋!

一股淡淡的、塵土和穀物混合的氣息湧出。我急切地將手探入缸底——

指尖最先觸到的,是冰冷、堅硬、帶著稜角的…銅錢!不止一枚!很多枚!它們雜亂地堆積著!

再往下摸索…指尖劃過粗糙的顆粒感…是米!一粒粒飽滿的糙米!雖然不多,但絕非缸底殘留的糠屑!

更深處…指尖碰到一個冰冷、光滑、帶著金屬質感的小東西…不是銅錢!我心頭狂震,小心翼翼地捏住它,拿到眼前。

藉著窗外透進來極其微弱的、水淋淋的天光,我勉強看清了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塊小小的、邊緣不甚規則的碎銀角子!雖然不大,但掂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白銀特有的冰涼觸感!

銅錢…米粒…碎銀?!

我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僵立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是幻覺?是瀕死的夢境?還是…頭頂上那“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在持續,而且更加歡快、更加密集!彷彿一支無形的、井然有序的運輸隊,正在源源不斷地向這口破缸投下“貨物”!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的落地聲如同絃樂,持續不斷地敲打著缸底!也敲打著我那顆瀕死的心!銅錢、米粒、甚至還有一小塊一小塊乾硬的餅子屑…如同天降甘霖,不斷地落入這口曾代表絕望的空缸!

我猛地仰起頭,再次望向黑暗的房梁!這一次,我的眼睛在極度的震驚和適應了黑暗後,終於捕捉到了!

藉著窗欞縫隙透入的、極其微弱的、被雨水浸染得慘白的天光,我看到了!

在粗大、佈滿灰塵的房梁之上,在縱橫交錯的蛛網之間,無數道小小的、白色的身影,正以不可思議的敏捷和秩序,在黑暗中飛快地穿梭、跳躍!

它們體型比尋常家鼠稍小,通體覆蓋著一種近乎純白的絨毛,在黑暗中泛著極其微弱的、如同月華般的柔光!一雙雙綠豆大小的眼睛,閃爍著靈動而溫潤的光澤,沒有尋常老鼠的畏縮和貪婪,反而透著一種奇異的…專注和善意?

它們分工明確!有的從房梁的某個角落或縫隙裡叼出一枚銅錢,有的銜著一小撮不知從何處尋來的米粒,有的則合力拖拽著指甲蓋大小的碎銀角子…然後,如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排著無形的佇列,跑到米缸正上方的橫樑處,將口中或爪中的“貢品”,準確地投入下方那黑洞洞的缸口!

“啪嗒!啪嗒!”

落物之聲不絕於耳!而更讓我驚駭得幾乎靈魂出竅的是——

在靠近裡屋門簾的那根橫樑上,幾隻體型稍大、動作也顯得格外謹慎的白鼠,正合力拖拽著一個物件!那物件在黑暗中,隱約反射著一點黯淡卻柔和的…金色光澤!

它們小心翼翼地將那物件拖到缸口上方,然後,為首一隻格外神俊、額頂似乎有一小撮銀毛的白鼠,用它那小巧的前爪輕輕一推——

“叮!”

一聲清脆悅耳、如同金玉相擊的聲響,在米缸裡迴盪!

我渾身劇震,幾乎是撲到缸邊,顫抖的手猛地伸進去,撥開表層的銅錢和米粒,一把抓住了那個剛剛落下的、帶著熟悉溫潤觸感的物件!

冰冷,沉甸,帶著金屬特有的分量感。我顫抖著將它舉到眼前。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雨幕,瞬間照亮了屋內!

在我手中,靜靜躺著的,赫然是一隻造型古雅、線條流暢的蝦鬚金釧!那熟悉的纏枝花紋,那熟悉的介面處細微的磕碰痕跡…正是我娘當掉的那隻祖傳金釧!它竟然…竟然被這群神秘的白鼠,從不知在何處的當鋪裡,給“拖”了回來!

閃電的光芒轉瞬即逝,屋內重歸黑暗。但我手中那冰冷的、真實的觸感,卻如同烙印般清晰!我死死攥著失而復得的金釧,心臟狂跳得如同要炸開!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混合著雨水和汗水,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

是它們!是那群白鼠!是…是它!

一年前那個悶熱的夏夜,我在後院柴房劈柴,偶然在柴堆縫隙裡,看到一條粗壯的菜花蛇,正死死纏住一隻通體雪白的小鼠。那白鼠體型嬌小,一雙黑豆似的眼睛卻異常靈動,此刻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痛苦,發出微弱的“吱吱”聲,徒勞地掙扎著。蛇身越收越緊,白鼠的掙扎越來越微弱…

不知為何,那絕望的眼神觸動了我。也許是讀書人那點無用的惻隱之心作祟。我下意識地抄起手邊的柴刀,也沒多想,用刀背狠狠敲在蛇頭上!那蛇吃痛,猛地鬆開了纏繞,兇狠地朝我昂起頭,吐著信子。我又揮刀虛砍幾下,將它趕進了牆角的草叢。

獲救的白鼠癱軟在地,小小的胸脯劇烈起伏。它沒有立刻逃走,反而抬起小腦袋,那雙黑豆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我。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時,它竟掙扎著爬起來,兩隻前爪合攏,朝著我的方向,極其人性化地、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才化作一道微弱的白影,消失在牆角的黑暗中。

當時我只覺驚奇,並未多想,只道是山野精怪通些靈性,很快便將這事拋諸腦後。

萬沒想到!萬沒想到!在這山窮水盡、命懸一線的絕境,這小小的生靈,竟以如此不可思議的方式,帶著它的族群,如同神兵天降,送來了救命的糧食、銅錢,甚至…送回了娘視為性命的祖傳金釧!

“娘!娘!”我攥著金釧,如同攥著失而復得的至寶,連滾爬爬地衝進裡屋,聲音哽咽顫抖,“金釧!金釧回來了!是…是那些白鼠!它們送回來了!還有米!還有錢!”

我摸索著點亮了炕頭那半截殘燭。昏黃搖曳的光線下,娘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先是茫然,待看清我手中那抹熟悉的金色時,猛地亮起難以置信的光芒!她枯瘦的手顫抖著伸過來,接過那冰冷的金釧,緊緊貼在胸口,如同抱著失散多年的孩子,淚水洶湧而出,卻是喜悅的淚水。

“神…神仙顯靈…菩薩保佑…”娘語無倫次地喃喃著,對著虛空不斷合十作揖。

我扶娘躺好,讓她安心。然後衝回堂屋,藉著燭光,再次看向那口米缸。

缸底,已經鋪了淺淺一層東西:幾十枚新舊不一、沾著泥土的銅錢;一小捧顆粒飽滿、顯然來自不同糧囤的糙米;幾塊乾硬的餅子碎屑;還有幾小塊加起來約莫有半兩重的碎銀角子!雖然不多,但足以支撐幾日,足以買藥,足以…暫時擺脫錢大疤的催逼!

我抬頭望向房梁。那些忙碌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難以言喻的、類似雨後青草和陽光混合的清新氣息。

絕處逢生!真正的絕處逢生!

接下來的兩日,如同在夢中。我小心地取出缸裡的銅錢和碎銀,先去藥鋪抓了兩副藥。孃的咳嗽在溫熱藥汁的安撫下,奇蹟般地緩和了許多,蠟黃的臉上也恢復了一絲生氣。我又買了些糙米和鹽巴,家裡的灶膛終於重新冒起了久違的炊煙。

每當夜深人靜,我躺在炕上,總能聽到房樑上傳來細微的、如同竊竊私語般的“窸窣”聲。我知道,是它們。那些神秘的白鼠,如同沉默的守護者,依舊在黑暗中注視著這個破敗的家。它們還會時不時送來一些小小的“禮物”:有時是一小撮米,有時是幾枚銅錢,有時甚至是一顆不知從哪裡尋來的、曬乾的野山棗。東西不多,卻如同涓涓細流,滋潤著瀕臨枯竭的希望。

然而,平靜之下,巨大的謎團如同陰雲,始終籠罩在我心頭。它們從哪裡來?為何如此通靈?它們是如何找到金釧並“拿”回來的?那金釧可是在戒備森嚴的當鋪裡啊!還有…那枚金釧…它真的是尋常的首飾嗎?為何那群白鼠似乎對它格外重視?

第三日黃昏,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錢大疤那夥人隨時可能上門。我心神不寧地坐在堂屋,手裡下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失而復得的金釧。冰涼的觸感,繁複的纏枝花紋,介面處細微的磕痕…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樣。可不知為何,今日細看之下,總覺得這金釧的紋路似乎過於繁複,那些盤繞的枝蔓,隱隱構成一種…奇特的、難以言喻的圖案?

就在我凝神細看之時,眼角餘光瞥見門檻內側的泥地上,似乎有些異樣。

我蹲下身,湊近了看。

只見那鋪著薄薄一層浮土的泥地上,清晰地印著幾行極其微小、卻異常清晰的爪印!爪印只有指甲蓋大小,三瓣趾痕,排列整齊,顯然是鼠類留下的。但這爪印的走向卻很奇怪——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從門檻外進來,在堂屋中央略作停留,然後…徑直指向了後門的方向!

後門外,是一片荒蕪的菜園,再往後,便是村外連綿起伏、人跡罕至的亂葬崗!

這些爪印…是昨晚留下的?還是剛剛?它們指向後山…是想告訴我甚麼?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我心中瘋長!是它!是那隻額頂有銀毛的白鼠!它在給我指引!金釧的秘密…白鼠的來歷…或許就藏在後山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亂墳崗下!

這念頭一旦滋生,便再也無法遏制。強烈的好奇心和一種冥冥中的預感驅使著我。我看了看裡屋,娘喝了藥,已經沉沉睡去。我咬了咬牙,拿起門後那把劈柴的舊斧頭,又揣上那枚冰涼的金釧,輕輕拉開吱呀作響的後門,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暮色沉沉的荒園。

循著地上那些時斷時續、卻始終頑強指向亂葬崗方向的細小爪印,我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了荒草叢生的菜園,翻過了那道低矮的、爬滿枯藤的土牆。一股混合著腐爛草木和泥土腥氣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眼前,便是那片連村裡最膽大的獵戶都輕易不願踏足的亂葬崗。

殘破的墓碑如同野獸的獠牙,東倒西歪地插在荒草和荊棘叢中。墳包早已被雨水沖刷得不成形狀,有些甚至塌陷下去,露出黑洞洞的豁口,隱約可見朽爛的棺木。幾隻烏鴉蹲在光禿禿的枯樹枝頭,發出“嘎——嘎——”的嘶啞叫聲,更添幾分淒涼和詭異。

天色越來越暗,風穿過墳塋間的亂石和枯樹,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如同無數亡魂在低語。我握緊了手中的斧柄,手心裡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狂跳。爪印到這裡變得更加密集、清晰,如同一條無形的引線,蜿蜒著指向亂葬崗深處一片地勢最低窪、荊棘最為茂密的區域。

那裡,幾株巨大的、早已枯死的古槐虯枝盤結,如同鬼爪般伸向昏暗的天空。槐樹根部,泥土似乎格外鬆軟,堆積著厚厚的枯枝敗葉。爪印最終消失在幾塊半掩在泥土和枯葉下的、佈滿青苔的巨大條石旁。

就是這裡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恐懼,掄起斧頭,開始清理那些纏繞的荊棘和厚厚的腐葉。腐葉下是鬆軟的溼泥。挖開一層溼泥,斧頭“鐺”的一聲,磕到了堅硬的石頭。我心頭一緊,放下斧頭,用手扒開泥土。

隨著泥土被一點點清理,一個由巨大青石板壘砌而成的、半圓形的拱頂邊緣,逐漸顯露出來!拱頂被泥土和樹根掩埋了大半,只露出頂部一小截,上面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地衣。一股更加濃重的、帶著土腥味和淡淡腐朽氣息的涼風,從拱頂下方漆黑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透出!

這絕不是普通的墳塋!這規模…這規制…倒像是…地下墓室的入口?!

我強忍著內心的驚濤駭浪,用斧刃撬開拱頂邊緣一塊鬆動的石板。石板沉重,挪開一條窄縫的瞬間,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重黴味和塵土氣息的寒風猛地灌出!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舉起手中的殘燭,湊近縫隙,屏住呼吸,向裡望去——

燭光微弱,僅能照亮入口處一小片區域。但足以讓我看清!

那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由整齊條石砌成的甬道!甬道幽深,不知通向何處。兩側的石壁上,似乎還殘留著模糊不清的彩繪痕跡,雖然剝落嚴重,但隱約可見一些雲紋、瑞獸的輪廓。甬道的地面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而在那層灰塵之上,清晰地印著無數細小的、熟悉的…白色鼠爪印!爪印一路延伸,消失在甬道深處無邊的黑暗裡!

這裡…這裡竟然隱藏著一座地下古墓!那群白鼠…它們的巢穴,難道就在這古墓之中?這金釧…又和這古墓有何關聯?

巨大的震驚和更深的謎團攫住了我!我呆呆地站在洞口,望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甬道,一時間竟忘了恐懼,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下去看看!一定要下去看看!

就在我深吸一口氣,準備矮身鑽進那狹窄入口的剎那——

一股冰冷的、帶著濃重汗臭和殺氣的勁風,猛地從我身後襲來!

同時,一個冰冷、堅硬、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尖銳物體,死死地抵住了我的後心!那鋒利的觸感,瞬間穿透了單薄的衣衫,刺得面板生疼!

一個如同夜梟嘶鳴般、充滿了貪婪和兇戾的沙啞聲音,緊貼著我耳後響起,帶著令人作嘔的熱氣:

“嘿嘿嘿…小子!蹲這兒半天了,挖到啥寶貝了?讓爺們也開開眼?”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驟然停止!血液彷彿瞬間凍結!是錢大疤的聲音!還有…癩頭張那特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喘息!

他們…他們竟然跟蹤我到了這裡!

那聲音帶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酒氣和汗臭味,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我的耳廓:“這潑天的富貴…嘿嘿,就憑你這窮酸命格,怕是沒福消受啊!乖乖把東西交出來,爺們心情好,興許留你個全屍!”

冰冷的刀尖又往前頂了頂,尖銳的刺痛感讓我渾身一僵,幾乎無法呼吸。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疤…疤哥…”我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聲音,試圖拖延時間,大腦瘋狂運轉,“您…您誤會了…我甚麼都沒挖到…就是…就是看這兒土松,想挖點野菜…”

“放你孃的屁!”錢大疤粗暴地打斷我,揪住我的後衣領猛地往後一拽!我踉蹌著倒退兩步,差點摔倒,手中的殘燭也脫手飛出,滾落在枯葉堆裡,掙扎了幾下,熄滅了。昏暗的暮色中,錢大疤那張佈滿橫肉和刀疤的臉近在咫尺,猙獰扭曲,三角眼裡閃爍著餓狼般的貪婪兇光。癩頭張則手持那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堵在我側面,陰惻惻地笑著,像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野菜?”錢大疤獰笑著,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奪過我手中那把破舊的柴斧,隨手扔到一邊,發出哐噹一聲,“你當老子是傻子?這金釧子怎麼來的?嗯?還有缸裡那些銅子兒碎銀子?天上掉下來的?老子早就覺得你這窮酸不對勁!”他目光如鉤,死死盯著我懷裡——剛才被他拉扯,那枚金釧從衣襟裡滑出了一角,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誘人的金色光澤!

“金釧!”癩頭張也看到了,眼中貪婪大盛,忍不住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疤哥!真有金子!”

“拿來吧你!”錢大疤眼中再無半點遲疑,伸出那隻帶著黑毛的大手,惡狠狠地就朝我懷裡的金釧抓來!動作又快又狠!

“不!”我幾乎是本能地側身一躲,雙手死死護住胸口!那金釧是孃的命根子,更是這群神秘白鼠送回的“信物”,絕不能再落入他們手中!

“找死!”錢大疤見我反抗,勃然大怒,另一隻拳頭帶著風聲就朝我面門砸來!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嗖!”

一道極其細微、卻異常迅疾的破空聲,如同鋼針劃破空氣,猛地從錢大疤身後的陰影中射出!

“呃啊——!”錢大疤砸向我的拳頭猛地僵在半空,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他那隻抓向金釧的手腕上,赫然釘著一根細如牛毛、通體烏黑的尖刺!那尖刺深深沒入皮肉,只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黑色尾端!

是竹刺!和那晚老道用來制服打手的竹刺一模一樣!但…是誰?

錢大疤劇痛之下,又驚又怒,猛地回頭:“哪個王八羔子暗算老子?!”

他身後的陰影裡,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搖曳的荒草,空無一人。

就在他分神的剎那!

“吱——!”

一聲尖銳高亢、充滿警告意味的鼠嘯,如同無形的號角,猛地從我們身側那座被挖開的古墓入口處響起!聲音刺耳欲聾,穿透力極強,瞬間蓋過了風聲!

緊接著,令人頭皮炸裂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那黑黢黢的墓道入口處,如同開閘洩洪般,驟然湧出一片翻滾的、蠕動的白色浪潮!那不是水!是數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白色老鼠!它們體型比尋常家鼠略小,通體雪白,如同無數雪球匯聚成的洪流!一雙雙綠豆大小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而憤怒的紅光!

鼠群!是那群白鼠!它們來了!

白色的浪潮無聲而迅猛地撲向錢大疤和癩頭張!速度快得驚人!

“媽呀!甚麼東西?!”癩頭張離入口最近,首當其衝!他驚恐地看著那瞬間湧到腳邊的白色洪流,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匕首都差點掉在地上!他下意識地抬腳就想踢開湧上來的鼠群。

然而,他的動作還是慢了!

幾隻衝在最前面的白鼠,如同白色的閃電,猛地竄起!它們沒有撕咬他的皮肉,而是極其精準地、狠狠地咬在了他腳踝處的筋腱上!

“啊——!”癩頭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劇痛瞬間剝奪了他的行動能力,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腳筋,噗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手中的匕首也脫手飛出。

更多的白鼠瞬間將他淹沒!它們沒有撕扯他的皮肉,而是如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分工明確地啃噬著他衣服的繫帶、布料的連線處!嗤啦嗤啦的撕裂聲不絕於耳!癩頭張在地上瘋狂地翻滾、哀嚎、拍打,試圖甩掉身上的白鼠,但更多的白鼠湧上來,死死地咬住他的衣褲,將他死死地釘在地上,動彈不得!他裸露的面板上迅速佈滿細密的、滲出血珠的齒痕!

錢大疤也被這恐怖的一幕驚呆了!他手腕上的劇痛還未消退,眼看那白色的死亡浪潮瞬間吞沒了癩頭張,又如同怒潮般朝他洶湧撲來!他臉上的兇悍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取代!

“妖…妖怪!!”他怪叫一聲,再也顧不得我,也顧不上去撿掉在地上的匕首,轉身就想逃跑!

但鼠群的速度更快!如同白色的旋風,瞬間捲上了他的雙腿!幾隻白鼠精準地咬在他腳後跟的筋腱處!

“呃啊——!”錢大疤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劇痛讓他失去了平衡,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轟然向前撲倒!沉重的身體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鼠群如同潮水般湧上!瞬間將他覆蓋!啃噬布料的嗤啦聲,錢大疤驚恐絕望的嘶吼和掙扎聲,癩頭張痛苦的哀嚎聲,混雜在一起,在這片死寂的亂葬崗上,交織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樂章!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背靠著冰冷的古墓條石,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記了。那群平日裡看起來溫順靈動的白鼠,此刻卻化身為最冷酷高效的殺戮機器!它們沒有直接取人性命,卻用這種方式,讓這兩個兇徒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在無盡的恐懼和痛苦中掙扎、哀嚎!

就在這時,鼠群如同受到某種無形的指揮,如同退潮般,從錢大疤和癩頭張身上迅速散開。兩人如同被剝了皮的癩蛤蟆,癱在冰冷的泥地上,渾身衣衫被撕扯得破爛不堪,佈滿了細密的血痕,裸露的面板青紫腫脹,佈滿了牙印,痛苦地抽搐著、呻吟著,看向鼠群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鼠群散開,讓出了一條路。

在昏沉的暮色中,在無數白鼠簇擁下,一隻體型明顯比其他白鼠大上一圈、額頂有一小撮醒目銀毛的白鼠,邁著沉穩的步子,緩緩走到了我的面前。

它抬起小小的頭顱,那雙如同黑曜石般溫潤靈動的眼睛,靜靜地、深深地望向我。那眼神中,沒有兇戾,沒有嗜血,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和,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故友重逢般的溫暖。

它朝我輕輕地點了點頭,彷彿在確認我的安全。然後,它轉過身,面朝那幽深的墓道入口,發出了一聲短促而低沉的“吱吱”聲。

如同得到了指令,那如同白色海洋般的鼠群,開始井然有序地、如同退潮般,悄無聲息地湧回那黑黢黢的墓道之中。沒有一絲混亂,沒有一絲停留。轉眼之間,除了地上那兩個還在痛苦呻吟的人形,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腥氣和塵土味,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鼠潮從未發生過。

最後,那隻額頂銀毛的神俊白鼠,再次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帶著一絲…告別?然後,它輕盈地一轉身,化作一道微弱的白光,消失在墓道的黑暗深處。

死寂。只有風穿過亂石的嗚咽,和地上兩人痛苦的呻吟。

我靠著冰冷的條石,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依舊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合著巨大的震撼和難以言喻的感激,如同巨浪般衝擊著我的神經。

我下意識地摸向懷中,那枚冰冷的金釧還在。它安靜地躺在那裡,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它無關。

幾天後,官府的人在山裡發現了奄奄一息、渾身潰爛的錢大疤和癩頭張。兩人精神已然崩潰,嘴裡只會顛三倒四地念叨著“白毛妖怪”、“鼠妖吃人”。他們被拖回縣衙,經查,身上竟還揹著幾條外鄉人的命案。等待他們的,是明正典刑。

我家的日子,奇蹟般地好了起來。孃的身體在精心調養下漸漸康復,臉上有了久違的紅潤。我用白鼠送來的銀錢置辦了些田產,安心侍奉母親,讀書耕田,再不去想那功名富貴。只是夜深人靜時,我常會拿出那枚金釧,對著燭光細細摩挲,想起亂葬崗下那個驚心動魄的黃昏,想起那雙溫潤靈動的黑豆眼,想起那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的白色身影。

後來,我在離亂葬崗不遠、靠近後山的一處清幽山坡上,悄悄建了一座小小的廟。廟裡沒有神佛塑像,只在正中的石臺上,供奉著一尊我請老石匠精心雕琢的白鼠像。那石鼠通體潔白,額頂一點銀斑,眼珠是用兩粒小小的黑曜石鑲嵌而成,靈動非凡,栩栩如生。

廟很小,香火也很冷清。但每逢初一十五,我總會帶著些新鮮的穀物、瓜果,獨自一人來到廟裡,靜靜地清掃,默默地供奉。

村裡漸漸有了些風言風語,說柳家那小子讀書讀傻了,在山裡給耗子立廟。也有人神神秘秘地傳,說後山有靈鼠,專幫窮苦人。信的人不多,但總有些日子實在過不下去的孤寡老人,會偷偷摸摸來到小廟前,磕個頭,唸叨幾句。

說來也怪,但凡誠心祈求的,回去後總能有些意外之喜:或是走丟的雞自己回了窩,或是田裡久旱逢了甘霖,或是病榻上的人竟緩過了一口氣…雖然都是些小事,卻讓這小廟在窮苦人心中,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靈驗。

又是一年深秋,我照例去廟裡清掃。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晨光斜斜地照進小小的廟堂,落在石臺的白鼠像上。石像依舊纖塵不染,那雙黑曜石的眼睛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溫潤深邃。

就在我放下掃帚,準備擦拭供臺時,目光無意間掃過石像的眼睛。

我的動作猛地頓住。

晨光中,那兩粒原本漆黑深邃的黑曜石眼珠,不知何時,竟悄然流轉起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靈動溫潤的…金色光暈。

如同沉睡的精魂,悄然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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