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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誤入鬼嫁宴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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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嗚咽著掠過光禿禿的樹梢,像無數孤魂野鬼在扯著嗓子哭嚎。我縮著脖子,裹緊身上半舊的夾棉袍子,寒意還是針一樣刺進骨頭縫裡。老馬“黑雲”噴著粗重的白氣,蹄鐵踏在碎石路上,發出單調又空洞的“嘚嘚”聲,在這死寂的荒山野嶺裡,格外瘮人。身後那兩車壓著身家性命的綢緞,此刻也成了催命的累贅。

“這鬼地方……”我低聲咒罵,牙齒凍得咯咯響。本不該貪趕這段夜路的,可前頭驛站的掌櫃拍著胸脯說抄近道能省半日腳程。呸!省個鳥!省到閻王殿門口了!

黑雲猛地打了個響鼻,前蹄不安地刨著地。我心頭一緊,勒住韁繩。只見前方黑黢黢的山坳裡,影影綽綽,竟透出幾星詭異的紅光!

那紅光幽幽的,不似尋常燈火,倒像是墳地裡飄蕩的磷火,又冷又飄忽。隱約還有絲竹之聲傳來,斷斷續續,調子喜慶,可那聲音鑽進耳朵裡,卻像鈍刀子颳著骨頭縫,聽得人渾身起慄。

“邪門……”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骨往上爬。荒山野嶺,深更半夜,哪來的迎親喜樂?我下意識就想調轉馬頭,可黑雲卻像被那紅光魘住了,竟不聽使喚,蹄子反而朝著那光亮處挪動!

“籲!籲!畜生!”我使勁勒韁繩,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這時,那隊紅光猛地清晰起來!竟是一頂頂猩紅的軟轎!足有七八頂,悄無聲息地從山坳的陰影裡滑出來,如同浮在暗河上的血棺材。抬轎的轎伕穿著同樣刺眼的紅襖,步伐僵硬,腳尖點地,輕飄飄的沒有一絲聲響。隊伍最前面,一個穿著絳紫團花綢袍的老者,提著一盞慘白的燈籠,燈籠上卻貼著個歪歪扭扭的“囍”字。燈籠光映著他一張臉,青白青白,如同剛刷了層石灰,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嘴角卻硬生生向上扯著,掛著一個死人般的、凝固的微笑。

隊伍瞬息間就到了近前,陰風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帶著一股濃烈的、像是陳年棺木混著劣質香燭的怪味兒,直衝鼻腔。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提白燈籠的老者停在黑雲面前,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渾濁眼珠裡毫無生氣的光。他微微躬身,動作僵硬得像木偶,聲音又尖又細,像是指甲刮過生鏽的鐵皮:

“貴客莫驚。我家主人今日嫁女,天晚路遙,難得貴客臨門,特命老奴相邀,請貴客移步寒舍,吃杯喜酒,沾沾喜氣。”

他身後那些僵直的轎伕,還有後面幾頂轎子旁影影綽綽、同樣穿著紅衣、面色青白的人影,全都停下了腳步。無聲無息,無數雙空洞的眼睛齊刷刷地盯在我身上。那目光,冰冷粘膩,如同毒蛇的信子舔過面板。

跑!這個念頭瘋狂地在我腦子裡尖叫。可雙腿如同灌了鉛,被那無數道冰冷的視線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嗓子眼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貴客,請——”老者臉上那凝固的笑容紋絲不動,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陰冷。他側過身,慘白的燈籠微微前引。那頂最華麗、繡著金線龍鳳紋的大紅轎子,轎簾低垂,靜靜停在正中。

完了!我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這是要逼我上轎?去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寒舍”?

就在我絕望掙扎之際,一陣陰風毫無徵兆地捲起,打著旋兒,猛地掀開了那頂華麗紅轎的轎簾一角!

只一眼!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轎子裡,端坐著一個身著大紅嫁衣、頂著沉重鳳冠的新娘身影。蓋頭是血一般的紅綢,垂落下來,遮住了面容。可就在那轎簾掀開的剎那,藉著老者手中慘白燈籠的光,我看到了新娘搭在膝上的那隻手!

蒼白得毫無血色,纖細的手指上……戴著一枚小小的、樣式古樸的銀戒!

那戒指……那戒指!

嗡的一聲!我的腦子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發黑,耳邊全是尖銳的蜂鳴!

不可能!絕不可能!

那是十年前,我親手戴在柳家小姐柳鶯兒手上的定親信物!那枚戒指內側,還刻著一個極小的“鶯”字!是我親眼看著她戴著這戒指,在護城河邊失足落水,被湍急的河水捲走,連屍首都沒能尋回的!

“鶯……鶯兒?”一個破碎的、帶著血腥氣的名字從我喉嚨裡擠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轎簾無聲地落下,遮住了那隻戴著銀戒的蒼白的手,也遮住了我最後一絲僥倖。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窒息。我像被抽掉了骨頭,身子晃了晃,幾乎從馬背上栽下去。

“貴客認得我家小姐?那更是緣分了。”提白燈籠的老者臉上那凝固的笑容似乎深了一分,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光芒,“小姐出閣在即,貴客既是故人,更該親臨觀禮,喝一杯喜酒才是。請——”

最後那個“請”字,帶著一股陰寒徹骨的力道,如同無形的鬼手,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臟!我眼前一黑,身體完全失去了控制,僵硬地從馬背上滑落。雙腳剛沾地,兩隻冰冷滑膩、如同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手,已經一左一右死死地鉗住了我的胳膊!

是那兩個離我最近的“轎伕”!他們的手像鐵箍一樣,冰冷刺骨,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肉裡!我被他們架著,雙腳離地,像個破口袋一樣,被拖著,踉踉蹌蹌地走向那頂空著的、猩紅如血的轎子!

“不!放開我!鶯兒!鶯兒!是我啊!陳文遠!”我拼命掙扎嘶吼,聲音卻淹沒在驟然尖銳起來的、如同鬼哭般的嗩吶聲裡。那聲音鑽進耳朵,攪得我頭痛欲裂。

冰冷的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慘白的燈籠光。轎子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陳腐棺木氣和劣質香燭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爛泥深處散發出的陰溼土腥氣。我被重重地按在冰冷的轎座上,轎子猛地一晃,無聲無息地離地而起,開始以一種詭異的平穩速度向前滑行。

沒有顛簸,沒有聲音。只有死寂,和外面越來越淒厲、越來越不似人間的嗩吶笙簫。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轎子終於停下。

轎簾被一隻青白的手掀開。刺骨的陰風裹挾著更濃郁的腐臭和香燭味,撲面而來。我被那兩個冰冷的“轎伕”粗暴地拽出轎子。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甚麼寒舍?分明是一片荒蕪破敗、墳塋累累的亂葬崗!枯樹猙獰如鬼爪,歪歪斜斜的墓碑半埋在荒草裡,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黑影。

就在這片墳地中央,竟生生闢出一塊空地,張燈結“彩”!

十幾盞慘白的燈籠高高挑起,映照得空地一片鬼氣森森的亮堂。燈籠下,歪歪扭扭地擺著幾十張蒙著褪色紅布的桌子。桌旁坐滿了“人”。

他們都穿著破舊卻竭力顯得喜慶的紅衣,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個個面色青灰,如同刷了層劣質的白堊。有的臉上掛著僵硬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有的則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還有的臉上皮肉腐爛剝落,露出森森白骨和黑洞洞的眼窩!他們動作僵硬地坐著,手裡捏著筷子,桌上杯盤狼藉,擺著的卻根本不是酒菜!是黑乎乎的土塊,蠕動的蛆蟲,還有不知名的、散發著惡臭的腐爛之物!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腐氣息,混合著濃郁的香燭煙霧,形成一片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霧靄。

空地盡頭,一個破敗不堪、勉強掛著褪色紅布的棚子下,設著一個簡陋的“喜堂”。兩根歪斜的木柱上貼著褪了色的“囍”字。堂上供著一塊模糊不清、佈滿苔蘚的牌位。

我被那兩個“轎伕”死死按著肩膀,強行塞進靠近“喜堂”的一張空桌旁。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凍得我牙齒打顫。同桌的“賓客”緩緩轉過頭,幾張青灰腐爛的臉對著我,嘴角機械地上揚,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殘缺的牙齒。一股濃烈的屍臭撲面而來。

“吉時已到——!”

一個尖利得如同夜梟啼哭的聲音響起。是那個提白燈籠的老者,此刻他站在喜堂一側,扯著脖子高喊。

嗚咽般的嗩吶聲陡然拔高,尖銳得刺破耳膜。

“新人入華堂——!”

所有人的頭,以一種極其僵硬、詭異的姿態,齊刷刷地轉向入口處。

我的心跳驟然停止!

只見那頂我曾瞥見柳鶯兒的大紅花轎,被四個同樣青面獠牙的“轎伕”抬著,無聲無息地滑行到喜堂前。

轎簾掀開。

一隻穿著大紅繡鞋、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腳,緩緩踏出轎門。接著,是同樣慘白的手,搭在了旁邊伸過來的一隻手上。

那隻伸過來的手……乾枯如柴,指甲烏黑,面板緊貼在骨頭上,分明是一隻骷髏的手!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隻骷髏手的主人——一個穿著同樣大紅喜服、卻形銷骨立的身影。那身喜服鬆鬆垮垮地掛在一副嶙峋的骨架上,頭上頂著同樣歪斜的新郎冠。帽簷下,是一張完全風乾的、皮包骨頭的骷髏臉!黑洞洞的眼窩裡,兩簇幽綠的鬼火跳躍著,死死地“盯”著身旁的新娘。

新娘被那隻骷髏手牽著,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喜堂中央。血紅的蓋頭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但那隻戴著熟悉銀戒的、蒼白的手,像燒紅的烙鐵,燙著我的眼睛!是她!真的是柳鶯兒!我的鶯兒!

巨大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荒謬感撕扯著我,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淤泥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具枯骨新娘,牽著我曾經深愛的、如今卻不知是人是鬼的未婚妻,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供著無名牌位的破敗喜堂。

“一拜天地——!” 老者尖利的聲音刺破死寂。

那枯骨新郎僵硬地彎下腰,骨頭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頂著紅蓋頭的柳鶯兒,也緩緩地、順從地彎下了腰。

“二拜高堂——!” 兩人再次對著那模糊的牌位深深下拜。

“夫妻……對拜——!”

就在兩人即將相對躬身的那一刻,一隻冰冷滑膩、如同水蛇般的手,悄無聲息地從旁邊伸了過來,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那手的力量奇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我驚駭地扭頭,只見旁邊一個穿著破爛紅襖、半邊臉都爛掉露出白骨的老嫗,正咧著沒牙的、黑洞洞的嘴對著我“笑”。她另一隻同樣冰冷的手裡,赫然抓著一塊黑乎乎、沾著溼泥、還在往下滴著汙水的“糕點”!

“貴客……吃……吃塊喜糕……沾沾喜氣……” 老嫗的聲音嘶啞含混,如同破風箱在抽動。她那隻爛手死死抓著我的手腕,另一隻手拿著那散發著濃烈土腥和腐臭的“喜糕”,不由分說地就往我嘴邊塞來!

“滾開!” 我亡魂皆冒,用盡全身力氣掙扎,想甩開那冰冷噁心的手!可那老嫗的力氣大得驚人,如同鐵鉗!同桌的其他“賓客”也紛紛轉過頭,青灰腐爛的臉上露出或麻木或詭異的笑容,空洞的眼神死死盯著我,彷彿在無聲地催促。

那塊溼冷粘膩、沾著泥巴和疑似蛆蟲屍體的“喜糕”,離我的嘴唇越來越近!那濃烈的腐土腥氣直衝腦門!

“不——!!!”

就在我絕望地閉上眼,準備承受那噁心的觸感時——

“禮——成——!” 老者尖利的聲音如同裂帛,驟然響起!

“掀——蓋——頭——!”

幾乎在“掀蓋頭”三個字落下的同時,一股巨大的、無形的力量猛地攫住了我!那老嫗的手像觸電般鬆開!我整個人被一股冰冷的氣流猛地向後推開,踉蹌幾步,後背重重撞在一棵枯樹上!那塊噁心的“喜糕”也“啪嗒”一聲掉落在腳邊的爛泥裡。

我驚魂未定地抬頭,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喜堂中央,那枯骨新郎緩緩抬起他那隻剩下森森白骨的右手,動作僵硬而遲緩,如同提線木偶。枯槁的指骨,輕輕捏住了柳鶯兒頭上那塊血紅的蓋頭一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所有僵硬咀嚼的“賓客”都停下了動作,無數雙空洞或腐爛的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那一點猩紅之上。連嗚咽的嗩吶聲也詭異地沉寂下來,只剩下山風颳過枯枝的嗚咽,如同萬千冤魂在竊竊私語。

我的呼吸停滯,眼睛死死盯著那即將掀起的蓋頭之下。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心臟,幾乎要將其勒爆。

蓋頭,被緩緩地、一點點地向上掀起……

首先露出的,是光潔的、卻毫無血色的下巴。接著,是線條優美的、但同樣慘白的脖頸……

然後——

蓋頭猛地被完全掀開!

“嘶——!”

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並非來自活人,而是那些“賓客”喉嚨裡發出的、如同漏氣風箱般的嘶嘶聲!

我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那頂沉重的鳳冠之下,哪裡還是記憶中柳鶯兒那張清麗溫婉的臉!

那是一張高度腐爛的臉!

左半邊臉尚算完好,只是面板青白浮腫,透著死氣。但右半邊臉……皮肉早已潰爛剝離,露出森森的白骨!幾縷溼漉漉的、粘連著腐肉的水草,如同噁心的蛆蟲,纏繞在塌陷的眼窩和裸露的顴骨上!空洞的眼窩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幽綠、跳躍的鬼火,如同深淵的入口,死死地、怨毒地鎖定了人群之外的我!

她腐爛的嘴唇,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緩緩向上咧開。腐爛的肌肉牽動著白骨,發出細微的“咯咯”聲,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殘缺發黑的牙齒。那根本不是一個笑容!是怨毒刻入骨髓的詛咒!

“相……公……”

一個破碎的、帶著濃重水汽和腐爛氣息的聲音,如同鏽蝕的鐵片摩擦,從那黑洞洞的口腔裡擠出來,直接鑽進我的耳朵,鑽進我的腦子!

“當年……你推我落水時……” 那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可曾……想過……今日這杯……交杯酒?”

轟——!

如同九天驚雷在腦海中炸響!我渾身劇震,如遭雷擊!十年前護城河邊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那個我深藏心底、日夜被噩夢糾纏的秘密——被我親手推下去的那個身影,那雙絕望的眼睛,瞬間清晰地撕裂了記憶的偽裝!

“不……不是……鶯兒!我……” 辯解的話卡在喉嚨裡,被巨大的恐懼和罪惡感碾得粉碎。我渾身冰冷,如同墜入萬丈冰窟,連血液都凍結了。

只見那枯骨新郎僵硬地轉過身,從旁邊一個同樣青面獠牙的“喜娘”端著的托盤上,拿起兩個小小的、慘白的骨杯。杯子裡盛著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和土腥混合的惡臭!

枯骨新郎將其中一隻骨杯,遞向柳鶯兒那隻尚且完好的、戴著銀戒的左手。

柳鶯兒那隻腐爛與白骨交錯的鬼手,緩緩抬起,接過了骨杯。幽綠的鬼火死死地盯著我,腐爛的嘴角咧得更大,那怨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殘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相公……請……飲此杯……合巹酒……”

話音未落,那枯骨新郎已經端起另一杯,他那骷髏手臂繞過柳鶯兒腐爛的手臂。柳鶯兒那隻鬼手也僵硬地抬起,同樣繞過枯骨新郎嶙峋的臂骨!

兩個非人的存在,手臂交纏,將手中那盛滿汙穢的慘白骨杯,緩緩遞向各自那腐爛和空洞的口腔!

“呃啊——!!!”

極致的恐懼如同火山般爆發!我再也無法承受,喉嚨裡爆發出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慘嚎!眼前的一切——猩紅的燈籠、青灰的鬼臉、腐爛的新娘、交杯的枯骨——瞬間天旋地轉,扭曲變形!黑暗如同狂暴的潮水,猛地將我徹底吞沒!

……

“呃……呃……”

劇烈的咳嗽將我從無邊的黑暗中硬生生扯了出來。喉嚨裡火燒火燎,滿是腥甜的土腥味和腐爛的草根氣息。刺骨的寒意包裹著全身,身下是冰冷堅硬、硌得生疼的觸感。

我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天光晃得我眼前一片模糊。適應了好一會兒,視野才逐漸清晰。

沒有猩紅的燈籠,沒有青灰的鬼臉,沒有破敗的喜堂。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山!枯黃的野草在晨風中無力地搖晃。幾棵歪脖子老樹張牙舞爪。而我的身下……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頭。

身下,是一個微微隆起的、長滿荒草的土包!一個……墳頭!

墳前,歪斜地插著一塊早已腐朽、字跡模糊難辨的木牌!依稀能看出是個簡陋的墓碑!

嗡的一聲!昨晚那地獄般的景象瞬間湧入腦海!巨大的恐懼和噁心感猛地攫住了我的喉嚨!我連滾爬爬地想要從這可怕的墳頭上逃離,手腳卻痠軟無力,狼狽地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就在這時,我感覺右手掌心傳來一陣冰涼粘膩的觸感。我下意識地攤開手掌——

掌心,赫然死死地攥著半塊溼冷的、散發著濃烈腐土腥氣的泥塊!那泥塊黑乎乎的,還混雜著幾根枯黃的草根和……幾段細小的、慘白的……蛆蟲屍體!

“嘔——!!!”

胃裡翻江倒海,昨晚被強行塞到嘴邊的“喜糕”的觸感和惡臭瞬間復甦!我再也忍不住,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瘋狂地嘔吐起來!吐出的全是黃綠色的苦水和帶著濃重土腥味的粘液!嘴裡那股揮之不去的、如同嚼爛了墳頭泥的腐臭腥氣,嗆得我涕淚橫流!

我癱在冰冷的荒草泥地上,渾身脫力,劇烈地顫抖著。晨風吹過荒山,帶著嗚咽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烏鴉淒厲的啼叫。

我抬起沾滿泥汙和嘔吐物的手,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臉。冰冷的觸感下,面板完好無損。沒有開水澆燙,沒有鐵刷刮肉,沒有肋骨被撥動的劇痛。

可嘴裡那濃烈的腐土腥氣,還有掌心裡那半塊冰冷粘膩的墳頭土,都在無聲地、殘酷地嘲笑著我。

那一切……是真的嗎?

我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撲到那個墳頭前,不顧一切地用雙手去扒那塊腐朽的木牌。指甲摳進朽木的縫隙,沾滿了黑泥。

終於,在模糊的刻痕和厚厚的苔蘚之下,我勉強辨認出幾個幾乎被風雨磨平的、歪歪扭扭的字:

**柳……氏……鶯兒……**

嗡——!

世界徹底崩塌。

我像一灘爛泥,癱坐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背靠著柳鶯兒那荒草叢生的孤墳。晨曦慘白的光線落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有徹骨的冰寒。

嘴裡那股濃烈的腐土腥氣,如同附骨之蛆,頑固地盤踞在舌根深處。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著那股令人作嘔的、屬於墳墓深處的味道。胃裡早已吐空,只剩下陣陣抽搐的痙攣。

我攤開那隻沾滿黑泥的手,那半塊被我攥得變了形的墳頭土,正靜靜地躺在掌心。冰冷的觸感,混雜著草根的粗糙和蛆蟲屍體的滑膩,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的神經。昨晚“喜宴”上的一切——青灰的鬼臉、蠕動的蛆蟲、腐爛的“菜餚”、還有柳鶯兒掀開蓋頭時那怨毒腐爛的臉、枯骨新郎遞來的腥臭骨杯……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帶著冰冷的觸感和刺鼻的氣味,瘋狂地衝擊著我搖搖欲墜的理智。

“假的……都是假的……” 我哆嗦著嘴唇,試圖說服自己,聲音卻嘶啞得如同破鑼,“噩夢……一定是噩夢……” 我猛地抬起另一隻還算乾淨的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荒山顯得格外刺耳。臉頰火辣辣地疼。

可嘴裡的土腥味,絲毫沒有消散。

掌心的泥土,冰冷依舊。

墓碑上那模糊的“柳氏鶯兒”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我的眼底。

不是夢。

那杯“交杯酒”……她怨毒的質問……“當年你推我落水時”……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靈魂深處升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我猛地蜷縮起身子,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甲深深摳進頭皮,彷彿要將那可怕的記憶和聲音摳出去!

“鶯兒……鶯兒……我不是故意的……那晚風雨太大……我失手了……我真的失手了……” 破碎的嗚咽從我喉嚨裡擠出來,混合著絕望和恐懼,在空曠的墳地間迴盪,顯得無比淒涼和渺小。

就在這時——

呼……

一陣冰冷刺骨的陰風,毫無徵兆地貼著地皮捲起,打著旋兒,裹挾著枯草和塵土,猛地撲在我臉上!風中,似乎夾雜著一縷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女子幽怨的嗚咽!

“嗚……”

那聲音飄飄渺渺,若有若無,彷彿來自九幽之下,又彷彿……就貼在我的耳邊!

我渾身汗毛倒豎,驚恐地抬起頭,四處張望。慘白的晨光下,荒墳累累,枯樹搖曳,除了風聲,甚麼也沒有。

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我拼命安慰自己,掙扎著想站起來逃離這個鬼地方。可雙腿軟得像麵條,試了幾次都摔倒在冰冷的泥地裡。

呼……

又是一陣更冷的陰風,卷著幾片枯黃的紙錢(這裡哪來的紙錢?),打著旋兒,擦著我的臉頰飛過。那紙錢粗糙冰冷,帶著一股濃重的、燒過的香燭餘燼的氣味。

風中那女子的嗚咽聲,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哀怨和……冰冷的嘲諷。

“相……公……”

一個破碎的、帶著濃重水汽和腐朽氣息的聲音,彷彿貼著我的後頸響起!

“喜酒……好喝麼……”

“啊——!!!”

極致的恐懼瞬間擊潰了我最後一絲理智!我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手腳並用地從泥地上爬起來,連滾爬爬,像一條被抽了筋的野狗,頭也不回地、瘋狂地朝著山下有路的方向逃去!鞋子跑掉了也渾然不覺,冰冷的碎石和枯枝劃破了腳底,留下斑斑血跡。

身後,那片荒蕪的墳地,在慘淡的晨光中,寂靜無聲。

只有那半塊被我遺落在墳前的、沾著泥汙和蛆蟲屍體的溼冷墳頭土,靜靜地躺在荒草裡。

一陣陰冷的山風打著旋兒掠過,捲起幾片枯葉,輕輕地覆在了那半塊泥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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