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Figure Treading a Mirror ? Who Claims to Know the Sea?
東海之濱。
鉛雲壓海,朔風捲浪。丈高浪頭砸碎在礁石上,白色泡沫混著暗紅血水,在嶙峋礁石間流淌、積聚。
空氣裡腥味濃重——血腥、海腥、還有屍體腐敗特有的甜膩臭味,三股氣息絞纏在一起,隨海風彌散數十里。
這片海域一月前成了墳場。昇平水師與海匪聯軍在此決戰,二十餘艘戰船沉沒,數千具屍體隨波漂流,引來方圓百里的鯊群。
如今水面已不見浮屍,但海底的沉積、礁石縫隙裡的殘肢、以及那些吃得體型滾圓的海魚,仍在無聲訴說那場殺戮。
距岸三十里,單桅帆船破浪前行。
船頭立著一人。蓑衣斗笠,面容滄桑如礁石,正是放山人。他右手垂在身側,五指間一枚古樸羅盤正在瘋狂旋轉,指標顫動著指向東北。
“血腥味越來越濃烈了。”放山人低聲自語,瞳孔深處精光凝聚成針尖,“那畜生果然在此。循死氣、噬怨魂,倒是本性不改。”
他轉身看向船尾。掌舵的是個五十餘歲的老漁夫,面板黝黑,雙手骨節粗大——這是東萊島最好的船把式,被放山人重金僱來。
“老周,停船吧。”
老周猛地收帆,帆船速度驟減。他看向放山人,喉結滾動:“老爺子,前頭就是‘血渦區’。這一個月,七條船在那裡失蹤,連塊木板都沒漂回來。您真要……”
“在此等候。”放山人打斷他,“若日落時我未歸,你自行返航。”
“可是——” 話音未落,放山人已縱身躍出船舷。
他沒有落水。
左腳尖輕點浪頭,身形借力前掠;右腳踏上另一道浪峰,再次騰空。如此交替,竟在波濤間踏出一條直線,速度比帆船全速時更快三分,轉眼變成海天間一個小黑點。
老周張著嘴,半晌才吐出兩個字:“神仙吶……”
東北三十里,海底。
光線在這裡變得稀薄,百尺之下已是一片昏黑。但此刻,這片深海卻異常“熱鬧”。
一條十餘丈的暗青色蛟龍,正在屍堆間緩緩遊弋。
它鱗甲如磨盤,邊緣鋒利得能割裂精鋼;頭頂犄角扭曲分叉,閃爍著金屬冷光;四隻利爪每次划水,都在海中拖出白色氣痕。長尾擺動間,捲起的水流能將千斤巨石推開。
七星湖破封至今,它一路潛行,專挑戰場、墳地、瘟疫區這些死氣濃郁之處。吞噬怨魂能加速傷勢恢復,啃食武者屍身可滋補氣血——一年多下來,被海寶兒斬出的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已癒合七成。
“咕嚕……”
惡蛟張開巨口,一股無形吸力籠罩前方。三具半腐的武將屍體、十幾條正在啃屍的海魚、連同大股海水,一齊湧入它喉中。
“呸!”
它突然猛甩頭顱,將剛吞下的東西又噴出大半。那些海魚混著屍塊從利齒間迸射,在海底散成一片汙濁。
“酸!腐!臭!”惡蛟口吐人言,聲音震得海水嗡嗡作響,“這些魚吃了腐屍,肉都餿了!本尊堂堂上古靈蛟,竟淪落到撿魚食屍的地步!”
它猩紅豎瞳裡湧起暴躁,一爪拍在旁邊礁石上。轟隆一聲,那礁石炸成齏粉。
“雷家……海寶兒……”惡蛟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帶著恨意,“等本尊傷勢痊癒,定要找到你,將你一寸寸嚼碎,連骨頭渣都不剩!”
它遊向另一片屍堆。那裡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海匪屍體,有些還穿著皮甲。惡蛟眼睛微亮——這些屍體較新鮮,死亡不超過兩日。
正要下口,動作卻驟然停住。
頭顱猛地轉向西南方向,鼻孔張開,深深吸氣。
“這氣味……” 猩紅豎瞳急劇收縮。
冰冷,卻有些暴躁。帶著雷火特有的焦灼感,還有一絲……熟悉得讓它靈魂顫慄的血脈威壓。 不是海寶兒。
那小子氣息沒那麼沉厚。
但絕對同源!雷家血脈!而且比海寶兒精純數倍!
“雷家……還有老傢伙活著?”惡蛟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從眼底炸開,“好!好!本尊正愁無處發洩!今日就先吞你個老的,來日再吃小的!”
“吼——!!!”
蛟吟從海底爆起。
海水炸開,巨浪衝天。一道十餘丈的青影破水而出,直上雲霄!陽光照在暗青鱗甲上,反射出金屬般的冷硬光澤。五十丈範圍內,海面下陷成碗狀,四周海水倒灌,形成十丈高的環形水牆!
惡蛟懸在半空,俯視西南海面。
它看見了。
千里波濤間,一個黑點正踏浪而來。蓑衣斗笠,身形略顯佝僂,看起來就像個普通老漁夫。
但惡蛟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血脈在嘶吼,靈魂在預警——危險!極度危險!那具看似衰老的身體裡,藏著能撕碎它的力量!
“裝神弄鬼。”惡蛟冷笑,聲悶似雷,“雷家的老小子,既然送上門來,本尊就笑納了!”
放山人停在了百丈外。
他站在海面上,腳下波濤自動平息,形成一片直徑三丈的平滑水鏡。抬頭看向惡蛟,目光平靜。
“傷好了七成。”放山人開口,“吞噬三千怨魂,七百屍身,恢復速度比預料中快三成。”
惡蛟瞳孔一縮:“你怎知——”
“你從七星湖到此,共經過十七處戰場、九處亂墳崗。”放山人如數家珍,“吞怨魂時留下的血脈躁動,瞞不過我。”
沉默。
惡蛟盯著這個老人,猩紅豎瞳裡第一次閃過凝重。能精準追蹤它一月行蹤,這份手段已超出尋常十境。
“你是誰?”惡蛟沉聲問,“雷鐸死了百年,雷家不該有你這種人物。”
“我是誰不重要。”放山人緩緩道,“重要的是,今日我來與你做筆交易。”
“交易?”惡蛟愣住,隨即狂笑,“哈哈哈!雷家後人要和本尊做交易?你們封我百年,傷我根基,現在說要交易?”
笑聲戛然而止。
惡蛟頭顱前探,兇光暴射:“本尊只對一種交易感興趣——用你的命,換本尊一頓飽餐!”
話音未落,它巨口猛張!
沒有蓄力,沒有徵兆,一道漆黑水柱破空噴射!水柱粗三丈,所過之處空氣嗤嗤作響——正是“蝕骨毒水”,惡蛟用百年修為凝練的本命毒液,在這海域環境中威力更增三成!
放山人動了。
他並未硬接,身形倏然後掠三十丈,同時右手在胸前畫圓。海面轟然升起三道水牆,每道厚達丈餘,層層疊疊擋在身前。
“嗤——!!!”
毒水柱撞上第一道水牆,瞬間將其蝕穿大半;第二道水牆支撐了兩息,潰散成漫天水花;第三道水牆終於將毒水柱耗去七成威力,殘餘的黑水被放山人袖袍一卷,引向身側海面。
海水頓時沸騰,大片死魚浮起。
“海域果然是你的主場。”放山人看了眼被腐蝕的海面,“毒水威力比陸上強了四成不止。”
惡蛟獰笑:“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它龐大身軀猛地一旋,長尾如開天巨斧橫掃而來!這一擊不僅蘊含惡蛟本身怪力,更引動下方海潮,形成一道三十丈寬的環形巨浪,前後夾擊!
放山人雙足踏浪,身形輕如海燕,逆浪而起,險險避過尾擊。但下方湧來的巨浪已至,他低喝一聲,雙掌下壓。
“凝!”
腳下十丈海面瞬間凍結。
然而惡蛟早有準備,四爪同時拍擊海面:“給本尊碎!”
“轟隆——!!”
冰層剛成即碎!惡蛟的控水天賦在海中如魚得水,它每一擊都裹挾著萬噸海水的勢能,放山人雖實力與之相當,但在對方的主場中,每一次對抗都要多耗三成真元。
“雷家的老小子!”惡蛟越戰越狂,“在這海上,本尊就是主宰!你拿甚麼跟我鬥?!”
它巨口再張,這次噴出的不是水柱,而是漫天水刃!每一道水刃薄如蟬翼,卻鋒利無匹,更可怕的是它們完全融於海水,無聲無息,從四面八方襲來!
放山人終於變色。
他蓑衣鼓盪,真元外放形成護體罡氣。水刃擊在罡氣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竟如真實金屬一般!
三息之間,護體罡氣已出現裂痕。
“不能久戰。”放山人心中明瞭。
他且戰且退,身形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道殘影。惡蛟緊追不捨,每一擊都引得海嘯翻騰,氣勢越來越盛。
“跑?老傢伙……不對,是老小子,你跑得掉嗎?!”惡蛟狂笑,它已完全佔據上風,“本尊今日就要生吞了你,讓雷家絕後!”
“哎呀呀……又說錯了,是讓給雷家絕先!”
便在這時,放山人突然止步。
他不再後退,而是雙手結印,口中唸誦心訣。
“嗯?”惡蛟攻勢稍緩,警惕地盯著他。
“你以為。”放山人緩緩抬首,眼中閃過一抹深邃藍光,“只有你懂海?”
心訣落,獸語成。
海面之下,暗流驟起。
“嘩啦——!”
第一條黑影破水而出——是八腕魔章,體長二十丈,八條觸手如擎天巨柱!它並非被強行控制,而是在《御獸訣》的引導下,將惡蛟視為侵犯領地的死敵!
“吼!”
龍鯨緊隨其後,四十丈身軀如移動山嶽,張口就是一道超高壓水炮!
但這僅僅是開始。
放山人立於驚濤之上,雙手法印不斷變化。《御獸訣》最高奧義並非強行奴役,而是“共鳴”——與萬千海獸的本源意識共鳴,喚醒它們對入侵者的敵意,並賦予它們短暫的智慧與協同作戰的能力!
“鐵甲狂鯊群,左翼迂迴!”
“劍鰭雷魚隊,上方突襲!”
“深淵巨鰩,潛行刺擊!”
一道道指令透過神識傳遞。原本混亂湧出的海獸,竟如訓練有素的軍隊般展開陣型!
“啥玩意兒?”
惡蛟驚呆了。
它確實能操控海水,但那是蠻力;而放山人此刻展現的,是真正的“御海為兵”!每一頭海獸都在最合適的位置,發揮著最擅長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