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Personally the Art; Teaching the Skill and the Soul.
放山人閉目凝神,雙手自然垂於身側。
起初,甚麼都沒有發生。
但漸漸地,海寶兒感到一種奇異的氛圍在擴散——那不是內力波動,不是殺氣威壓,而是一種……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寧靜。
放山人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洞外雪原。
他沒有說話,沒有唸咒,甚至沒有運功的跡象。
但下一刻——
奇蹟發生了。
雪原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先是幾隻雪兔從洞穴中探出頭,紅眼睛在夜色中閃爍;接著是幾隻狐狸,小心翼翼地從灌木後走出;更遠處,幾頭野狼停下腳步,朝這邊張望;天空傳來振翅聲,幾隻夜鷹落在附近的枯枝上……
短短半盞茶的時間,洞口周圍竟聚集了數十種動物!
它們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嘶吼,沒有爭鬥,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所有的眼睛都望著放山人,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虔誠的順從。
海寶兒看得目瞪口呆。
他也會御獸之術,但與爺爺相比,簡直不能相提並論。而且,與他接觸的不是神禽異獸便是家寵,即便是聽他話的大喵、二喵也是經過長期相處而來的“順從”。
可眼前這一幕……
放山人沒有使用任何技巧,沒有發出任何指令。他只是站在那裡,與天地合一,與萬物共鳴。那些動物不是被“控制”,而是自願前來,好似他是這片雪原的主人,是萬物生靈的王。
“看懂了嗎?”放山人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如水。
海寶兒喃喃道:“這……這不是‘御’,這是‘召’……不,也不是‘召’,是……是它們自己願意來。”
“說對了。”放山人收回手,那些動物像是得到許可,悄無聲息地散去,消失不見。
他轉身走回篝火旁,重新坐下。
“《御獸訣》的最高境界,不是駕馭,而是共鳴。”放山人緩緩道,“天地萬物皆有靈性,飛禽走獸皆有心聲。你若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去‘御’它們,它們會反抗,會逃離。但若你放下身段,以平等之心去感受它們的喜怒哀樂,去理解它們的生存之道,它們便會視你為友,甚至……視你為同類。”
海寶兒如醍醐灌頂!
數年來那些模糊的感悟,那些難以突破的瓶頸,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他不是不懂《御獸訣》,而是太想“駕馭”了。他總想著如何控制野獸為自己所用,如何提升操控的數量和精度,卻忘了最根本的一點——尊重。
尊重生命,尊重自由,尊重每一個生靈與生俱來的天性。
“爺爺,我明白了!”海寶兒眼中亮起光芒,“我一直在‘用力’,卻忘了‘用心’!”
放山人欣慰地笑了:“不錯。你現在運轉《御獸訣》,試試看。”
海寶兒深吸一口氣,盤膝而坐,閉目凝神。
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強行調動內力去溝通外界,而是先靜下心來,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心跳,感受血液在經脈中流淌的聲音。
然後,他將意識緩緩向外擴散。
不是去“抓取”,不是去“控制”,而是像水一樣漫開,溫柔地觸控周圍的一切——篝火的溫暖,冰雪的寒冷,岩石的堅硬,空氣的流動……
漸漸地,他“聽”到了更多。
洞外,一隻雪兔正在啃食樹皮,牙齒與木質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更遠處,狐狸在雪地中潛行,腳掌落地的聲音輕不可聞;夜鷹在枝頭梳理羽毛,羽片相觸如微風拂過……
這些聲音原本微不足道,但此刻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海寶兒耳中,不,是傳入他心中。
他沒有試圖去影響它們,只是靜靜地聽著,感受著。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隻雪兔忽然停下咀嚼,朝洞口方向望來;狐狸也停下腳步,豎起耳朵;夜鷹轉過頭,銳利的眼睛看向洞內……
它們同樣感受到了海寶兒的存在。
不是敵人的存在,不是主人的存在,而是一個……朋友的存在。
海寶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那是一種被接納、被認可的喜悅,是一種與天地萬物建立聯絡的歸屬感。
就在這時,他體內《蒼狼霸圖訣》的內力自行運轉起來,與《御獸訣》的心法產生了奇妙的共鳴。兩股力量不是衝突,不是融合,而是像兩條河流交匯,相互滋養,相互壯大。
“轟——”
海寶兒感到體內某個屏障被打破了。
原本因七星湖一戰而受損的經脈,在這一刻徹底修復;原本停滯不前的內力,如洪水決堤一般洶湧奔騰;原本朦朧的武道感悟,變得清晰如鏡。
天七境巔峰……
地八境……
地八境圓滿……
天八境……
天八境巔峰……
他的修為節節攀升,最終穩穩停在天八境巔峰,且隱有一種隨時都有可能突破極限,一舉抵達九境的悸動感!
不僅如此,他感到自己的感知能力提升了數倍。即使閉著眼睛,也能“看”清洞內每一處細節,甚至能“聽”到十里外的風雪聲。
“成了。”放山人的聲音傳來,帶著讚許,“天八境巔峰,而且根基穩固,沒有虛浮之象。寶兒,你的天賦比爺爺想象的還要好。”
海寶兒睜開眼,眼中神光內斂,卻又深邃如淵。
他站起身,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感受著與天地萬物的奇妙聯絡,一時間百感交集。
重回八境巔峰實力的感覺,真爽!!
“爺爺,謝謝您。”海寶兒鄭重行禮。
放山人扶起他,搖搖頭:“不必謝我。這是你自己近二十年苦修的積累,今日不過是因禍得福、又水到渠成。七星湖一戰雖使你的武學修為跌落,但也讓你的武學根基更加穩固。爺爺只是幫你推開了那扇門,門後的路,還要你自己走。”
他頓了頓,神色轉為嚴肅:“不過你要記住,天八境巔峰在年輕一輩中已是頂尖,但面對柳元西和爺爺這樣的十境巔峰,依舊不夠看。武功境界只是表象,真正的勝負,往往取決於心境、智慧、機緣,甚至……運氣。”
海寶兒點頭:“孫兒明白。我不會貿然去挑戰柳元西,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赤山王庭的任務。”
“對。”放山人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沒有任何字跡,“這是爺爺修行《御獸訣》的心得。你收好,路上慢慢參悟。”
海寶兒接過冊子,入手沉甸甸的,不僅是重量,更是責任。
“爺爺,您剛才說,您要去找那條上古惡蛟……”海寶兒忽然想起這事,心中湧起擔憂。
放山人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種看透生死的豁達:“那條惡蟲,百年前被我雷家先祖封印在七星湖底。如今它破封而出,雖被你重傷,但假以時日必會恢復。若讓它完全恢復,天下無人能制。所以,爺爺必須去。”
“可是……”海寶兒想說“太危險”,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就像雷家男兒,世代鎮守邊疆,馬革裹屍,無怨無悔。
“別擔心。”放山人拍拍他的肩,“爺爺自有分寸。倒是你,前往赤山王庭,有幾件事必須牢記。”
“爺爺請講。”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放山人正色道,“赤山王庭現在是個漩渦,各方勢力交錯,每個人都可能是盤中餐,也可能是刀俎。大王子金帳、三王子鐵木……甚至皇叔漁陽燾……他的話,你只能信三分。”
“第二,注意狼神教的‘神種’。”放山人眼中閃過寒光,“這是一種極其陰毒的控制手段。中招者初期毫無察覺,但會逐漸對施術者產生依賴和服從,最終徹底淪為傀儡。柳元西在北疆和赤山埋下了不少‘神種’,你要小心辨別。”
“第三……”放山人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必要時,可以聯絡‘朔風密衛’。”
海寶兒一愣:“朔風密衛?爺爺您知道……”
“爺爺當然知道。”放山人微笑著說,“這是赤山大汗為你秘密組建的。你大可放心,目前知道這個組織存在的,都是真心為你好的人。”
海寶兒心中震動。
原來自己做的每一件事,爺爺都在暗中關注著、保護著。
“朔風密衛的主要眼線在赤山王庭。”放山人看向海寶兒身邊的那柄狼環刀,道,“持此刀,到王庭東市的‘風雪客棧’,找掌櫃的看貨。他會帶你去見該見的人。”
海寶兒接過信物,心中有數。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放山人看著孫兒的眼睛,一字一頓道,“無論發生甚麼,都要活下去。雷家就剩你這一根獨苗了,你不能死,明白嗎?”
海寶兒鼻子一酸,重重點頭:“孫兒明白!”
篝火漸漸微弱,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天快亮了。
放山人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漸漸亮起的天空,背對著海寶兒說:“時候不早了,你該出發了。往北三十里,有一處牧民聚居地,你可以到那裡換馬換裝,然後繼續北上,前往赤山王庭。”
海寶兒也站起身,整理行裝。他將所有東西貼身收好,又將鎮嶽佩掛在胸口,最後背上藥箱——雖然身份暴露,但醫者的身份依然是最好的掩護。
“爺爺……”走到洞口,海寶兒回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放山人轉過身,眼中滿是不捨,卻還是笑著說:“去吧。記住,雷家男兒,頂天立地。無論前路多難,都要挺直腰桿走下去。”
海寶兒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頭。
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走進黎明前的風雪中。
他知道,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但他更知道,自己肩上扛著的,不僅是雷家的血脈,更是天下蒼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