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he World, a Cruel Hacking Board and Cleaver; Human Lives, Worthless as Weeds.
這殺人的世道!
這視人命如草芥的世道!
海寶兒轉身,對醫僕們說:“把他好好安葬。用最好的棺木,葬在向陽的山坡上。”
聲音平靜得可怕。
醫僕們噤若寒蟬,連忙照辦。
那一整天,海寶兒照常救治傷員,教授醫術,甚至比往日更加細緻耐心。但他不再多說話,除非必要,一個字都不想說。他的眼神空洞洞的,顯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死去了。
傍晚時分,最後一個傷員處理完畢。
海寶兒沒有回自己的小帳,而是去了營區最偏僻的一個角落——那裡是重傷員集中區,大多是缺胳膊少腿、註定殘疾的老兵。他們被安置在這裡,等死,或者等一個渺茫的安置承諾。
一個面容滄桑的老兵靠坐在牆根,正在修補一件破舊的皮甲。他看起來五十餘歲,鬚髮花白,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皺紋,但一雙手卻異常穩定,穿針引線的動作嫻熟流暢。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平靜深邃,像是經歷過無數生死,看透了世間滄桑。
海寶兒在他身邊坐下,遞過去一個酒囊。
老兵愣了一下,接過酒囊灌了一口,咧開嘴笑了:“寶魯爾首領?您怎麼到這兒來了?這兒都是些等死的老傢伙,晦氣。”
“哪兒不晦氣?”海寶兒也灌了一口酒,烈酒燒喉,卻燒不暖冰冷的心。
老兵感受到對方的心境,又喝了幾口,才低聲道:“聽說呵吉那孩子……沒了?”
“嗯。”
“可惜了,多好的孩子。”老兵嘆了口氣,“這世道,好人活不長啊。”
海寶兒望著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天空,忽然問:“老人家,你當兵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老兵伸出三根手指,“二十歲從軍,跟著檀將軍南征北戰,打過青羌、剿過山匪、平過內亂。如今老了,打不動了,就在這兒等死。”
“後悔嗎?”
“後悔?”老兵笑了,笑聲蒼涼,“後悔有啥用?路是自己選的,命是老天爺給的。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賺了。”
海寶兒轉過頭,看著他:“如果……我是說如果,有辦法結束這場戰爭,讓很多人不用再死,但需要你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甚至可能送命,你願意嗎?”
老兵獨眼中閃過精光:“首領指的是……”
“殺了罪魁禍首。”海寶兒聲音極輕,輕到幾乎被外面的風聲吞沒,“叛軍背井離鄉,人心不穩,必作鳥獸散。待王師大軍壓境,北疆戰事可平。至少……能少死幾萬人。”
老兵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聲,聲音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首領啊首領,您終於說出來了。”老兵放下酒囊,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變得銳利刺骨,“老朽等您這句話,等了很久了。”
海寶兒心中一凜:“你甚麼意思?”
老兵沒有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乾草,走到帳邊,掀開帳簾一角,對外面點了點頭。
下一刻,帳外火光驟亮!
數十名精銳親兵手持火把、刀出鞘,將這個小角落團團圍住。火光映照下,王勄緩步走進,臉上帶著冰冷的寒意。
“寶魯爾首領。”王勄鼓掌,“精彩,真精彩。為了逼你露出真面目,我可是費了不少心思。”
海寶兒緩緩站起,看著那個“老兵”。此刻的老兵,腰桿挺直,眼神銳利,哪還有半分垂暮之氣?
“你是他的人。”海寶兒平靜道。
“一直都是。”老兵咧嘴笑,“從你進傷兵營第一天起,我就在觀察你。呵吉那孩子太嫩,挖不出你的底細,但我可以。你看著傷員的那個眼神,你施針時的手法,你偶爾流露出的、不屬於草原醫者的氣質……都在告訴我,你不是普通人。”
王勄走上前,與海寶兒面對面:“現在,你還有甚麼話說?雷家的小少爺。”
海寶兒無奈地搖了搖頭,又無奈地笑了笑。那是種解脫的笑,也是種瘋狂的笑,最後笑到眼淚都快流了出來。
“王勄啊王勄,你機關算盡,可曾算過自己的死期?”海寶兒止住笑,眼神驟然冰冷,“你以為殺了一個孩子,逼我露出破綻,就贏了嗎?不,你只是讓我下定決心——必須親眼看著你死。”
話音未落,王勄臉色忽然一變!
他感到胸口一陣煩悶,氣血翻湧,喉頭一甜,竟咳出一口黑血!
“你……你下毒?!”王勄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黑血,又看向海寶兒。
幾乎同時,檀濟道也感到不適,拄著刀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同樣是黑血!
“甚麼時候……”王勄咬牙運功,卻發現內力滯澀,經脈如被無數細針穿刺,劇痛難當!
“就在昨晚。”海寶兒冷冷道,“你們以為給我下了真言散,就能逼問出一切?卻不知那碗薑湯裡,我早就做了手腳。你們吸入的蒸汽,你們衣領上的粉末……都是‘斷魂’的一部分。本來要七日才發作,但我加了引子,三日之內,你們非死即傷。”
王勄臉色慘白,但他畢竟是九境巔峰的強者,強提一口真氣,厲聲道:“拿下他!逼他交出解藥!”
親兵們一擁而上!
海寶兒卻不閃不避,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眼中滿是譏誚。
就在刀劍即將加身的剎那——
一道黑影從黑暗中掠出,速度快到不可思議!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道黑影已站在海寶兒身前!
“砰!”
所有攻向海寶兒的刀劍,全都被一股無形氣牆震開!十餘名親兵倒飛出去,摔在雪地上,口吐鮮血!
黑影緩緩轉過身。
還是那個“老兵”。
但此刻的他,有些佝僂的腰背挺得更直了,滄桑的面容上皺紋似乎舒展開來,那雙平靜的眼睛此刻精光如電,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淵渟嶽峙且完全不輸於王、檀二人的氣度!
“老……老人家,你?”海寶兒難以置信地吐出這幾個字。
“老兵”低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慈祥,但很快又恢復了冰冷。他抬眼看向王勄,聲音蒼老卻如洪鐘:
“王總管,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王勄死死盯著老兵,臉色變幻不定,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名字:
“老……把……頭!”
“不。他不是老把頭!”檀濟道心有餘悸,但仍強撐著叫道,“他是放山人!”
涿漉榜第一,來去無蹤,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天下第一高手——放山人!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檀濟道拄著刀,繼續咳著血,眼中卻早已驚濤駭浪——面對這個傳說中的存在,即便他是沙場悍將,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放山人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全場,霸氣回應道:“我孫兒年紀尚小,不懂事,冒犯了二位,老朽代他賠個不是。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轉冷:“王總管要逼我孫兒交出解藥,是不是也該問問老夫的意見?!”
王勄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劇痛,沉聲道:“閣下,此乃我軍營內部事務,你貿然插手,怕是不合規矩吧?更何況……閣下的孫兒下毒暗算,手段未免太過卑劣!”
“卑劣?”放山人哈哈一笑,“你們用真言散逼供,殺孩子滅口,就不卑劣了?王總管,這世上的道理,不是誰聲音大誰就對的。”
“至於解藥……老夫可以明白告訴你,‘斷魂’無藥可解。此毒一旦入體,便與氣血融為一體,除非將全身血液換過,否則必死無疑。你們還有三日可活,好好安排後事吧。”
王勄臉色鐵青:“閣下是要與我二人及柳尊主為敵了?”
“與你們為敵?”放山人搖頭,“你們還不配。老夫今日來,只為一件事——帶走我孫兒。至於你們和楊文衍、和狼神教、和赤山那些破事,老夫沒興趣管。”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看在你曾與我孫兒同朝為官的份上,老朽提醒你一句——柳元西那廝,不是你們能揣度的。與虎謀皮,終將被虎所噬。好自為之。”
說完,他彎腰扶起海寶兒,動作輕柔,完全不像剛才那個震飛十餘名親兵的絕世高手。
“爺爺……您真是……”海寶兒聲音哽咽,千言萬語堵在喉嚨。
太好了!
爺爺沒有死!
這種生死離別後的再度重逢,真是讓人無法言表。
“別說話,你體內的真言散藥力未消,先離開再說。”放山人在他後背連點幾處穴道,又喂他服下一粒藥丸。
他扶著海寶兒,就要往外走。
“站住!”檀濟道咬牙攔在前面,儘管每說一個字都咳出血沫,“軍營重地,豈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放山人看了他一眼,只一眼。
檀濟道如墜冰窟,渾身僵硬,竟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那是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是弱者面對絕對強者時本能的戰慄!
“檀將軍,讓路吧。”王勄忽然開口,聲音疲憊,“我們留不住他。”
檀濟道不甘,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地讓開了。
放山人帶著海寶兒,緩步向外走去。所過之處,親兵們自動分開一條路,無人敢攔。
走到營門時,放山人忽然停步,回頭看向王勄: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柳元西給你的承諾,永遠不會兌現了。因為‘天山鼎壇’那日,老夫雖假死,但卻做了點手腳——你們七人體內被種下的‘神種’,其實已被老夫暗中替換成了‘贗種’。短時間內無礙,但時日一長……呵呵,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縱身一躍,帶著海寶兒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王勄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贗種……贗種……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輸了嗎?
“王兄……”檀濟道走過來,每走一步都咳血,“他說的……是真的嗎?”
王勄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喃喃道:
“傳令全軍,加強戒備,今日之事任何不得洩露半分,違令者殺無赦!另外……通知柳尊主,計劃有變,我們需要支援。”
風雪更急了。
臘月二十四的夜,註定無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