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hoice Hangs on a Thought, Conscience Must Hold.
“怎麼?不敢?”王勄聲音轉冷。
“主人……”呵吉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有了掙扎,“寶魯爾首領他……他真的在救人。傷兵營裡那些傷員,如果沒有他,早就死了。他……”
“他救的人,將來都是要殺我們的人!”王勄厲聲打斷,“呵吉,你忘了你父母是怎麼死的了嗎?是餓死的!是死在逃荒的路上!而這天下為甚麼會亂?就是因為朝廷無道,官員腐敗!我們要建立的新朝,才是能讓百姓安居樂業的新朝!在這個過程中,有些犧牲是必要的,有些手段是必須的!明白嗎?!”
呵吉低下頭,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
良久,他伸出手,拿起了瓷瓶。
“是,主人。”
……
夜色深沉,雪又下了起來。
傷兵營裡,海寶兒剛剛為最後一名重傷員換完藥。這是個二十四五歲的赤炎騎青年,腹部被長矛貫穿,腸子都流了出來。海寶兒用了整整兩個時辰,才將他的內臟復位、傷口縫合。此刻青年還在昏迷,但呼吸已經平穩。
“寶魯爾首領,您去休息吧,這裡我看著。”一名醫僕低聲道。
海寶兒搖搖頭,用熱水淨了手,走到帳外。寒風夾著雪粒打在臉上,刺骨的冷,卻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
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怎麼閤眼了。鷹勾嘴慘敗後,傷員大量湧來,許多傷勢極重,需要他親自處理。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壓著一塊巨石——察罕被俘,赤炎騎重創,王勄和檀濟道會怎麼做?他們會不會懷疑到自己頭上?
正想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雪幕中走來,是呵吉。
“寶魯爾首領,我熬了薑湯,您喝點暖暖身子。”呵吉端著一個粗陶碗,熱氣騰騰。
海寶兒心中一暖。這些日子,呵吉是他在這冰冷軍營中唯一感到溫暖的存在。這孩子聰明勤快,學醫用心,更難得的是心地純善,對每個傷員都悉心照料。
“謝謝你,呵吉。”海寶兒接過碗,剛要喝,動作卻微微一頓。
碗沿上,有一處極細微的溼潤,不是水漬,而是……某種無色無味的藥液殘留。若非他醫道精深,五感敏銳,根本察覺不到。
他抬眼看向呵吉。
少年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不敢與他對視。
海寶兒心中瞭然。原來如此……原來連這孩子,也是暗子。
他忽然覺得無比疲憊,疲憊到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是靜靜看著呵吉,看著這個他曾真心想要培養、想要保護的少年。
“呵吉。”海寶兒輕聲開口,“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做一件違背良心的事,你會怎麼做?”
呵吉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中已蓄滿淚水:“寶魯爾首領,我……”
“沒關係。”海寶兒笑了笑,笑容裡滿是苦澀與心酸,“這世道,誰都不容易。”
他端起碗,仰頭將薑湯一飲而盡。溫熱辛辣的液體滑入喉中,帶著一絲極淡的異樣甜味——是真言散的味道,劑量不大,但足夠讓人吐露真言。
呵吉看著空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寶魯爾首領,對不起……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海寶兒放下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你還小,很多事不懂。但記住我今天的話——無論世道多難,無論別人怎麼對你,都要守住自己的良心。因為良心一旦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說完,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小帳。
呵吉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哭得渾身顫抖。
帳內,海寶兒盤膝坐下,運功調息。真言散已經開始發作,頭腦有種奇異的昏沉感,就像有一隻手在輕輕撥弄他的思緒,讓他想要說出一切。
但他不能。
《蒼狼霸圖訣》的內力在經脈中奔騰,強行壓制藥力。同時,他從藥箱夾層取出一枚銀針,刺入頭頂百會穴,又取出一粒藥丸含在舌下——這是天醫門剛研製的“鎖心丹”,能在短時間內封閉心脈,抵禦迷幻類藥物。
做完這些,他靠在榻上,閉上眼睛,等待。
約莫一刻鐘後,帳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三個。
“寶魯爾,睡了嗎?”是王勄的聲音。
海寶兒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尚未,王將軍請進。”
帳簾掀起,王勄、檀濟道走了進來,呵吉跟在他們身後,低著頭,不敢看海寶兒。
王勄環視帳內,目光落在海寶兒臉上,微微一怔——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個神志昏沉的人,可海寶兒眼神清澈,面色如常。
“你臉色不太好,可是累了?”王勄試探道。
“連日救治傷員,確實有些疲憊。”海寶兒起身行禮,“二位將軍深夜來訪,可是有要事?”
王勄與檀濟道交換了一個眼神。真言散失效了?還是呵吉沒下藥?
“確實有事。”王勄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鷹勾嘴一戰,我軍損失慘重,察罕先生生死不明。本將軍想知道,首領對此有何看法?!”
海寶兒垂目:“卑職只懂醫術,軍務之事不敢妄議。不過……察罕先生主動請纓,勇氣可嘉,只是戰場瞬息萬變,勝負乃兵家常事。”
滴水不漏。
王勄盯著他,忽然話鋒一轉:“首領來我軍中已有月餘,救治傷員無數,本王感激不盡。只是有一事不明——首領醫術如此高超,為何甘願留在北疆這苦寒之地?以首領之能,無論去大武太醫院,還是留在赤山王庭,都應有大好前程。”
來了。
海寶兒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誠懇之色:“將軍難道不知。卑職出身草原小部,部族遭狼難,僥倖逃生,後被皇叔重用。奈何邊疆戰亂,傷員甚眾,三王子鐵木便向大汗建言,讓卑職在此踐行醫道之術。至於前程富貴……卑職從未想過。”
說得依舊滴水不漏。
“好一個從未想過。”王勄撫掌,“可本王聽說,首領與狼神教有血海深仇。如今狼神教支援我軍,首領難道不介意?!”
“私仇是私仇,醫道是醫道。”海寶兒平靜道,“卑職入營時便說過,只救人不問政。無論傷員是何陣營,在卑職眼中,都是需要救治的生命。”
檀濟道忽然插話:“那你覺得,我二人和楊文衍,誰對誰錯?”
這個問題,幾乎是個陷阱。
海寶兒沉默片刻,緩緩道:“卑職不懂軍政大事,只知眼下營中數千傷員,他們中有人為了一口飯吃從軍,有人只是被迫捲入。哪怕是敵方傷員在卑職面前,亦是一視同仁,且無論對錯。他們的痛苦是真實的,他們的生命是珍貴的。卑職能做的,只是盡力減輕他們的痛苦,挽救他們的生命。”
王勄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要麼真是聖人,要麼……城府深不可測。
“好,首領早些休息。”王勄起身,“明日還有更多傷員需要救治,有勞了。”
“卑職分內之事。”
三人離開時,海寶兒躬身相送。可就在王勄和檀濟道轉身的剎那,他袖中手指輕彈——兩縷肉眼難辨的粉末,無聲無息地附著在二人的衣領內側。
帳外,風雪更急。
王勄三人走出一段距離,檀濟道忍不住低聲問:“怎麼樣?看出甚麼了嗎?是否已經確定其真實身份?!”
王勄搖頭:“毫無破綻。要麼他真是寶魯爾,要麼……他的演技已臻化境。”
“那接下來怎麼辦?”
王勄看向一直沉默的呵吉,眼中閃過厲色:“最後一步。”
……
臘月二十四,晨。
呵吉的屍體在傷兵營外的雪坑中被發現。
他是“失足”滑落摔死的——至少表面看來如此。後腦磕在凍硬的石頭上,鮮血染紅了一片雪地,小小的身體蜷縮著,手中還緊緊抓著一把剛採的草藥。
發現他的是幾個早起採集草藥的醫僕,驚呼聲驚動了整個傷兵營。
海寶兒趕到時,呵吉的屍體已經被抬到一張草蓆上。少年臉上還殘留著驚愕和痛苦,眼睛半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海寶兒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雪打在他身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醫僕們圍在一旁,有人低聲啜泣,有人憤憤不平——呵吉這孩子,勤快又善良,怎麼就……
“寶魯爾首領,節哀……”一個老醫僕顫聲勸道。
海寶兒仿若甚麼都沒聽見。他緩緩蹲下身,伸手撫過呵吉冰冷的眼皮,讓他安息。然後,他看見了呵吉緊握的左手——五指死死攥著,指縫間露出一點布角。
他輕輕掰開那隻已經僵硬的手。
掌心裡,是一塊被撕下的衣角,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
“快逃。”
剎那間,海寶兒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呵吉不是失足,是被滅口。因為呵吉沒能完成任務,因為呵吉最後那一刻的動搖,因為呵吉……可能已經不再完全受控。
而王勄,用這種方式,做了最後的試探——如果寶魯爾真是海寶兒,以那孩子的性格,看到呵吉慘死,必定會露出破綻。憤怒、悲傷、殺意……
無論哪種情緒爆發,都能印證他的猜測。
海寶兒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表情。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呵吉的屍體,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