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Ask Bluntly for the Reasons;Mortal Enemies Not by Nature.
帳中溫度驟降了幾度。
察罕跪在地上,聽得渾身發冷。他本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只是被戰敗的打擊衝昏了頭腦,此刻經彥柏舟一點撥,頓時如醍醐灌頂——
是啊!
王勄、檀濟道為何要如此決絕地坑害赤炎騎?僅僅是為了軍權?可他們與鐵木合作,赤炎騎本是盟友,削弱盟友對他們有甚麼好處?除非……他們背後另有指使!
狼神教……柳元西……
如果狼神教從一開始,就從未認可過漁陽鐵木,想借此戰同時削弱大武王師和赤山皇室呢?
如果王勄、檀濟道早就等著三王子及察罕跳入圈套呢,那所謂的“不和”“爭吵”都只是一場更大的陰謀中的一環……
冷汗,順著察罕的脊背流下。
楊文衍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已有計較。他擺擺手:“今日就到這裡。關起,將察罕先生帶下去,好生照看,不得怠慢。”
“末將領命!”關起上前,示意士卒扶起察罕。
察罕渾渾噩噩地被帶出大帳,甚至忘了反抗。他的腦子裡全是那些可怕的聯想,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最後的理智。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楊文衍這才看向彥柏舟,神色嚴肅:“彥苑長方才所言,可是有所依據?!”
彥柏舟示意杜子浼回到座位,自己則緩緩起身,走到輿圖前。他的手指劃過燕山,落在赤山王庭的位置,又移向標註著狼神教總壇的天山山脈。
“元帥可還記得,月前,沇州失守前,曾有密報提及柳元西秘密南下?”彥柏舟沉聲道,“當時,我們都以為他是去了皇宮,以武懾君。但現在想來……恐怕不止如此。”
楊文衍皺眉:“請明言。”
“柳賊若真為行刺而去,可為何最後竟並沒有任何訊息傳出……”彥柏舟皺眉道,“按理,不管他做了甚麼,一定會鬧得滿城風雨。但現在依舊如常,所以我學生猜測,柳賊定是受到了不小的阻礙。再結合眼下局勢來看,怕是王勄和檀濟道極為不利,所以他二人著急了……”
“王勄此人,想來楊公比任何人都瞭解。”彥柏舟繼續道,“他曾身為大內總管,性格謹慎,絕非能做出‘坑害一萬盟友’這等狠絕之事的人。除非……”
“除非甚麼?!”檀濟追問。
“除非有人給了他們無法拒絕的理由,或者……命令。”楊文衍接道。
“正是。”彥柏舟點頭,“而檀濟道,雖是悍將,但也是軍伍帥才。能同時驅動這兩人行此險棋的,放眼天下,除了那意欲竊取天下的柳賊,學生想不出第二個。”
帳中眾將領面面相覷,都被這個推測震驚了。
若真是如此,那燕山之戰的性質就完全變了——不再是簡單的平叛,而是一場涉及兩國多方的複雜博弈!
多方……
那就肯定不止武王朝與叛軍、狼神教、赤山行國之間的事情了。
楊文衍沉默良久,忽然道:“其實,收兵之前,本帥與王勄在蕩聲峪前線,有過一次……深入交流。”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時間倒回三個時辰前,蕩聲峪北側山脊。
王勄的五千精銳被團團圍住,眼見突圍機會渺茫,他卻沒有絲毫慌張,而是與楊文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進行了一場短暫的談話。
彼時夕陽西斜,殘照如血,映得雪地一片悽紅。
王勄席地而坐,卸了甲,只穿單衣。楊文衍扔給他一袋酒,他接過猛灌幾口,才開口說話。
“楊元帥,你我在朝堂爭了幾十年,沒想到今日還能在戰場相遇。”王勄啞著嗓子,“本王就直說了吧,若不是你主動邀約,單憑你這些人,還真攔不住九境巔峰的我。”
說得自然在理。
九境巔峰,護一人易,護萬人難;殺千人易,殺萬人難。但萬人想要阻擋或是留下他的命,也無異於以卵擊石、毫無勝算。
楊文衍知道形勢,故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為何要坑害赤炎騎?!”
王勄喝酒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楊文衍,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元帥都看出來了?”
“一萬赤炎騎正面強攻鷹勾嘴,你的五千精銳卻繞道偷襲我大營。”楊文衍淡淡道,“這若不是借刀殺人,本帥倒要懷疑王公的用兵之能了。”
這是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招式。
是多麼愚蠢和庸俗的人,才能想得出這樣的自殘方式?!
王勄卻苦笑,又灌了一口酒:“事到如今,也沒甚麼好隱瞞的。不錯,我是要借元帥的刀,除掉赤炎騎。”
“理由?!”
“兩個理由。”王勄伸出兩根手指,“第一,赤炎騎只聽鐵木號令,摻在我軍中,名為助戰,實為監視。有他們在,本王許多事做起來束手束腳。第二……”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這是柳尊主的意思。”
山風呼嘯而過,捲起雪沫。
楊文衍面不改色:“詳細說。”
王勄深吸一口氣,下了很大決心:“自一年前‘天山鼎壇’後。涿漉榜十大頂尖高手,除了來去無蹤的放山人、重傷逃遁的天不絕人以及已經身殞的老把頭,其餘人盡數被柳元西控制,而且他與每個人都做了一筆交易……”
“甚麼交易?”
“讓人無法拒絕,也不敢拒絕的交易!於義軍而言,狼神教會暗中支援我與檀濟道起事,提供錢糧、情報,甚至協助我們聯絡赤山南八部。但條件是——”王勄眼中閃過一抹恐懼,“我們必須鉗制武朝兵力,且重創赤山皇權力量。”
赤炎騎是赤山皇室手中最鋒利的刀,尤其是這三萬精銳,是鐵木多年心血,也是他未來坐穩汗位的最大倚仗。若這支軍隊元氣大傷,鐵木即便奪了汗位,也要元氣大傷,屆時不得不更加依賴狼神教的支援。而狼神教……就能進一步侵蝕皇權,甚至實現‘神權擺渡皇權’的大業。
神權擺渡皇權!
這是要徹底將整個赤山行國變成狼神國的節奏!
楊文衍眯起眼睛:“可你身為武家之人,邵陵王遺孤,難道就真的忍心看到這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嗎?!”
“邵陵王遺孤……”王勄嗤笑,“在柳元西和狼神教眼中,所有人都是棋子。人生在世,有許多不得已,也有許多難為之事。”
他放下酒袋,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你我本不該生死相搏,奈何不得已走到了這一步!”
回憶至此,楊文衍將這段對話簡要說與帳中眾人。
一時間,帳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背後的層層陰謀震撼了。原來燕山之戰,不僅僅是王師與叛軍的對決,更是一場涉及神權與皇權、忠誠與背叛、算計與反算計的驚世棋局!
彥柏舟長嘆一聲:“果然如此。狼神教……所圖甚大啊。”
楊文衍點頭:“王勄與我說這些時,神情不似作偽。而且他透露了一個關鍵資訊——狼神教在赤山王庭,還埋有更大的後手。開春祭天大典,恐怕會有一場驚天之變。”
“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應對?”杜子浼忍不住問。
楊文衍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帳中諸人:“第一,鷹勾嘴之戰的戰報,要詳細記錄,尤其要突出察罕指揮失誤導致赤炎騎慘敗這一點。這份戰報,本帥會命人‘無意’間洩露給赤山王庭方面。”
其實,根本不用武朝這邊的戰報,赤山那邊也定然會很快獲知資訊。至於楊文衍為何要這麼做,想來是要給身在敵營的海寶兒,送去一份旁人難以捉摸或是破解的暗語明報吧。
彥柏舟會意:“元帥是想讓鐵木與狼神教之間,先起嫌隙?!”
先起嫌隙的意思,無外乎一個作用:主要武朝的戰報比赤山前線探子先到達,那麼鐵木在整個赤山國的作用或地位,將大打折扣。
“正是。”楊文衍道,“還有鐵木不是傻子,赤炎騎慘敗,他定會追查。當他知道這是狼神教在背後操縱,而王勄、檀濟道只是執行者時……你說,他還會全心全意與狼神教合作嗎?”
“妙計。”彥柏舟撫掌,“此乃‘攻心為上’。”
“第二。”楊文衍繼續道,“察罕此人,不能殺,也不能強留。本帥會放他走,但不會讓他輕易離開。要讓他‘偶然’得知一些資訊,比如狼神教真正的目的是同時削弱赤山皇室和大武……然後,再放他回赤山。”
帳中都是聰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算計。
察罕回去後,必然會將這些情報帶給除鐵木之外的大王子。屆時大王子會怎麼想?他會重新評估鐵木的真正實力,甚至會重新掌控奪位的主動權!
無論哪一種走向,只要時機一到,赤山王庭內部的鬥爭便會發芽、生長,最終撕裂他們與狼神教的聯盟。
“第三。”楊文衍最後道,“也是最重要的——寶魯爾。”
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彥柏舟緩緩道:“根據書苑師生連夜分析,以及此次戰役的佈局風格,幾乎可以確定,寶魯爾就是我們在敵營中最深的那枚定海神針。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配合元帥的戰略。”
“但他現在處境危險。”楊文衍皺眉,“王勄和檀濟道雖未懷疑他,但經此一敗,叛軍內部必然更加緊張。寶魯爾稍有疏忽,就可能暴露。”
“所以我們不能給他傳遞任何訊息。”彥柏舟道,“如今各州郡舉旗不斷,我們在前線鉗制叛軍,其實已經非常被動了……”
議定這些,已是深夜。
眾將領和書苑師生陸續退下,帳中只剩下楊文衍和彥柏舟兩人。炭火將熄,寒意漸起,但兩人的神色卻比任何時候都凝重。
“柏舟。”楊文衍望著跳動的火苗,忽然道,“你說那孩子……現在會在想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