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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3章 第1165章 燕山雪霽時 誰為盤中子

2026-04-08 作者:柳元西

Chapter When the Snow Clears on Mount Yan, Who Is the Pawn on the Board.

臘月十八,燕山雪霽。

王勄的中軍帳內,炭火燒得極旺,帳頂的冰稜被熱氣蒸得滴下水珠,落在氈毯上洇開深色痕跡。他坐在主位,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目光卻投向帳外灰濛濛的天空。

檀濟道掀簾而入,帶進一股寒氣。隨手解下大氅隨手扔給親兵,大步走到王勄對面坐下,抓起案上的酒囊灌了一口,抹去鬍鬚上的酒漬,才壓低聲音道:“那察罕今日又來試探糧草分配之事,言語間挑撥之意愈發明顯。”

王勄放下玉佩,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魚兒上鉤了。他以為我們真如表面這般不和?”

“做戲要做全套。”檀濟道眼中閃過狡黠,“今早我又當著幾個將領的面,抱怨你嫡系部隊的冬衣比我的厚三成。那幾個將領裡,肯定有察罕的眼線。”

“很好。”王勄從案下暗格取出一卷地圖,在桌上緩緩展開,“察罕是鐵木的腦子,除掉他,鐵木便少一臂。我不在乎他帶來的那一百餘人,也不在乎鐵木暗中摻進我軍的三萬赤炎騎——這些人名義上歸我們指揮,但只聽鐵木號令。必須讓他們徹底分化,為我所用。若不能,就該發揮他們應有的價值!”

檀濟道湊近地圖,手指點在一處山谷:“你的意思是,借楊文衍的刀?”

“不全是。”王勄眼中寒光一閃,“察罕不是想讓我們內鬥麼?那我們就‘鬥’給他看。三日後佯攻鷹勾嘴、主攻蕩聲峪的計劃,正好可用。稍後,你我在軍議上大吵一架,你要主攻,我要你佯攻,鬧得不可開交。然後……”

他聲音壓得更低:“然後我們‘各退一步’——你帶兩萬人佯攻鷹勾嘴,我率三萬主力主攻蕩聲峪。但實則,你的兩萬人中,混入一萬赤炎騎;我的三萬人裡,只留五千精銳,其餘皆是赤炎騎和新募士卒。”

檀濟道眼睛一亮:“你是要讓赤炎騎去送死?”

“是讓他們‘英勇奮戰’。”王勄糾正道,“鷹勾嘴地勢險要,楊文衍定有重兵埋伏。佯攻變真攻,那一萬赤炎騎必遭重創。而蕩聲峪那邊,我率五千精銳繞道突襲楊文衍大營,留赤炎騎正面強攻。待赤炎騎與守軍兩敗俱傷時,我的五千精銳已端了楊文衍老巢,屆時再回師收拾殘局——功是我們的,死傷是赤炎騎的。”

“妙!”檀濟道撫掌,“戰後我們可將罪責推給察罕——是他力主分兵,是他建議攻這兩處。若赤炎騎傷亡慘重,鐵木怪罪下來,也是察罕獻策不力。而我們,既削弱了鐵木的勢力,又得了戰功,還能讓剩下的赤炎騎對我們產生依賴——畢竟跟著我們才能活命。”

王勄點頭:“正是此意。不過,此計需做得天衣無縫。尤其是那個寶魯爾……”

“那小子倒是個人才。”檀濟道皺眉,“醫術精湛,這幾日傷兵營煥然一新。但他畢竟是鐵木派來的人,又與察罕走得近。要不要……”

“暫時不必。”王勄擺手,“寶魯爾有真本事,且他在救治傷員上盡心盡力,頗得人心。此時動他,反而惹人懷疑。況且,我觀察他多日,此人似乎……與察罕並非一條心。”

“哦?”

“察罕幾次試探拉攏,寶魯爾皆應對得體,但從未真正表態。且我注意到,寶魯爾救治傷員不分派系,我的嫡系也好,你的舊部也罷,甚至赤炎騎的傷員,他都一視同仁。”王勄摩挲著下巴,“這種人,要麼是真君子,要麼……所圖更大。”

檀濟道沉吟:“你是說,他可能是金帳的人?”

“或是他自己的人。”王勄目光深邃,“別忘了,他是兀良哈部首領,天醫門主。這樣的人,豈會甘心永遠為人棋子?不過眼下,他還有用。待除掉察罕、收服赤炎騎後,再看他如何抉擇。”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換上一副冷臉。

“王將軍!今日糧草分配之事,你必須給我個說法!”檀濟道猛地拍案,聲音之大,帳外都能聽見。

王勄也故意提高音量:“檀將軍!軍糧就這麼多,你的部隊駐守外圍,消耗本就少些!我的嫡系要擔任主攻,不吃飽怎麼打仗?!”

“放屁!老子的兵就不是兵了?!”

帳簾被掀開,察罕恰好走到帳外,聽到裡面激烈的爭吵,眉頭稍皺,嘴角卻壓不住那絲得意忘形的冷笑。

他故意在帳外停頓片刻,才高聲通報:“二位將軍,察罕求見。”

帳內爭吵聲戛然而止。片刻後,王勄聲音傳來:“進來。”

察罕入帳時,王勄和檀濟道各坐一邊,臉色都很難看。空氣中瀰漫著觸手可及和難以消散的火藥味。

“察罕先生來得正好。”檀濟道冷哼一聲,“你來評評理!攻打蕩聲峪這等硬仗,他非要讓我的部隊去佯攻鷹勾嘴,這分明是要消耗我的實力!”

王勄反唇相譏:“檀將軍!主攻任務更重,傷亡可能更大!我這是體恤你的部下!”

“體恤?那你把糧草多分我三成啊!”

眼見二人又要吵起來,察罕忙打圓場:“二位將軍息怒。都是為了戰事,何必傷了和氣?”他走到地圖前,“依在下看,二位將軍的顧慮都有道理。不如這樣——佯攻鷹勾嘴的任務,可交給在下。”

王、檀二人同時看向他。

察罕繼續道:“在下雖不才,但也讀過幾本兵書。且三殿下派在下來,本就是要助二位將軍一臂之力。不如讓在下率一部人馬佯攻鷹勾嘴,吸引楊文衍注意。而二位將軍可合力主攻蕩聲峪,如此既不用分兵,又能集中優勢兵力。”

王勄與檀濟道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正中他們下懷,但戲還要演下去。

“不可。”王勄搖頭,“察罕先生是客,豈能讓你輕易涉險?”

檀濟道卻道:“我看行!察罕先生是智謀之士,佯攻這種需要算計的活兒,正適合先生!”

“檀濟道!你這是推卸責任!”

“老子推卸甚麼了?察罕先生主動請纓,那是勇毅!你非要攔著,是不是怕先生立功,搶了你的風頭?!”

二人又吵起來。

察罕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誠懇:“二位將軍莫再爭執。在下心意已決,願立軍令狀——若不能牽制鷹勾嘴守軍,甘受軍法!”

王勄心裡權衡許久,又在面上“掙扎”許久,才長嘆一聲:“既然先生執意……也罷。不過先生需帶足兵力。這樣,我從赤炎騎中撥一萬精銳給你,再配五千步卒。如何?”

察罕心中大喜。

赤炎騎是鐵木嫡系,若能借此戰立下功勞,他在鐵木心中的地位將更加穩固。且獨立指揮一支軍隊,正是他展現才能的好機會。

“多謝王將軍信任!”察罕躬身,“在下定不負所托!”

待察罕離去,帳內二人相視而笑。

“魚兒徹底咬鉤了。”檀濟道給自己倒了杯酒,“一萬赤炎騎,五千步卒,夠他吃了。”

王勄卻斂去笑容:“不過,察罕此人心思縝密,我們還需加把火。明日軍議,你我繼續爭吵,鬧得越大越好。然後‘被迫’同意他的方案。另外,給寶魯爾那邊也透點風聲……”

“你還要試探寶魯爾?”

“是,也不是。”王勄眼中閃過算計,“若寶魯爾真是鐵木的人,得知察罕要孤軍深入,定會勸阻或報信。若他勸阻,我們就知道他的立場;若他報信……那正好,讓察罕以為我們在設計害他,更堅定他獨走的決心。”

檀濟道撫掌:“一石二鳥!老王,你這心眼簡直比蜂窩煤還多!”

……

傷兵營裡,海寶兒正為一名腹部中箭的赤炎騎百夫長清理傷口。箭鏃已取出,但傷口化膿,高燒不退。他用銀針引流,敷上特製的金瘡藥,又喂下一劑退熱湯藥。

“寶魯爾首領……我還能活嗎?”百夫長臉色蠟黃,聲音虛弱。

“能。”海寶兒動作不停,“但需要時間。你這傷若再晚兩天,神仙難救。”

百夫長眼中湧出渾濁的淚:“謝謝……謝謝首領。我們赤炎騎的兄弟都說,您是菩薩轉世……”

海寶兒笑了笑,沒說話。這幾日,他救治的赤炎騎傷員不下百人,這些草原漢子單純直率,誰對他們好,他們便記在心裡。不經意間,他在赤炎騎中已有了不小的聲望。

剛處理完這個傷員,一名王勄的親兵悄然而至:“寶魯爾首領,王將軍請您過去一趟。”

海寶兒淨了手,跟著親兵來到王勄帳外。正要通報,卻聽見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檀濟道!你非要讓察罕去送死嗎?!鷹勾嘴是甚麼地方你不知道?!”

“送死?那是察罕自己請纓!王勄,你少在這兒假惺惺!不就是怕察罕立功,威脅你的地位嗎?!”

“放屁!我是為大局考慮!察罕若敗,損失的不只是一萬五千人,更是軍心士氣!”

“那你倒是說說,不讓察罕去,讓誰去?你去?還是我去?”

海寶兒在帳外駐足,面色平靜。親兵有些尷尬,低聲道:“首領稍候,我去通報……”

“不必。”海寶兒搖頭,“我等會兒再來。”

他轉身離開,心中卻已瞭然。王勄和檀濟道的這場爭吵,至少有七分是做戲——聲音太大,時機太巧,偏偏選在他來的時候吵。

這分明是要試探他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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