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Over Wine, Heroes Are Judged; A Cool, Observant Gaze.
王勄眼中寒光一閃:“察罕先生此話何意?”
“在下不敢妄測。”察罕躬身,“只是以為,若我軍目標僅在燕山與楊文衍周旋,則當前策略並無大錯,只需改善後勤、提振士氣即可。但若……”他聲音壓低,“若有更大圖謀,則需重新謀劃,甚至,可借當前僵局,行瞞天過海之計。”
帳內死寂。海寶兒垂目,心中卻如明鏡:察罕這是在試探,也是在遞出“投名狀”——他猜到了叛軍另有計劃,並暗示自己可助一臂之力。
良久,王勄緩緩開口:“察罕先生果然慧眼。既如此,本將軍也不瞞你。”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燕山,落向南方的沇州,“我軍主力在此與楊文衍對峙,看似陷入僵局,實則……另有五萬精銳,早已化整為零,潛入沇州境內。”
儘管早有猜測,親耳聽到時,海寶兒仍覺心頭一震。五萬精銳潛伏沇州!
這與此前沇州失守軌跡何其相似,卻又因他的介入而有了微妙不同——此前,叛軍是正面交鋒,取得勝利後卻又被王師快速擊退;現在看來,遠不止被迫放棄那麼簡單,定是還有其他的預謀!
察罕眼中精光大盛:“將軍深謀遠慮!如此,燕山戰事膠著,反倒成了掩護!待開春雪化,潛伏精銳在沇州起事,楊文衍必得分兵回援,屆時我軍主力南下,兩面夾擊,燕山防線不攻自破!”
“正是如此。”王勄點頭,“但眼下難題是,燕山前線必須穩住,不能潰敗,否則楊文衍騰出手來,必會清查後方,潛伏計劃將暴露。而目前……”他苦笑,“我軍士氣低落,補給艱難,能否撐到開春,尚未可知。”
察罕沉思片刻,忽然看向海寶兒:“寶魯爾首領,你連日救治傷兵,可有何發現?或有何提振士氣之法?”
一時間,所有目光聚焦海寶兒。
海寶兒知道,這是察罕給他的機會,也是考驗。他起身,先向王勄、檀濟道躬身,才緩緩道:“卑職這幾日診治傷員,確有些淺見。”
“說。”
“其一,傷兵之苦,不止在傷,更在絕望。”海寶兒聲音清晰,“許多傷員認為自己是棄子,治好了也是殘廢,無人照料,故而求生意志薄弱。卑職建議,設立‘傷愈歸隊制’——輕傷員治癒後,可編入後勤或輔助部隊,仍算軍功;重傷員若殘疾,承諾戰後安置,發放撫卹。如此,傷員知有後路,便願積極配合治療。”
王勄若有所思:“此法可行。但糧草藥材……”
“這便是其二。”海寶兒繼續,“藥材短缺,除外界補給,亦可就地取材。燕山多草藥,雖寒冬難採,但有些根莖類藥材,凍土下仍有留存。卑職可帶人辨識採集,至少解燃眉之急。另外,傷兵營汙穢,易生疫病。須嚴格分割槽,焚燒汙物,以石灰消毒。這些事,可動員輕傷員參與,讓他們有事可做,不至頹廢。”
“其三。”海寶兒頓了頓,看向那兩名狼神教祭司,“卑職聽聞,貴教有‘神佑祈福’之儀。若能在營中定期舉行,給士卒以精神寄託,或可提振士氣。”
最後一句,是他深思熟慮後加入的。狼神教在叛軍中地位特殊,提及他們,既“示好”,也試探。
果然,那矮胖祭司睜開眼,嘶聲道:“此子倒是懂事。狼神庇佑忠誠信徒,若大軍虔誠,神自會賜福。”
檀濟道卻嗤笑:“跳大神要是有用,老子早把楊文衍跳死了!”
王勄瞪了他一眼,對海寶兒點頭:“寶魯爾首領所言,皆有道理。此事便交由你與察罕先生協同辦理。藥材採集、傷兵營整頓,你可全權負責;祈福儀式,有勞兩位祭司。”
他頓了頓,語氣轉深:“不過,寶魯爾首領,你既參與軍務,當知軍中規矩。該看的看,不該看的,勿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能漏。”
這是警告,也是接納。
海寶兒躬身:“卑職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海寶兒異常忙碌。
他白日帶領一隊輕傷員上山採藥,教授辨識之法;整頓傷兵營,劃分割槽域,教授基礎護理;夜間則研讀察罕“借”給他的部分軍情文書,瞭解叛軍兵力部署、補給線路。
他做得盡心盡力,傷兵死亡率明顯下降,輕傷員歸隊者日增,營中氣氛稍緩。王勄對他的態度逐漸緩和,甚至允許他查閱部分非核心的糧草賬目。檀濟道雖仍粗聲粗氣,但見他真能救人,也不再刻意刁難。
唯有察罕,那雙眼睛始終如影隨形。海寶兒知道,這位謀士在觀察他,評估他,也在利用他——利用他的醫術收攬人心,利用他的建議完善計劃,更利用他作為與王勄、檀濟道溝通的橋樑。
臘月十五,月圓之夜。察罕邀海寶兒至自己帳中飲酒。
炭火溫著馬奶酒,察罕親手為海寶兒斟滿,忽然道:“寶魯爾首領,你覺得王、檀二位將軍,為人如何?!”
海寶兒心中一凜,面上恭敬:“兩位將軍皆是豪傑,王將軍深謀遠慮,檀將軍勇猛善戰。”
“豪傑不假,但……”察罕飲盡杯中酒,輕笑,“並非一路人。檀濟道求穩,想要的是割據一方,與大武朝廷分庭抗禮;王勄求進,想要的是殺進武朝京城,改朝換代。二人合作,不過是因勢所迫。”
海寶兒沉默飲酒,不置可否。
察罕繼續道:“三殿下與他們合作,亦是權宜之計。殿下要的是赤山汗位,他們要的是中原富貴,各取所需。但合作之中,也有主次——三殿下必須是主導者,王、檀只能是輔助。否則,將來即便成事,也是尾大不掉。”
他看向海寶兒,目光深邃:“所以,我們要做的,不僅是幫他們穩住戰線,更要……確保他們離不開三殿下的支援,甚至,讓他們之間產生些許嫌隙,如此,三殿下方能掌控全域性。”
海寶兒指尖微涼。他終於明白察罕的全盤算計:既要利用叛軍牽制楊文衍,又要控制叛軍為己所用,甚至不惜製造內部分化。
“先生深謀遠慮。”海寶兒低聲道,“只是,此事不易。王將軍精明,檀將軍老謀,稍有不慎……”
“所以需要巧妙的手段。”察罕微笑,“比如,糧草分配。王勄嫡系部隊補給充足,檀濟道部下卻時有短缺。比如,戰功論賞。同樣一場仗,王勄的人升遷快,檀濟道的人原地踏步。這些事,做得隱蔽些,時日一久,怨氣自生。”
海寶兒心中寒意更甚。此計毒辣,卻有效。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先生,那潛伏沇州的五萬精銳,由誰統領?與王、檀二位將軍關係如何?”
察罕看了他一眼:“此事機密,本不該說。但首領既問……那五萬人,名義上由王勄副將統領,實則多是檀濟道舊部。王勄想掌控,檀濟道不肯放權,二人為此已有齟齬。”
海寶兒心中一動。裂隙,這便是裂隙。
他舉杯,敬察罕:“先生運籌帷幄,卑職佩服。只是,眼下最急的,還是燕山前線。楊文衍步步緊逼,我軍士氣雖稍振,但僵局未破。若不能給他找些麻煩,只怕撐不到開春。”
察罕挑眉:“首領有何高見?”
海寶兒放下酒杯,走到帳中簡陋的輿圖前,手指點向燕山一處隘口:“此地,名為‘鷹勾嘴’,是楊文衍一處糧草轉運站。守軍不多,但地勢險要,強攻不易。”
“你是想偷襲糧站?”察罕搖頭,“楊文衍豈會不防?”
“不是偷襲,是佯攻。”海寶兒眼中閃過幽光,“派一支偏師,大張旗鼓進攻鷹勾嘴,做出拼死奪糧的架勢。楊文衍必調兵來援。而此時,我軍主力可攻擊另一處相對空虛的防線——比如這裡,‘蕩聲峪’。此處守將……據卑職所知,是楊文衍麾下新歸附的降將,部下多原北疆邊軍,聽說與楊文衍嫡系素有矛盾。”
察罕眼睛漸漸亮起:“聲東擊西,攻其薄弱?”
“不止。”海寶兒壓低聲音,“蕩聲峪若破,楊文衍必怒,要追究守將之責。屆時,我們可暗中散佈謠言,說守將早有異心,是故意放水。甚至……可偽造些書信,‘不慎’讓楊文衍截獲。如此,楊文衍軍中必生猜忌,那些降將人人自危,戰力自損。”
察罕撫掌:“好計!既打擊敵軍,又離間其內部!寶魯爾首領,看來你不只醫術通神,謀略亦是不凡!”
海寶兒謙遜低頭:“卑職只是順著先生思路,略作補充。此計能否成,還需王、檀兩位將軍定奪。”
他心中卻如明鏡:此計一旦實施,無論成敗,都將加劇王勄與檀濟道的矛盾——誰去佯攻送死?誰去主攻奪功?而楊文衍那邊……他相信,以彥柏舟之能,定能看出其中蹊蹺,將計就計。
當夜,察罕將計策稟報王勄、檀濟道。
果不其然,二人對誰主攻、誰佯攻爭執不下。最後勉強達成協議:檀濟道率一萬五千人佯攻鷹勾嘴,王勄嫡系兩萬人主攻蕩聲峪。但糧草分配、兵力調配上,又是一番扯皮。
海寶兒冷眼旁觀,心中那盤棋,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