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張坤要帶兩個人去覲見皇帝,左子穆和辛雙清兩人又激動又忐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江湖歸江湖、廟堂歸廟堂,平素談起大理段氏的武功人品,他們都不免評頭論足一番,但要是進皇宮去,那又是另一回事。許多繁文縟節、規矩條框,一不小心或許就是個冒犯聖顏、打入天牢。
中午安頓陪同皇宮使者用餐,兩個人夾菜的手都有些發抖。
結果張坤覺察到他們的心思,好笑地問:我去見皇帝,你們守好山門便是,那麼激動幹啥?
兩位掌門鬆了口氣,但一時間也不知是感到輕鬆,還是感到十二分惆悵。
用過午膳後,張坤和朱丹臣約定好宜早不宜遲,收拾好東西就動身。然後他去到鍾靈和木婉清居住的院落,大咧咧的在院門外就開始高喊:“鍾家丫頭,我要去大理城裡見皇帝了,你去不去?”
鍾靈也才剛剛用過飯回屋,吱呀一聲開啟門、探出半截身子:“咦?你為甚麼要去見皇帝,他很好看嗎?”
閃電貂趴在鍾靈肩膀上,嘴裡還露著不及下嚥的半截小蛇尾巴,看得張坤一陣眼角抽搐。
目光越過鍾靈身後,就能看到木婉清苗條的身影。她呆坐在床沿,於這日漸炎熱的春夏時節仍然一身黑衣,看著是張坤來倒也不蒙面了,只是抿著唇微微側過臉,顯然還有點彆扭。
其實木婉清幾天前已經基本康復,鍾靈不必再日夜照料,早可以回到萬劫谷去。但不知何故她卻沒回家,只是託人給谷中帶了封信報平安。
木婉清身體痊癒、行動無恙,按理說刺殺張坤她做不到,但也早就可以一走了之,不知何故也依舊待在無量山上不動。
對此張坤也懶得多想,他笑了笑,走進院中:“皇帝當然沒有你們兩位姑娘好看。不過他專門喊人來要見我,說我為民除害,要大加封賞。我估摸著當皇帝的不能小氣吧,百十兩黃金總得給足吧?這賺錢的事情當然要去啦。”
“啊,原來那是皇帝派來的人?”
鍾靈不禁咋舌,她知道今天山上有客人,還弄得個好大陣仗,卻沒想到原來是皇家使者。就連木婉清也抬眼看過來。
混江湖的可以不讀書不識字,可以對朝廷和官家觀感不一,但總不至於沒聽說過。只是兩個姑娘家過往聽到甚麼皇帝王爺,都覺得是好遙遠的事情,猶如在聽童話故事般,沒想到張坤這位熟人卻要去見皇帝了。
鍾靈想了想,還是有點忐忑:“我也要去嗎?……可我爹說大理朝廷上下都是壞人,讓我見到就離遠些。”
“哈哈,你爹痛恨姓段的,大理皇帝就姓段,朝廷上上下下都算是段氏手下,在他眼中當然都是惡人了。”張坤突然間起了八卦心思,又問道,“那你媽媽怎麼說的?”
“我媽說,朝廷也不全壞,就像大理姓段的千千萬萬,也不都是壞人……不過、不過她還是叫我遇到朝廷的人別去招惹。”
鍾靈眨巴著大眼睛思索著,忽地吐了吐舌頭:“不過我總是不聽爹媽的話。”
“你若不想去見皇帝,不進宮就行了。但是大理城可是很繁華熱鬧的,你沒去過吧?”看著她那可愛模樣,張坤忍不住伸手撫了撫她的頭,又在閃電貂毛絨絨的腦殼上揉了揉。
鍾靈背後傳來一聲冷哼。
張坤看向木婉清,走進門去,抬了張椅子,在她對面坐定。
木婉清的傷勢已經全好了,但整張臉依舊過於蒼白,想來是長時間用黑布蒙面、不見陽光的緣故。
迎著張坤的目光,木婉清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先是慌忙扭過頭去,接著又感覺這樣弱了氣勢,又轉回臉來睜圓了眼睛瞪著張坤。
張坤一笑,發出邀請:“木姑娘也跟著一路去大理城逛逛吧?”
木婉清默然不語。
張坤又說:“那個‘凶神惡煞’‘南海鱷神’嶽老三已經死了。”
木婉清沒有甚麼表情,倒是鍾靈“啊”了一聲,也搬根椅子到他們旁邊來,挨著張坤坐好,一副坐聽八卦的模樣。
“是大理皇家侍衛找到他殺掉的,今早那名使者親口確認。”張坤瞥了鍾丫頭一眼,又看向木婉清,“雖然我對你發過的狗屁誓言仍然嗤之以鼻,但還是想提醒你,除了雲中鶴和嶽老三之外,我是第一個看到你容貌的人。”
木婉清身子一顫,嘴唇抿緊,顯得更無血色。
“現在他們都死了,恭喜你離守護誓言又近了一步——如果你還想殺掉我的話,最好把我跟緊一點,這次去大理城,萬一我被封了個甚麼大官,你可就不好殺了。”
張坤是笑著說這些話的,木婉清卻似乎真的在慎重考慮,深深地看了他幾眼,低下頭去。
旁邊鍾靈伸出手指刮臉蛋:“略略略——張大哥,你好不知羞!就你這副模樣還想當大官呢?”
“嘿,鍾丫頭,我怎麼就不能是當大官?你別看我武功高,我的文采也好呀!——我要是現在去參加科舉,說不定還能中個狀元呢!”
“哈哈哈……張大哥,我今天才發現,你臉皮厚的本事可比你的功夫還厲害。”
在兩個人的笑鬧當中,終於木婉清張口了,聲音竟是略帶沙啞的——“我去。我跟著你們去。”
張坤笑了笑,讓兩位女士準備一下,便也回自己屋裡收拾準備。其實他專程來邀請人,鍾靈倒是其次,主要目標卻是木婉清。
他依稀記得“歷史”劇情,木婉清名義上的師父、事實上的親孃“修羅刀”秦紅棉,也不知是藝高人膽大還是徹底失了智,居然會到大理城鎮南王府去刺殺王妃刀白鳳……他想著帶木婉清前去,倒不是為了阻止刺殺啥的,而是為了讓她與親孃相認。
木婉清的人格塑成,幾乎全來自於秦紅棉。她的心結,或許也只有親孃能解。
確實,他反正是要回去地球的,但既然來都來了,依舊想盡可能做一些好事,儘可能避免一些“歷史”上的悲劇……也算是留下一點兒自己曾經存在的痕跡。
江湖兒女出行本就輕裝簡便,一行人片刻就收拾好行囊,轉而到無量山的馬廄去取馬。
朱丹臣倒是殷勤,說已經準備了馬車,上好的紫檀木打造,平穩舒適、馨香滿車,足可以容納四五個人。但張坤和鍾、木二女都表示拒絕。鍾靈是覺著要騎著馬才像個闖江湖的赫赫女俠、木婉清是認為三人同處一間車廂有些尷尬、張坤是單純為了快……以及練練馬術。
到了馬廄三個人都有些傻眼。
木婉清的黑玫瑰與張坤打算騎的白馬竟是耳鬢廝磨、十分親密。
原來古時的馬匹乃是重要物資,無量劍這種小門派本來馬匹雖少,但也僱了專人,將門內僅有的幾匹馬像個大爺一樣好吃好喝供起來。
養馬的小廝本來閒得D疼,結果這月餘時間,山上先是多了那匹頗具靈性的白馬,接著又來了木婉清那匹健壯的黑玫瑰,那可都是他這輩子沒見過的好馬。再一看,嗬喲,居然這一黑一白還是一母一公來著……
所謂龍生龍、鳳生鳳,老虎的兒子會恐龍抗狼抗狼控……
總之那小廝預感兩匹駿馬的子孫也很有可能是千里馬!都說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其實能給千里馬牽橋搭線、育種接生、代代傳承的人才,那才是百年罕有。小廝頓時生起雄心壯志,單獨給兩位大爺中的大爺整了一個小隔間出來。
於是不到五天功夫,這一黑一白兩匹馬就混得純熟,再過幾日到了今天,已經發展到形影不離、如膠似漆……
木婉清是黑著臉蛋跨上自家愛馬“黑玫瑰”的。
有著旁人在,鍾靈可不好意思再跟張坤共乘一騎,於是跟著翻到“黑玫瑰”寬闊的馬背上,扶住木姐姐纖細的腰身,卻還忍不住偷笑。
那“咯咯”的笑聲已經盡力壓制了,卻還是隱約鑽入旁人耳裡。
木婉清冷哼一聲,猛拉韁繩,黑玫瑰四蹄翻騰若疾風驟雨,“得得”聲中已經跑遠。
張坤看著那道絕塵而去的身影,也是難忍笑意。他拍拍白馬頭顱,輕撫那馬脖子上不帶一絲雜色的鬃毛,感嘆道:“你啊你啊……人家黑玫瑰高大健壯,居然讓你這傢伙佔了便宜……”
“不行,胡漢三那個大老粗沒文化,現下你這匹神駿寶馬跟著我了,也得取個相稱的名字才行,不能讓別人比下去了——要不,就叫你‘白月光’怎麼樣?”
白馬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歡暢嘶鳴一陣,都不需要張坤操縱韁繩發號施令,撒著蹄子就向前方追去。
一路煙塵滾滾當中,倒是險些兒又把張坤甩下馬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