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無量山而至大理城,直線距離約莫三百里左右。但山道多崎嶇,沿路並非都是坦途,幾人即便騎著神駿健馬,在不致傷及馬兒的前提下,也無法跑得太快。
更何況以張坤如今的馬術麼……能夠安安穩穩賓士著不跌落下地,那都是胯下白馬額外給面子了。
這倒是讓朱丹臣暗自鬆了口氣。張坤幾人不坐馬車,他也只能讓同僚先去報信,自己則是也騎著馬一路跟隨。他的馬兒是大理太僕寺卿專門挑選的駿才,可是與“黑玫瑰”“白月光”這等天姿比起來,那也差遠了。
一行人緊趕慢趕,在沿途村鎮歇了一晚,於第二日黃昏時分終於來到大理城南門外。
城裡已經得到傳訊,早有五六十名騎士在城門下一字兒排開。張坤暗自打量,這些騎士個個人高馬大、甲冑鮮明、武器鋥亮,迎賓儀仗高舉起,端的是軍容肅整、莊嚴盛壯。
他心裡讚歎一聲,但旋即又不免想:這些都是文藝兵、儀仗隊,看著氣勢強悍,就不知倘若當真見仗,大理國的軍隊又會是怎生表現?
這麼想著的時候,朱丹臣已經躍馬而出,與城門處帶隊的騎兵長做好接洽。但聽得一聲令下,數十騎兵“得得”而來,隨行左右,將張坤幾人拱衛正中,一齊緩緩向著城裡行去。
有這麼一群威儀騎士圍在身旁,黑玫瑰背上的兩個丫頭都不禁肅然,一時說不出話。
說到底木婉清久居深山、未經世事,見到這等排場,再潑辣帶刺的性子也都化作茫然。而鍾靈也好不到哪兒去……
這次出行,木婉清竟也不再蒙面了,但或許正因如此,看著那麼多兵士壯漢就更覺不適。她勒著馬,下意識間就往張坤的方向靠近,一黑一白兩匹馬並轡前行。
張坤笑著湊過身子去提醒:“這大理城挺熱鬧哇,你們不瞧瞧風景麼?”
木婉清與鍾靈這才反應過來,各自左右張望,果然見一條青石鋪就的寬闊街道筆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路兩旁房屋密集、行人熙攘、聲音鼎沸、市肆繁華。其中也有不少人望過來,指指點點著議論這是哪兒來的貴客。
她們都是第一次見識這樣宏偉壯闊的大城,第一次見識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景象,立刻就忘掉了之前的肅然拘謹,一時間左顧右盼看得聚精會神。
張坤也樂得欣賞她們津津有味的模樣,又大聲介紹道:“關於這大理城,素有‘風花雪月’之說,不知兩位姑娘聽說過沒有?我們這幾日若沒有別的事,倒正好可以去見識一下。”
鍾靈頓時紅了臉,“啐”了一口,嗔怒道:“張大哥你在胡說甚麼呢!”
木婉清還怔愣著沒有反應,張坤也是被說得呆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風花雪月”在當下也不算甚麼好詞。他不禁哈哈大笑:“鍾姑娘……大理城的‘風花雪月’可不是你想的那麼回事,而是所謂的‘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四處著名景緻。”
“‘下關風’說的就是這城南關口風力強勁,而風流裡不染塵沙,常人吹之也是神清氣爽。這裡還有一個傳說,說這下關怪風的形成,是因為數百年前一位南詔國公主為了拯救夫婿,向神仙借來了六瓶風……”
“‘上關風’則是讚歎大理氣候溫和、萬花錦簇,而且這裡百姓人人都喜花育花,單單是茶花一類在這裡就足足有四十多個品種,可謂‘家家流水、戶戶茶花’,而在城北上關處有一片開闊草原,更是鮮花滿地、七彩繽紛,據說那裡還有一泓蝴蝶泉,泉水清冽、蝶舞花間,也算得人間勝景——至於‘蒼山雪’和‘洱海月’,不必我多介紹了罷?”
鍾靈正聽得入迷呢,忙搖著腦袋撒嬌:“怎麼不必,要的要的,我還沒聽夠呢……張大哥你怎麼懂得那麼多?你去考秀才是不是真能中狀元?”
張坤哭笑不得,正不知該如何解釋“秀才”與“狀元”的關係,另一邊的朱丹臣也策馬趨近拍起了彩虹屁:“張大俠對大理城的民俗典故非常熟悉啊,朱某也是佩服之至、甘拜下風——你是大理本土人氏?”
“不是。不過我早就想來大理遊覽,因此多瞭解了些訊息。”張坤倒也沒說假話,穿越前他就很想到大理城來旅遊——這或多或少也有些《天龍八部》的影響——否則又哪能會對大理四景記得清楚?
然而在地球時一直工作繁忙,再加上也沒有合適的人陪著來,因此這行程一直擱置下來。卻沒想到穿越到古代武俠世界,倒是了卻一樁心願。
“那不知張大俠是何地出身?”朱丹臣又問。
“我是大宋蜀郡人。”張坤敷衍一答,心裡卻凜然,暗道:這是套話查戶口來了?但這年代又沒有出生證明、身份證號,我隨便編個籍貫啥的,難道你還能真去查證?
他卻不知道大理城“風花雪月”四景是在漫漫歷史長河中逐步形成的。如今北宋年間,四處景緻確已成型,但這年代交通不便,可沒有旅遊一說,而蒼山上的雪和上關原的花,在當地人眼裡也只是習以為常……
因此就連本地白族苗裔,對這些景緻也只是隱有提法,並沒有真正總結歸納出來。也難怪朱丹臣感到奇怪了。
這時就見青石板大路的盡頭隱隱有無數黃瓦宮殿,夕陽照映、金碧輝煌,其中一座巨樓聳立筆直,蔚為壯觀,把幾個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張坤今日就當是外出旅遊一番,頗有點些激動,又開口問朱丹臣:“這是南詔王國時修建的‘五華樓’吧?據說是面闊五里、高逾百尺,最多可容納一萬人,不知是否如此?”
“嚯!一萬人?!”鍾靈一直注意著張坤說話,不禁咋舌,瞪大了眼睛。
“那的確是五華樓。容納上萬人是誇張了——國主陛下今天也是準備在五華樓上接見各位,待會兒各位自可丈量。”朱丹臣笑著解釋。
張坤又愣了一下,感到極不尋常。這“五華樓”自南詔國時,就一直是國主舉辦大型儀典、接待重要貴賓的地方。自大理建國以來,在樓裡接受召見的有大國使團、有強族酋長,連尋常的文武百官都不夠格……
他們幾個江湖武人又是何德何能?
他不禁勒緊韁繩,讓白馬放緩腳步。周圍人便不由自主也放慢步伐,都奇怪地看著他。
“朱護衛……為免誤會,有些話還是提前說清楚為好。”張坤凝神看著朱丹臣。朱丹臣渾身一凜,肅然抱拳,以示洗耳恭聽。
“我知道‘五華樓’是莊重地方,皇帝在此召見,必定禮儀規矩甚多。但我這個人厭惡繁文縟節,向來只跪生身父母、不跪天地君王——”說到此處,張坤看了木婉清和鍾靈一眼,見她們都專注望著自己,但眼裡懵然,於是嘴角微微掠起笑意,“我帶來這兩個姑娘也是野慣了的,更不懂規矩,倘若有甚衝撞,那便不美……”
朱丹臣已經聽懂了他的意思,心想這張大俠也未免太狂,你竟連天地都膽敢不跪,那還有甚麼說的?
他霎時間額頭見汗,又不敢擅自做主,躬身道:“這個……請容我先去稟報!”
話音落,又是一禮,策馬馳出隊伍,當先往五華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