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算來已是萬仙大會後的第七日。
他們所處這座山峰，按方位而言應該是太白山頂，童姥也說這是在長安城西、秦嶺主脈。太白山海拔約莫三千八百米，按理如今雖是秋冬之交，也不會多麼寒冷。
但此界地理氣候想來與地球上並不相同。他們在山腳下早就看到這座峰頭白雪皚皚，上了山頂更發現竟有漫天狂風暴雪，在這連綿如白色巨刃的峰巒間呼嘯，好不容易才尋到一片背風的巨大斷崖，並在山崖下找到了這麼一處可供棲身的洞窟。
風雪肆虐了一整夜，到晨間終於是漸漸顯露出頹勢，茫茫雪色雖未褪去，但只剩些許微風捲著細碎雪沫。
張坤一起身，眼見這天氣不錯，立即就纏著童姥討教武學。
姥姥師伯只覺這小子年紀輕輕、臉皮甚厚，兼且一張嘴有時如同抹了蜜糖般、有時又牙尖嘴利令人難以搪塞，勉為其難答應將“天山六陽掌”傳授給他。
洞窟裡不便施展腿腳，童姥教了張坤幾句關鍵口訣之後，兩人便走出去，在洞口的雪地上演練。
只見朝陽殷紅、斜掛東方天際，將寒冰與裸露巖壁染上一層詭異而壯烈的金紅，一片冰面上被陽光直射，蒸騰起淡淡白色水汽。
有那處斷崖庇護，這裡形成了一個天然內凹的避風港。張坤按著童姥的指點運使天山六陽掌，先是一套陽剛內勁催化的九式掌法，接著又是九式，氣勁卻轉為陰寒。
原來這套天山六陽掌其實可以叫做天山陰陽掌，最核心的並非掌法招式，而是透過這些動作引導著體內真氣沿著特定經脈執行。正行十二經就可發出煌煌陽剛之氣，逆行八脈，氣息頓時就變得如幻陰指那般陰寒冰冷。
對於常人而言，這本來是極難極難的，百年後的射鵰世界當中，歐陽鋒不就是被陰了一把、按照“九陰假經”指引修煉，最後真氣逆行經脈、直接導致瘋瘋癲癲。
而千百年來的功夫高手，能夠真正做到陰極生陽、剛中生柔的，那是少之又少，整個天龍世界裡也不過喬峰、鳩摩智、枯榮禪師等寥寥兩三人罷了。
再往下的話……張坤估計，就算把這天山六陽掌的功法拿給丁春秋、慕容復等超一流高手，恐怕他們也只能練得幾式，做不到陰陽二氣無礙轉換。
但是，北冥真氣本身就具有陰陽轉換之能，歷史上虛竹得傳功法也能慢慢練會，而張坤體質特殊，對自己體內真氣盡可精細掌控，從來就沒有瓶頸滯礙、走火入魔之虞。
這套天山六陽掌最重要、最核心也最困難的關竅，對他而言反倒不算個事兒。
此刻，張坤騰挪遊走，雙足踏著積雪冰層，輕盈得如同沒有重量。
腰背扭轉、雙臂舞動。左掌如穿花蝴蝶，輕柔拂掠，掌心有氤氳白氣升騰，掌風所及之處溫暖如春、寒冰紛紛屈服軟化、騰起若隱若現的水霧。右掌卻沉凝如山、略帶寒氣，掌力所至，連明黃的陽光似乎都暗淡了幾分，令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森冷。
一股奇異而磅礴的氣息在張坤周身鼓盪。天山六陽掌，寒與暖、柔與剛、生與死……出掌的同時，張坤內心也深有感觸、頗為震撼：他可是粗略翻閱過琅嬛福地曼陀山莊的諸般武學，也細細研究過少林寺七十二絕技。
這裡邊的許多絕藝可說是各有擅場、確屬精妙，其中有些功夫的腦洞大開程度，甚至連他這個博覽眾書的穿越者也歎為觀止。可是這些武功終究是凡人練的，與逍遙派的功法一比，總歸有許多差距。
逍遙派的絕學，幾乎都已經超越了尋常武功的範疇，超凡脫俗、幾近於仙……當年創下這些武學的逍遙子，究竟是何等人物啊？！
張坤內心震驚的時候，旁邊的人才更加震驚。童姥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大皮裘裡，一雙眼睛精光閃爍，越看越是頹然，心裡忍不住低聲嘟囔：“這小子……是妖孽轉世不成？”
張坤出掌的動作當然還有一些不連貫、不順暢的地方，但這無傷大雅，因為最難的氣勁轉換部分業已熟練，甚至已經能夠做到一手陰、一手陽、時而陰、時而陽……這可還是第一次練習來著！
她童姥做到這個程度的時候，是已經練了多少年苦功啊？！
活了九十多年的童姥，竟是驀地感覺到這世界的不真實。
呼——
突然，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風聲，不期然響起。
不是朔風捲雪的自然之聲，也不是張坤拍出的掌風。這聲音極其輕靈、極其迅捷，快到幾乎是念頭剛起的瞬間，它已出現在斷崖上方。
張坤六陽掌勢立收，抬起頭來張望。巫行雲看到他的異樣，這才跟著抬起頭來，也循著他的目光向上望去。一望之下，她臉色大變，下意識地竄起兩步，躲到張坤身旁。
此刻的童姥已經恢復到十六七歲的修為水平，一身輕功按理而言已經不俗，但只因內心驚懼，竟然腳步踉蹌，險些兒在雪地裡摔個狗啃泥。
只因一個窈窕修長的白色身影，如同自九天降臨的幽靈，已經無聲無息地落在他們十丈開外。
那人白衫勝雪、迎風烈烈飛舞，面上覆著一方白色輕紗，只露出一雙清澈晶瑩的眼睛。那雙眼睛冰冷漠然地掃過兩人，最終目光宛如冰錐，牢牢釘在了巫行雲的小小身形上。
“師姐。”一個柔膩溫軟、如同情人低語般的聲音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鉤子般的穿透力，“好些年頭不見，小妹……當真是想你想得緊吶。”
來的果然就是李秋水。張坤暗中凝神戒備：歷史上虛竹護著童姥躲避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追殺，也是莫名其妙就被李秋水給追上……如此看來“逍遙三老”確屬不凡，李秋水追拿尋人的本事更是頂尖。
戒備的同時不免也上下打量，面紗遮蔽之下看不清李秋水的真容，但那身段當真比之木婉清等青春少女也是不俗，而李秋水的聲音裡更彷彿浸滿了蜜糖，甜的膩人、又隱含魅惑，也難怪她在幾乎六十的年齡，還能夠勾引西夏國主李元昊，做了党項人的皇妃。
巫行雲瞳孔驟縮成針尖，極致的憤怒讓她那童稚面孔都扭曲起來：“哼……賤婢，果然是你！像條毒蛇一樣，追到這裡來了！”
說話間她朝著張坤身邊又靠了靠。她知道李秋水早晚會找到，卻沒料到會如此之快。此時的她功力低微，面對全盛時期的李秋水絕無生路，也只能依靠張坤了。
“姐姐這話可就傷了小妹的心了。”李秋水輕笑一聲，聲音又變得空靈飄渺、如同幽谷迴音。話音剛落，人影已自消失，十丈距離對她不過咫尺。下一瞬，一道若隱若現的白光乍現，匹練般撕裂寒風，帶著刺骨的冰寒與陰柔的纏勁，鬼魅般出現在童姥頭頂。
“當年那筆賬，小妹可是一筆一筆，都替姐姐你，記得清清楚楚呢！”
“白虹掌力？！”童姥驚呼一聲，卻料想不到李秋水竟然這麼狠毒這麼直接，一言不合就出掌拍來。
兩位師姐妹交手多次，相互之間的招式已經熟稔，對方一個動作就知道是起著怎樣的心思。
只是，認出歸認出，現在的童姥想要閃避卻也不可能。那白虹掌力無聲無息、似曲似直，可以與天下任何一門掌法搭配使用，造成軌跡莫測、陰毒刁鑽的效果，實在是小無相功練到極致之後的能耐。
這一掌，快、狠、詭！瞬息已經拍到童姥的面門。
千鈞一髮之際，卻有另一道掌勁偏移過來，兩股掌勁相沖，“噗”的一聲，俱都消弭無形。
“咦？！”李秋水驚異地看了張坤一眼。
李秋水能夠找到這裡來追殺童姥，其情報訊息也自然不俗，已經知道如今護著童姥的乃是近一年來新晉崛起的後起之秀、年輕少俠、大理國師……
本來甚麼後起之秀的頭銜在李秋水眼中算不得甚麼，一個年輕人，哪怕打孃胎裡開始練功，又能練到甚麼程度？只是這個大理國師的頭銜讓她多了些慎重，因此見到童姥都沒有多廢話，一出手就準備直接了斷。
結果竟然還是被接下來了。
需知道剛才她是人在半空，突然發掌襲擊，出手之前毫無徵兆，而對方則是以後發之勢守禦招架……
一般而言，天下萬事都是先下手為強，無論下棋博弈、蹴鞠競技、刀劍比拼，總是進攻方要更佔優勢。這次她志在一擊斃敵，出掌可是用了全力，然而張坤竟能在後出手的情況下接住，那麼至少從功力上而論，很有可能還要勝過自己。
她不禁對這位童姥身邊的年輕人更加重視起來，輕哼出聲，一道身影更快，轉而撲向了張坤，抬手輕飄飄地又是一掌，掌風裡卻隱含風雷之聲。
張坤不敢掉以輕心，左手食指右手拇指，各自依著六脈神劍的運功線路激發出一道劍氣，嘴角微微冷笑。
氣勁外放的功法，張坤最熟稔的還是六脈神劍和火焰刀兩種。剛才幫助童姥抵擋掌力，他劈出了一記火焰刀禦敵，那是因為六脈神劍劍氣以點破面，猶如一根銀針刺向一面薄布，有八成可能突破對方的掌力而去，但卻也攔不住掌勁拍打下來。
而這時候，他拼著自己被小小地打一掌，也要用劍氣給李秋水留下點兒教訓。
然則劍氣激射而去，全然沒有遇到障礙，張坤感應周遭氣機，李秋水這一掌看似是拍向自己腦門，然而掌力離體後竟然拐了個彎，繞過自己拍向童姥那小小的身軀。
好詭異的白虹掌力！好狠的人！——
這李秋水顯然也是抱著同樣心思，拼著自己捱上一掌、受些傷害，也要一掌斃了巫行雲！
這可真是麻煩。張坤眉頭一皺，左手換指為爪輕輕一勾，右手換指為掌向前拍去。
這輕輕一勾，將童姥瘦小的身軀憑空帶得往左偏移了許多。而那右掌一拍，明明是面向李秋水揮掌，掌勁卻朝著身後湧動，竟然迅速追上李秋水的掌勁，又是“噗”的一聲，完全消弭於無形。
這時候，李秋水的悶哼聲才傳來。六脈神劍劍氣快而無形，再加上李秋水分神控制自己的掌力轉向，即將及體時才有所感應，倉促間躲過了一道雄勁渾厚的拇指少商劍，但另一道食指商陽劍就避不開了、
還好張坤本來也不是有意瞄著要害發劍，李秋水只是左手小臂被貫穿了一個血洞，霎時間鮮血直流，其實對她這等高手並無妨礙。更多的，反而是心理傷害。
“你這小子究竟是甚麼人？為何那麼護著她？”既然這一擊又是無功，李秋水便身形如流雲飛絮，打個旋飄退幾步，死死盯著張坤，白紗下的明眸裡既訝異、又憤怒，“不對，你的掌力是怎麼回事？！”
在她的預想裡，正常人面對自己的強悍掌勢，總該設法迴護自身，那麼她的白虹掌力就得手了。卻沒想到張坤不僅不顧自身以攻對攻，還及時發現她的企圖，一手擒龍功、一手同樣會拐彎的掌勁，就將巫行雲毫髮無損地護下來了。
張坤微微一笑：“會拐彎的氣勁控制方法麼，譬如‘五斗米神功’‘八卦轉旋功’之類的，這世上還有很多種呢，想必師叔不會沒聽說過。”
“你叫我師叔？你……”
“哈哈哈！你這賤婢，吃癟了吧！”巫行雲躲在張坤寬闊的背脊之後，登時底氣大壯，這會兒插話進來，指著李秋水尖聲嘲笑道，“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這位，乃是我們逍遙派現任掌門！你這賤人禍害了他，現在又敢攻擊本派新任掌門，當真是無法無天，看來你是要做本門叛徒、欺師滅祖了！”
她聲音又尖又厲，滿是幸災樂禍和挑撥離間的惡意。
但李秋水早就習慣了師姐尖酸刻薄的言語，並不準備打嘴仗，只是將目光瞬間聚焦到張坤左手食指，死死鎖定住那枚閃爍著溫潤光華的戒指——逍遙神仙環！
“新任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