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掌門?”李秋水倒吸了一口涼氣。
剎那間,那雙美眸中的冷漠驟然碎裂,嫻雅的姿態也瞬間破形,取而代之的是驚愕、狂怒、貪婪、焦躁。
“不可能!這東西……你不是去偷來的,便是搶來的!”她發出難以置信的尖叫。
童姥得意洋洋,大聲道:“李秋水,逍遙派掌門人有令,命你跪下,聽由吩咐。
“我不信!”李秋水的聲音繼續拔高,失去了柔膩嬌媚的偽裝,同樣變得尖銳而滄桑“多半……多半是你們合起夥來暗害了他!巫行雲,定是你謀奪掌門之位不成,竟然勾結外人聯手加害他!他怎麼樣了?!是不是……是不是……”
她像是急於確認甚麼至關重要的事情,語氣急切,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惶恐和試探,身形也下意識地向前飄近了數尺,似乎在急切地想要看清那戒指的細節。
那神情哀慟悲切,自是真情流露,顯然對無崖子十分關切。童姥甚至氣急敗壞高聲解釋道:“你胡說!我若是真對掌門之位有意,七十五年前就不會刻意讓他幾招!你還好意思說我勾結他人……”
童姥的話並沒說完。
“呼——咻!——”
輕輕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一道完全融於漫天雪沫和黯淡光線中的灰白光刃,如同潛伏在暗影裡的毒蛇之王,以肉眼根本難以捕捉的速度,瞬間跨越數丈空間,陰狠刁鑽地斬向張坤的左手手腕。
直到那光刃臨體的時候張坤才看清楚,那是李秋水突然抽出了一柄長不逾尺的匕首,直取他佩戴戒指的食指關節。
很顯然,這是要斬指奪戒!
這偷襲快得超越了思維運轉,惡毒得令人髮指,李秋水面上表情依舊是那驚怒追問的急切,揮手間卻早已完成了這蓄謀的絕殺。
然而——
當!
一聲清脆悠揚、如同古寺晨鐘暮鼓般的震鳴。
就在匕首刃面即將觸及張坤面板的毫厘之間,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如同神只佈下的防禦結界,瞬間浮現在他周身表面。鋒銳的匕首刀刃撞在這層金光上,竟似金屬撞擊磐石,爆出一小團耀眼的火星。
火星乍現之後,金光消弭無形,但匕首被真氣引動、偏移了些許,而張坤也及時地後退躲避。那左手食指,連同那枚逍遙神仙環,終究完好無損。
“北冥真氣護體……還有少林金剛不壞體神功?!……呵,你就這麼怕我?”李秋水臉色十分難看。
北冥真氣雖有自動護體之能,但若非有人刻意調動真氣防範,絕對做不到這麼凝實。
而少林金剛不壞體神功據說是達摩祖師親自創立的功法,也少林七十二絕技裡最難練的絕學之一。據說這門功法修煉大成之後,人體外表如穿金甲、化為金剛之身,可抵禦外力的一切襲擊,多年以來都被尊為武林最強的防禦功法。
但是,這門神功與世上大多數功法一樣,必須留足時間凝聚意念、調動內息、主動催發……李秋水一眼就看出張坤的金剛不壞體神功造詣尚淺、尚不熟練,能夠及時催發出來,顯然是早就防著自己偷襲。
“師叔,咱們初次見面,這‘見面禮’……”張坤緩緩抬起左手,看著食指上依舊溫潤的戒指,臉上露出一絲意料之中的嘲諷笑意,“未免也太過‘厚重’了些吧?”
確實,張坤大略知道了李秋水的性子,因此早已經有所防範戒備。活到了她這個份兒上的老前輩,甚麼江湖道義、禮儀廉恥、諸般規則,早就已經視為無物了。
李秋水銀牙一咬,不再說話,徑直左腕一翻,又是一掌拍出來。這一次仍是白虹掌力,但卻不再刻意控制曲直變化,而是催動小無相功,使這直來直去的一掌威力大增。
右手也不閒著,那柄匕首顯然並非凡鐵,這時候一併再次刺向張坤。
“掌門師侄,別對這賤女人留情!”旁邊的巫行雲已經自覺地躲到了遠處,只是嘴上仍不忘了大喊著叫罵著,彷彿一個啦啦隊員,“李秋水,你這狡詐自私、膽大妄為之徒,今天就由我這乖師侄代恩師清理門戶!”
李秋水完全不受影響,直接忽略了童姥。在她心中,童姥已是甕中之鱉——拿到逍遙神仙環,再折磨這師姐也不遲。
只是,心中怒氣勃發,出手就更是凌厲。冰魄寒鋒般的氣機死死鎖定了張坤,滔天殺意再不做任何掩飾。顯然,從動用匕首偷襲的那一刻她已經放棄了試探,出手便是將畢生修為濃縮為致命毒牙。
張坤眼神微凝,壓力陡增。但他此刻身後沒了顧忌,反倒更加放開手腳,一忽兒用幻陰指,一忽兒改作拈花指和無相劫指等相對熟悉的少林絕技,一忽兒又以指代劍使出幾記哀牢山三十六劍,再一忽兒又以剛學了幾天的天山折梅手甚至今早才學習天山六陽掌來應對。
這一連串變招卻讓李秋水十分窩火。她本來自詡對天下武學路數大都瞭如指掌,而一個年輕人,匆匆二十年能把多少功夫練得精熟?只要找準套路,她相信,哪怕對方功力比自己還精深,那也只有被動挨打的份兒。
結果前一秒她覺得張坤用的是大理段家指法的套路,下一秒又改作少林寺的風格,一會兒變成很粗淺卻又有些用處的無名招式,再一會兒則明顯變成逍遙派自家的招數套路。
關鍵在於,張坤使用這些招數也未見得多麼流暢,自己本來看著有很多機會將其從中阻斷、尋隙施展殺招……可是每次眼看著就要殺傷張坤,這小子竟然好像都心有靈犀般立即變招,那些變招大多不倫不類、古怪異常,甚至連雪地打滾、挖眼撩陰這等地皮流氓的招數都使出來了……
結果就是李秋水自己越打越是煩躁心慌,而張坤對諸般招數的使用越來越熟悉。
她倒像是一個陪練,正對著張坤喂招教學一般。
心下急切,李秋水小無相功已經催動到極致,突然抬手一甩,手中匕首竟然自己划著弧線飛來,彷彿長了眼睛、變成活物一般追著張坤扎刺——刺擊不中,就立即凌空拐了個彎又刺過來,那已經是仙家御物的手段!
而她雙掌一翻,白虹掌力飄忽如鬼魅,也同時向著張坤的要害拍來。
張坤的身形不退反進,腳下步伐玄奧展開,踏著九宮八卦軌跡,飄逸靈動中,間不容髮地避開索命寒鋒,同樣也是伸出雙掌與李秋水相抗。
“嗡——!”
一聲沉悶渾厚的空氣震顫。
砰!嘭!嗤啦!
密集如爆豆的碰撞聲、空氣撕裂聲不絕於耳。
罡風烈烈,以張坤與李秋水為中心,將周遭雪沫徹底清空,形成一個巨大的無雪的圓坑。而坑邊那山崖冰石都崩出龜裂痕跡,那些裂痕還在飛速蔓延擴大。
那柄匕首眼看著要扎中張坤背心,卻也如同一片無助飄零的枯葉般,被兩人四掌相擊的罡氣吹飛了去。
“好小子!”巫行雲躲在旁邊樹後,不小心被狂舞的飛雪糊了一臉,但她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不顧肌膚上的冰冷,繼續望向場中拼鬥的兩人,看得個目眩神迷、興高采烈。
她雖然功力境界大跌,基本的眼力還在,自然看出來張坤原本處在下風,常常要靠著一些詭異甚至無賴的動作躲避,但是這麼持續打下去,在李秋水的強大壓力之下,他竟然這數日間的點撥和自身半年多來的所學融會貫通、靈活運用出來。
罡風稍停。張坤渾身巨震,蹬蹬蹬連退三步,緩了口氣、拍拍胸口。
李秋水並沒有後退,她看著張坤,滿臉震驚,嘴角已經溢位一絲鮮血,染紅了遮臉的面紗。她受傷了,而張坤沒有受傷,那麼就高下立判了。
“不可能……難道你也精通小無相功?”李秋水輕輕拭去嘴角血跡,喃喃道。
小無相功的本質是加強對體內真氣的控制,這樣不僅能催使真氣走入各條經脈,模擬天下武學的執行線路,更能夠增強所有招式的威能。畢竟旁人一招能出十分力,而運使起小無相功能夠一招打出十二分、十五分甚至兩倍的力道……
儘管這麼一來自身真氣消耗會加劇,但一來能將這門功法習練純熟的人必定內力深厚,二來與人生死搏鬥之際,哪兒會在乎多消耗了幾分力氣?
因此這門功法演化至極境時威力奇大。過去數十年裡李秋水功力都及不上童姥,卻能夠多次在其追殺之下逃得性命,主要倚仗的就是這門神功……沒想到今天自己都將功法催發到極致了,卻還是不敵一個年輕小子?!
李秋水終於感到了幾分畏懼,心裡已經萌生退意。她暗自盤算,自己畢竟身懷凌波微步,若一味逃脫的話……
剛這麼想著,腦海裡電光火石地一閃,李秋水想到了張坤的步法。那步法,轉折如意、飄逸如仙,每每在不可能處生出變化,這才讓她以氣御物、追蹤索命的匕首無功而墜。
一絲不祥的預感猛地抓住了李秋水的心臟。
“你……你這步法是……”李秋水的聲音裡帶著些驚疑,雪白輕薄的面紗都因她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顫動,“老賊婆子不會這門步法,而他……他已經全身癱瘓、難以行走,這不可能是他傳給你的!你如何能學會這套凌波微步?!”
“凌波微步”四字如同金鐵交鳴,迴盪在冰雪空間中。
巫行雲憤然叫道:“小賤婢子,沒心沒肺無恥無德的小人,竟還敢罵我是老賊婆子?!”
而張坤一怔之下,卻終於心下了然——她果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李秋水不僅知道無崖子被打下懸崖未死,更清楚無崖子全身癱瘓的狀況,甚至……她很可能一早就知道無崖子在擂鼓山“避世隱居”。
他之前看新修版的天龍劇情,始終感到不可理喻,既然是李秋水和丁春秋聯手將無崖子打下山崖——丁春秋的資質悟性不高,一套《小無相功》練了二三十年還不明白,那麼這一場仗當然是李秋水出力更多……
既然如此,為甚麼無崖子傳功之後、臨死之際,竟還敢讓虛竹拿著畫像去找李秋水學武?為甚麼蘇星河也認為師叔是受了逆徒丁春秋的一時蠱惑?
很可能李秋水將無崖子打下山崖後又動了惻隱之心,親自將無崖子救了下來、甚至照顧安置。
這只是一己的猜測,但張坤覺得自己推斷得八九不離十……不過,究竟真相如何,可能只有問問當事人了。他,可是對那段往事的始末因果,越來越感興趣了。
於是,念頭電閃間,張坤看著對面氣息波動、驚疑不定的李秋水,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秋水師叔……”張坤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寒風,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疑惑”。他輕輕開口,似乎只是在問一個極其簡單的問題,“這步法……不就是您教給我的嗎?”
帶著疑問的聲音,彷彿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雪峰頂部、凝固殺機中漾開一圈微小的漣漪。對面的李秋水一愣,白紗掩映下的雙眸驟然縮緊、雙眉也是微蹙:
“我教你的?”
她難以置信,但她並不覺得在這個關頭上,張坤還有閒心消遣自己。
她上下打量張坤,心裡不禁疑惑:難道這人其實是當初自己的哪個面首,偷了逍遙派絕學去修煉,因此駐顏有術、現在看著仍只是少年模樣?……
但這個念頭甫一生起就又被甩開腦後。不可能的。
原因無他,當年她確實或依靠著媚惑奇術、或許諾以金銀武功,費心費力地找了那麼些俊俏男寵來尋歡作樂……論其緣由,不過是因為無崖子天天痴迷於自己雕刻的玉像,她想靠著此舉氣他一氣,也想以此讓丈夫對自己多些關注和重視。
哪知道無崖子不僅沒有吃醋愧疚、回心轉意,反倒一怒之下徑直離去。李秋水也心裡氣惱、遷怒於人,把所有俊俏男寵一個不留、悉數殺光。
這些面首對於她而言,本來就是些可有可無的人。她很確定,他們當中絕不會有人得傳甚麼高深的逍遙派絕學。她更確定,在她的霹靂手段之下,當年那些俊男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下了地府,連龜息假死的可能性都沒有。
於是她暗暗積蓄真氣、恢復傷勢,嘴裡冷笑道:“呵……我甚麼時候教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