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一句,你跟一句……”
毫無徵兆的,這些話就在耳中響起,左子穆霎時間還以為是產生了幻聽。他左右張望兩下,卻見近處的辛雙清等人,遠處的不平道長以及諸位群雄,個個表現如常,誰都沒有覺察到他的異狀。
而烏老大還目光灼灼盯著自己。
不及多想,左子穆眉頭微皺,依著耳中的吩咐開口:“那位童姥如此欺壓荼毒諸位,我無量劍派雖然力弱,也決意要仗義相助!……不過,那飄渺峰所在天山何處,靈鷲宮中有多少高手、多少機關?卻要請烏洞主講解一二。”
“哈哈,那是當然!烏某正要向諸位弟兄、諸位朋友分說此事。”烏老大大笑幾聲,狀甚歡喜。
慕容復暗叫慚愧,心想自己光顧著裝出一副義氣深重的模樣,於這些細節上卻太不關心,反倒顯得不夠真誠。
那靈鷲宮能讓在場眾多高手都驚懼惶恐,恐怕這件事還真不容易辦。
轉念他就又想:蛟王不平道人多半懷著別樣心思,他們一行三人都是頂尖好手,已經不易對付。沒想到姓左的也不愧為一派掌門,沉穩審慎、氣度不俗……這一次冒了險答允幫忙,可別到了最後,群豪人心卻被別人收買走了……
諸般複雜心緒都在腦海裡轉過,慕容復情不自禁側目向左子穆看去,卻愕然發現左大掌門悄悄一手撫住心口,一副鬆了口氣、十分後怕的模樣。
慕容復:“???”
突然左子穆輕撫胸口的手掌僵住了,神情也凝滯住了,雙目專注有光,彷彿在靜心感受著甚麼。
接著,他忽地面向北首、提氣開聲喊道:“芙蓉仙子,此間局面已定,大家都是朋友、是夥伴,不妨現身相見,令大夥兒一睹真容。咱們分別與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相互引見認識了,再一起聽烏老大定策。”
慕容復:“??!”
慕容公子隱隱覺得左子穆的表現有些奇怪,但是任他想破頭皮也決計猜不到:左掌門的每一言每一句,都是跟隨著耳中的吩咐照本宣科。
畢竟傳音入密這門奇術,儘管在江湖中頗具名頭、有所耳傳,但也不過是傳說罷了。百十年來沒聽說有人練成,也便不會有正常人第一時間往這上面去揣測。
能夠猜到其中關竅的,也無非就是當事人罷了——左子穆喊完那句話,又不經意間扭頭看了看張坤,一雙眉毛彎成囧字,已經皺成了苦瓜臉。
不是,張哥、張大哥……特意讓我點名芙蓉仙子幹嘛呀?搞得我這已經成家立業帶兩娃的中年老男人,還對知名女俠感興趣似的……左子穆內心裡碎碎念著。
卻不知對成名已久的中年女俠感興趣的,恰恰是年輕的張大盟主本人。
張坤想看看號稱“芙蓉仙子”的女人,究竟長得怎生一副美貌模樣,是否真當得起芙蓉花和天仙子的比喻?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想綜合評估一下不平道長這幾位的水平。
從不平道人憑虛臨風、閃亮登場時,張坤就暗中默默感知打量,發現這成名甚早的“蛟王”內息綿長深厚,單論內功修為似乎已經超過慕容復。後來再看“劍神”卓不凡的出招,那可就更有意思了。
先不說劍招,單單逼出劍芒的這份氣勁,似乎內力之精湛還要更勝不平道人一籌。
倘若再加上那電光火石、一閃即收的招式……剛才慕容復憑藉家傳慕容劍法以及各路刀法功夫,同烏老大等許多江湖高手纏鬥,張坤也都看在眼裡。他暗自評判估摸,倘若慕容復與卓不凡放對……
恐怕這名聲響徹天下的“南慕容”,絕不是隱名匿跡多年的“劍神”的對手!
於是他便更想看看芙蓉仙子的水平。需知按照常理經驗,女子修行武功更加不易,倘若芙蓉仙子崔綠華的內功都可以勝過慕容復,那麼張坤對天下武功排名的認知,恐怕就要重新整理了……
正思量間,就在身旁,一棵大樹忽而搖曳、枝椏沙沙作響,從樹冠間傳來一道輕輕柔柔的聲音:“既然左掌門吩咐,妾身自然該與眾位英雄見一見。”
眾人悚然一驚,循聲望去,卻只見枝葉婆娑,不見人影。
然後,一道碧綠人影如鬼魅般,卻又從另一個方向飄然墜下,輕盈盈地落到青銅鼎旁,站到不平道人的身邊。
無數雙目光匯聚過去,只見那是一名身著翠綠勁裝的女子,看著約莫只有三十許,容色秀麗端正,顯然保養得當。她俏生生立在那裡,周身氣機含而不露,果然彷彿波光潤澤、幽芳沁心的出水芙蓉,正是“芙蓉仙子”崔綠華。
還有許多人暗自喝彩:好一手飄忽不定的高妙輕功。
張坤嘴角勾起冷笑,知道這三人多半是商量好了,從不平道人到卓不凡再到崔綠華,但凡要登場時,必要顯露一番自己最拿手的本領,以便震懾群雄,令一百零八洞島唯自己三人馬首是瞻。
此刻不平道長三人都已現身、呈“品”字形站定,張坤便同那些洞主島主一起,將目光細細投到三人身上打量。
作為門面上的領頭人物,不平道人居中而站,身著玄色道袍、手持潔白拂塵,面頰飽滿、顴骨高聳、黑鬚筆直,而雙眼開闔間精光閃爍。
他左首站著面色枯槁的中年人,“劍神”卓不凡,則是穿著灰白儒衫,身形挺得筆直,彷彿自己就是一柄鋒芒畢露的利劍。而最引人矚目的,是他腰間別著一柄形式古拙的長劍,只觀其形貌,便知這長劍頗為不凡。
剛登場的“芙蓉仙子”在不平道人右側,她剛剛顯露上佳的輕功,這時仍有不少目光只圍著她轉悠。而張坤心裡也已經有了比較:不需多言,只需看看那等飄忽靈動的輕功,這崔綠華的內力恐怕也在慕容復之上。
張坤都忍不住朝慕容復又看了看,微微搖頭嘆氣。命苦啊,復官兒小哥……
二十一世紀地球上,人們談論起天龍八部的武林高手,最流行的說法是以“一僧、二掛、三老、四絕”概括之,他們便是公認的武林前十。
一僧,少林寺藏經閣中那位神秘兮兮又戰力爆棚的掃地僧。二掛,虛竹和段譽這兩位掛逼。三老,無崖子、巫行雲和李秋水這逍遙派三位老人家。四絕,蕭遠山、慕容博、喬峰和鳩摩智這四位戰鬥表現明顯超過其他高手一個檔次的絕世強者……
四絕之下,是枯榮禪師、玄慈方丈、丁春秋、段延慶、段正明、慕容復等許多一流高手,大致是遠超其他武林人物,只比四位絕頂弱上一點點的水平。這裡邊,並沒有其他天龍寺本字輩高僧、少林寺玄字輩高僧以及卓不凡等人。
是的,慕容復畢竟是與喬峰並稱“北喬峰、南慕容”的人物,雖然最後打段延慶的時候有些拉胯,但通常仍舊被認為是僅次於“四絕”的人物。而不平道人這三位畢竟出場時間太短暫、落幕方式太難看,往往被摒除在比武論劍排行榜的頂尖梯隊之外。
如今看來,或許天下人都小覷了他們。
而逍遙派三位老頭兒老太太的含金量還在上升……慕容復的含金量還在繼續跌停、一片飄綠。
怕是都快直接從潛力股跌成戴帽股,甚至最後去跟葉二孃、嶽老三競爭江湖前百的位置了……
更多更散雜的胡思亂想,暫且不提。不平道人迎著諸多目光,拂塵輕甩、黑鬚微動,笑道:“既然崔仙子也已現身,不如先由烏先生為咱們引見各洞各島的英雄——說來慚愧,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的大名,貧道早就如雷貫耳,但大多還沒見過面呢。”
其實不僅是他,以姑蘇慕容家的見識之廣博,慕容復也只是偶爾聽過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名頭,至於其中具體有哪些洞島、哪些英雄,那是完全不知的。而左子穆和辛雙清僻處滇雲,更是聞所未聞,直到信使找上門,才知道神農幫該叫神農洞。
烏老大滿臉堆笑:“原該如此、原該如此!”
說著便從西域天風洞開始,一個一個念起各位洞主島主的名姓,每唸到一個洞島,相應的洞主島主自然跳出來,向眾位作揖行禮。不平道人、慕容復和張坤這三方人馬各懷心思,都是凝神觀察和聆聽。
西域天風洞乃是第一洞,洞主名為安鎮東,便是那位說話結巴的安洞主。他站出來,竟是個面容和善的小胖子,不僅慕容復等詫異,連一百零八洞島的眾人都是驚呼:“想不到安洞主是這副模樣!”
第二洞乃是河湟陰墟洞,洞主穆昆應該是吐蕃人,雙頰深陷、神情陰鬱,渾身裹著厚實的皮袍。他走上前抱了抱拳,並不說話,旁邊自有人交頭接耳:“傳說穆昆的洞府是在青唐與湟州交界的一處墓群裡,門下都以腐骨練功呢,是真的嗎?……”“我看這穆昆洞主長得確實像從土裡剛挖出來似的。”“都少說兩句,陰墟洞的九煞掌鬼氣森森、摧魄斷魂,可不好惹。”……
第三洞,藏邊虯龍洞,洞主玄黃子。第四洞,川西碧磷洞,洞主桑土公。第五洞,川南烏木洞,洞主烏老大……
這麼一個一個介紹下去,唸完三十六洞又念七十二島,除了組織召集本次盛會的烏老大之外,就連玄黃子、桑土公這等活躍的熟面孔,站出來時行禮時也有人恍然高呼“啊喲,原來他便是某某洞洞主!”“對某某島主我可是神交已久,沒想到本人長這樣。”
局外人這才知道,原來這些洞主島主相互間也大多並不熟識,有好些個還是今晚第一次見面。
而張坤更發現,從距離天山不遠的西域天風洞,到三十六洞中最末位的長白山天霜洞,恰好圍著宋遼疆域包了一個圓圈。而從南海椰花島,到渤海劍魚島、滄瀾島,再一直到後世貝加爾湖區域、如今歸屬遼國管轄的北海玄冥島,又是沿著遼宋領土,將天下湖海水域都包了個大圓。
也不知道這是天山童姥的個人惡趣味,還是另有甚麼謀劃考量?……
渤海劍魚島島主區仁貴已經變成兩半,餘下一百零七位洞主、島主介紹完畢後,慕容復向大夥兒簡要介紹了手下四大家臣,對於不會功夫的王語嫣則是提也沒提。
而聽到鄧百川和公冶乾的名字,竟有三個北邊的洞主島主“啊喲”驚撥出聲,甚至跑上前來見禮。
原來與比較年輕的包三哥、風四哥不同,鄧百川與公冶乾兩人成名甚早,很久以前就奉命在北地遼國經營勢力,在北方武林裡倒也闖出了不小的局面——
三十年前,大遼蕭皇后的親族嫡系、遼國皇后屬珊大帳親軍總教頭蕭遠山帶著妻兒回雁門關省親,竟被慕容博提前探知訊息、明曉路線,其中也有兩人的功勞。
慕容復介紹完畢,不平道長三人已經不需多言,左子穆便分別介紹了自己與辛雙清,對於張坤和三位姑娘,也只是“四位乃我門下弟子”便一語帶過。
一番紹介下來,眾人有寒暄有歡笑,一聲聲“久仰”,氣氛就已經顯著緩和。不一會兒,氣氛稍復、聲息稍靜,不平道人微笑看向烏老大,慕容復、左子穆等人以及許多洞主島主,也都目光灼灼盯著他。
烏老大臉上橫肉抽搐著,突然間志得意滿。
他召集一百零八洞島豪傑於這川陝險地、召開此萬仙大會,本來也沒指盼能喚來多少人。沒想到三十六洞、七十二島多年來同受欺壓,真有事了竟能一呼百應、同仇敵愾。更沒想到還能拉來三股強援。
若如此還不能成事,那就算他烏老大沒這運數、合該一死,那也不枉了!
如今事到臨頭,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爬上眼底。烏老大掃視全場,目光陰鷙冰冷,聲音因亢奮而變得微微顫抖、變得暗沉嘶啞:“弟兄們,這麼多年來,天山上那老妖婆對咱們做了甚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狗也不如!”
積壓的怨毒在人群裡蔓延、燃燒……還夾雜著些許難以消散的恐懼。
大家都只聽著烏老大繼續演講——“可是,因果終有報!一個月前,我與安洞主等諸位到縹緲峰去上繳物資,竟意外探得那大魔頭正是虛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