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魔頭正是虛弱的時候!”
一語既出,不過是小小引言,已經讓山谷裡、樹叢間無數漢子一片大譁、個個欣喜。
當下,烏老大就將他們在縹緲峰上的見聞和盤托出。
原來他們一行沒湊齊材料,本來個個心裡不安,甚至已經做好了接受背脊釘鋼釘、肩胛鎖鐵鏈、渾身喂蛇蟒之類種種酷刑的心理準備,結果卻並未受到責罰,被安然放下了縹緲峰,一個個已經心裡疑竇叢生了。
而在縹緲峰下他們又遇到幾具屍體,都是西域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算得上一流高手,或許比之他們這些洞主島主也不弱……這本來不奇怪的,但是,其中一人竟然身受兩處劍傷才死。他們便立即發現不對勁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天山童姥不喜出門,也不喜無關人等闖入她縹緲峰的範圍,因此倘若有武人誤闖到縹緲峰百里之內,必然由童姥親自出手殺之……
而童姥武功蓋世,殺人絕不會用第二招。如今童姥殺人用了兩招,那只有一個緣故,童姥變虛弱了。要麼是功力下降,以致於殺人竟需要兩招。要麼就更厲害了,童姥竟因故無法親自動手,所以只能讓別人去殺人。
這些猜測一經滋生,瘋狂的念頭便在心裡瘋漲,當時同在縹緲峰下的烏老大、安鎮東、桑土公等一合計,竟大著膽子去而復返、一同再次潛入縹緲峰上,並且還有了不小收穫——
講到這最後關頭的時候,烏老大眼中兇光閃爍,突然猛一揮手。桑土公大聲喊道:“抬上來!”
很快,幾個碧磷洞的弟子抬著一個鼓鼓囊囊、不斷蠕動的麻布口袋來到場中。口袋被重重丟在地上,裡面傳來一聲細微的、痛苦的呻吟,似乎竟是小孩子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口袋上,猜測著裡面是甚麼“籌碼”。
“唰啦”一聲,烏老大粗暴地扯開了麻袋。大傢伙頓時面面相覷,慕容復輕咦出聲:“烏先生,你這是……”
天上月光和銅鼎火光同時傾瀉進口袋裡,照亮了蜷縮在裡面的小小身影——原來麻袋裡邊的,當真是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小女孩。
女童身著精美綢緞紗裙,但此刻衣裳已經變得髒兮兮破爛爛。而她年齡雖幼,五官卻精緻得如同瓷娃娃,已經可看出幾分美人姿色。
她的目光裡全是掩不住驚慌與痛苦,向四周掃過一眼,突然雙手按在臉上啜泣起來。只是哭聲咿咿呀呀的含混不清,彷彿發不出完整的語調。
“這女娃子是我從靈鷲宮中擄掠下來的。當時我們分了幾路潛入靈鷲宮,我走得深些,一路到了宮中花圃裡,恰巧被這女娃娃撞見。幸虧這女童不懂武功,我趕緊出手將她擒拿了,這才能抽身而退。”烏老大適時解釋道,回想起當時情形,不免後怕,又不免得意洋洋,“可惜她是個啞巴。我們試過許多辦法,突然大聲呵斥、背後嚇唬、鞭笞拷打、用火燒用水浸……這丫頭都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也不會寫字。”
周邊洞主島主全都是一聲嘆息:“不能說話也不能寫字,那太可惜了,否則便能透過她知曉靈鷲宮內的部署……”嘆息之後卻立即又有不少人反應過來,欣喜若狂——
“但這麼說來,烏老大竟然能從靈鷲宮裡搶人,不就證實童姥確實虛弱不堪……”
“要麼虛弱不堪,要麼根本就不在縹緲峰上。但是童姥向來不喜外出,她若都不在宮裡,也能說明出了問題。”
“烏老大了不起!當真是英雄好漢!”
“對,我們三十六洞、七十二島,今後應該以你烏老大為首!”
眾人的歡呼聲裡,一個細細弱弱的聲音突然道:“烏、烏先生,既然這女娃娃不能說話也不能寫字,還把她捆在這兒幹甚麼?不如……”
竟然是王語嫣,王語嫣看著麻袋裡的女童,眸中充滿了不忍。
女娃娃確實受了許多傷,甚至左邊胳膊都不自然地彎折著。她頭髮散亂,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噙滿了淚水,驚恐地望著周圍一張張猙獰可怖的嘴臉和一柄柄寒光閃爍的兵刃,瑟瑟發抖,如同一隻落入狼群的無助幼獸……
的確是我見猶憐。
只是王語嫣剛說到“不如”,慕容復微微蹙眉、突然打斷道:“不好意思,我表妹初出江湖闖蕩,見識太少——語嫣,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兒,不可胡言!”說完後還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王語嫣心頭一跳,怯懦懦低垂下頭,不再多言。其實她雖是第一次離開蘇州城闖蕩,但在曼陀山莊時也見慣了親孃王夫人的慘厲手段,自己每每在後院裡觀花賞景時,都總要想起腳下埋了多少人肉花肥呢……
不過王夫人針對的多是成年男子,與這楚楚可憐的小女孩畢竟又有不同。
王語嫣不說話了,烏老大也沒怪罪的意思,而是大笑道:“我們幾個沒有直接殺掉這女娃子,而是把她捆在這裡,自然是因為她還有用——”說話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更加充斥著煽動意味,“這個女娃娃可是靈鷲宮上的人,是那個老妖婆的人!”
他猛地抬起手中的綠波香露刀,鬼頭刀冰寒鋒銳的刃面在火光下閃著寒光:“今天咱們眾位兄弟既然要反了縹緲峰,那麼一不做二不休,大夥兒這便一人一刀,殺了這女娃兒,歃血為盟、禍福同當!此後便能同心協力、一鼓作氣,屠盡靈鷲宮,誅殺老魔頭!”
“嘶……”人群肅然一寂,不少人都是心頭一震,知道烏老大這是要用女童的血當作投名狀。她再怎麼說也是靈鷲宮的人,只要沾了她的血,那就斷了所有後路,再也別想置身事外。
可是,殺一個不會武功的啞巴孩子,用她的血來染紅大家的刀?
一時之間,竟無人作聲。
旁邊的烏木洞弟子已經雙手奉上一塊黑布,黑布裡一柄寒光燦然的匕首。烏老大一指麻袋,獰笑道:“誰先來?!放心,歃血為盟後咱們便是英雄豪傑、弟兄姐妹,不管先來後到、人人有份。”
慕容復眉頭皺得更深,他倒不在意這麼一個女童的死活,但是姑蘇慕容為了收攏人心,常年以武林正道示人,而這種虐殺無辜的事情,終究有悖道德公義。
可是眼看烏老大這架勢,為防再有人向劍魚島區仁貴那樣臨陣脫逃,甚至倒戈走漏訊息……恐怕參與此間事的所有人,哪怕他慕容復,哪怕王語嫣這等武功低微的女子,那也得上去捅一匕首才行。
這些關竅,當然凡是聰明人都猜到了。
鄧百川等慕容家臣心有不忍、喉頭髮緊,卻還得看慕容復如何決斷。王語嫣嚇得捂住了嘴,卻已不敢再看慕容復,一雙美目盈盈流轉間,卻不知怎的望向了張坤。
而張坤始終默默的,卻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其他人的神態表現。
不平道長三人沉默相對、冷漠淡然。左子穆和辛雙清都臉色鐵青。
但那些洞主島主之中,有不少人已經是暢快歡欣。
“幹了!咱們豁出命去反上縹緲峰,難道還要顧忌著仇人?她也是童姥手下的女將!”烏老大問到第二聲時,已經有人紅著眼嘶喊,被壓抑的仇恨如火山般被點燃。
已經有人走出來,躍躍欲試。
卻聽張坤背後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傳出來:“喂!你們要報仇,自己去對付那甚麼天山童姥就是了,對付她手下的一個小丫頭,算甚麼英雄?!”
誰也沒有想到,包括張坤也是略帶詫異地回頭——在這個當口,居然是阿紫氣鼓鼓地為女童發聲。
許多道目光望向藏藍衣袍、嬌小玲瓏的阿紫,許多人心裡都想:這大理無量劍派是怎麼回事?怎麼盡培養些刺頭出來?是左掌門和辛掌門平時太過和善了?
有人就叫起來:“小姑娘,話可不要瞎說,那是靈鷲宮的人。”還有人不衝著阿紫,卻質問起左子穆來:“左掌門,你門下弟子也太不會說話,難道還需要我們幫忙管教?!”
而阿紫坦然迎著這些目光,冷笑連連:“怎麼?我難道說的有錯嗎!”
她本來也沒想過為旁人發聲的,但是,看著那女娃子無助恐懼的眼睛,她突然就想起了在星宿海時的冰冷和無助。當年的她,不也只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嗎?
明明只有七八歲,卻要早早地接觸到傷痛死亡、爾虞我詐、鬼蜮伎倆……
一絲物傷其類的寒意爬上脊背,所以她下意識地攥緊了鍾靈的袖子,下意識地出聲斥責。
鍾靈同樣面露不忍,一隻手反握住阿紫,另一隻手卻情不自禁挽住木婉清。木婉清目光冰冷、唇線抿緊,手指已經按住了腰間的短刀,似乎隨時要準備出手的模樣。
見此情形烏老大臉色又是一黑,不過強行忍住,甚麼也沒說,只是舉起那柄綠波香露刀,叫道:“我烏老大第一個動手!”
平心而論,他們三十六洞七十二島幹得各種勾當並不少。他們在許多人眼中都是邪魔外道,也不怕當這個歪門邪道。此刻,烏老大隻想夜長夢多,速行了斷。
然而,就在這時——
“烏老大!”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震得山谷嗡嗡作響。憤怒大喝的不是別人,竟是左子穆。
他一步踏出、縱躍上前,竟然一劍直刺烏老大的背心。烏老大悚然一驚,側身閃過,左子穆就橫劍擋在了那女娃子身前,雙目如電、正氣浩蕩,對烏老大道:“對一個不會武功、身負重傷的孩童下毒手,這行徑又與那魔頭童姥何異?若是這樣的話,我們無量劍派,羞與爾等為伍!”
一番大義凜然的話說完,他還隱晦地轉頭看了看張坤。
開玩笑,他不敢數落得罪張坤,難道就敢斥責這幾位姑娘嗎?……左子穆畢竟是過來人,一路上張坤與木婉清、鍾靈幾人的親密互動都看在眼裡。
只要想想張坤曾主動為無量劍解圍、曾怒斥葉二孃的惡行、曾努力幫司空玄化解生死符……自家這位盟主是個甚麼樣的人,左子穆也早就有所判斷。
這一聲吼,自然是在表明態度、站穩立場。
果然,張坤對他讚許地點了點頭,於是左子穆長劍挺得更直、身板立得更穩。
烏老大瞪圓了雙眼:不是,我都沒說啥沒發難呢,怎麼你倒是燃起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也瞬間聚焦在左子穆身上。整個山谷鴉雀無聲,卻如同一個被塞滿火藥的鐵桶,更有一根引線已然嗤嗤燃起!
“左掌門,你這仁義之心貧道佩服。然而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成大事豈能有婦人之仁?”突然,不平道人拂塵輕甩,那柔軟的麈尾彷彿毒蛇吐信。
他說話時仍舊面容帶笑、慈和可親,但笑裡卻藏著刀鋒。他的目光幽幽掃過左子穆以及張坤等六人,威脅之意溢於言表:“咱們幹這大事,總要流點兒血吧?要麼是這靈鷲宮上的小啞巴姑娘……要麼……”
樹林周遭、山谷當中的洞主島主們也聒噪起來,大部分人都勸左子穆知難而退,最多他們挨著良心,不親自出刀便是……但是此間機密已經洩露,放他們就此離去是不可能的了。
這些話未說盡,左子穆長劍一挺,同樣冷笑道:“不用多言!左某人何懼你這偽君子?又何懼你們這些妖魔鬼怪?!”
青銅鼎中狼煙陡然被勁風撕扯,搖曳出猙獰似鬼怪的形狀。
烏老大終於抬起手,枯樹般的指頭幾乎戳進左子穆的鼻樑,唾沫星子混著血腥氣噴濺在火光裡:左子穆!你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老子告訴你——”
話音未落,他身後一個矮小肥胖的墨綠身影彈射而出,正是碧磷洞洞主桑土公。
桑土公身子扭得如滾地陀螺,帶起一股令人作嘔的腥風。人未到,數十點碧綠的磷火已從袖中激射而出,直撲左子穆面門。
左子穆瞳孔一縮,知道桑土公的這些碧磷定然暗藏劇毒。他不敢硬接,長劍急速劃出一個半弧,劍風鼓盪試圖將毒火震開。但桑土公身法太過詭異,如同附骨之疽貼地急竄,雙手成爪,已繞開劍勢,直扣左子穆肋下要害。
生死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