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姥之強我們在所皆知,姑蘇慕容這樣的大幫手,你難道不請?”
眼見不平道人再次將目標指向自己,慕容復與身旁鄧百川、公冶乾兩人各自對視一眼。
鄧大哥和公冶二哥都是慕容家的舊臣,立下過赫赫功勞,向來老成持重,這時都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意思是不宜摻和進這些妖魔鬼怪的渾水裡。
鄧百川更附耳悄聲道:“公子,這牛鼻子看似是同仇敵愾、拔刀相助,但他早早地與人約好、佈下陣勢,實際上是威脅拿捏住了烏老大一行,我看多半不懷好意、另有圖謀。咱們犯不著……”
這一層慕容復當然也早就想到,微一沉吟,便要搶先答覆告辭,卻見這時周圍人群突然沸騰起來。
“啊,真的……真的要與天山那位作對?”許多洞主島主發出這樣的疑問。
原來烏老大確實行事甚密,這番召集舉辦萬仙大會,只是說有重大事宜,卻並沒透露具體內容。除了當初一同上縹緲峰的幾位洞主島主,其餘人倒大多是不知情。
之前不平道人兩次提起天山童姥,都是單方面自說自話,眾人雖感驚懼,尚且忍耐觀望。但現在烏老大與他對答,卻是親自證實了——這次萬仙大會的目的,竟然是對付童姥?!
這就如同滾油中滴入冷水,讓場中轟然炸開。
不少洞主、島主臉色煞白,身體顫抖,眼中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恐懼。天山童姥的名號,便是懸在他們頭頂、隨時會落下的鍘刀。
“都閉嘴!”面對這一百單八洞島的弟兄,烏老大終於恢復硬朗本色,高聲大喝道,“咱們這許多弟兄,數十年來受盡荼毒,難道大夥兒就要這麼忍受下去嗎?!……既然生不如死,那咱們這次就甩出了性命不要,齊心協力幹掉那老魔頭!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良機,稍後我自會說明。”
眾人聲息稍小了些,烏老大目光所至處,一個骨瘦如柴的老者突然站出來,嗤啦一聲解開身上衣衫,大喝道:
“烏老大說得不錯!靈鷲宮那些娘們,要麼大棍子打屁股、要麼蟒鞭抽軀幹,要麼背上釘釘子,總之對待我們便連豬狗也不如!……你們且瞧瞧我半年前被鞭笞留下的慘樣!難道大夥兒準備永遠這麼下去?”
昏暗月色之下,眾人只見那老者前胸後背都是縱橫交錯的鮮紅印痕,一條條宛如紅蛇纏身、蚯蚓爬行,令人一看便覺得噁心。再想想這些傷痕都過去半年之久,兀自如同正在滲出鮮血一樣,可想而知長鞭臨身之際,那傷口有多深、那痛楚有多劇!
諸位洞主島主見此情形,聲息便又小了些,各自臉上顯出哀慼憤慨的神情。
而枯瘦老者在大家目光之下轉了一圈,剛展示完畢,又有一個臉如黑炭、胡似鋼戟的漢子站出來,悶聲悶氣地叫道:“鞭笞酷刑也便算了,這跗骨之釘想必也有不少弟兄捱過的——咱們不趁機一起反了,還要等到甚麼時候?!”
說話間他也脫去衣衫,只見背上沿著背脊紮了好幾顆大鐵釘,如今釘子上已經生了黃鏽,更與血肉嵌到了一起,看著就十分猙獰可怖。
有了他們做示範,眾位洞主島主慢慢由惶恐畏懼而變得群情激憤,頓時又有幾人接連站出來,以自己身上所受的罪刑為例,既是訴說自身的苦痛,也是表了反抗的決心。
而這後邊幾人,有的被細長鐵鏈穿通了肩頸琵琶骨,每一次活動都扯動著骨肉一起發痛。有的被拔去手腳指甲,又塗上擦之不去的特殊毒藥,時時刻刻都感覺到鑽心剜骨般的刺痛。還有的身上皮肉被割開成好幾片,又粗暴地縫合在一起,事隔多年仍未完全癒合結痂……種種慘狀,不一而足。
慕容複本來準備向烏老大辭行而去,哪知情形突然就轉變成這等局面,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竟也一時怔然、說不出話來。
鄧百川等四大家將,連同俏臉煞白的王語嫣相互對視一眼,都覺得心裡甚至胃裡都不好受。
而張坤一行人這邊,辛雙清早已閉上雙目,左子穆也是在旁看得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大嘆:“這甚麼天山童姥,竟然如此狠惡毒辣!”
兩位掌門身後的木婉清等人卻都是面色古怪,時不時拿眼看向張坤。三位姑娘比起左、辛兩位掌門知道得更多,隱約知曉天山上那位所謂童姥,現在按輩分可算是張坤的師伯。
她們沒想到蘇星河等逍遙派門人看著都是和藹親切,而這位同出逍遙一脈的大師伯……竟能如此天怒人怨。
即便見慣了星宿派種種冷漠殘忍事宜的阿紫,看到這些洞主島主身上的傷痕,也感覺相當辣眼睛。
張坤其實也挺震驚的,畢竟影視遊戲裡的演繹,又如何及得上現實世界的近距離觀摩?
總算他好歹是在場最有心理準備的人,感受到三位姑娘的複雜目光,微微一笑,淡然道:“我們先繼續看戲就好。”
說話間諸位洞主島主的悲憤怒意已經洶湧到了頂點,一些人甚至喊出口號——“殺上縹緲峰頭!覆滅九天九部!誅滅天山童姥!”
混雜在這震天口號中的,卻有一聲驚呼:“區島主,你到哪裡去?!”
烏老大等本已做了嚴密防範,立刻就鎖定到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於這荒山野嶺,竟然穿著一套魚皮緊身水靠,背上負著兩柄細長刺劍,正是渤海劍魚島島主區仁貴。
烏老大朗聲道:“姓區的,事到臨頭,你還想臨陣脫逃?”說話間已經有十多個輕功甚佳的高手躍出,帶起“嗤嗤”破空之聲,從各個方向追了過去。
那區島主早已經猛地轉身奔逃,這時失聲驚叫:“不、不……我不要跟童姥作對……此事與我渤海劍魚島無關!你們自便!”但回答時仍不轉身,只留給眾位洞主島主一個背影。
而他奔行時腳下步法奇詭,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又果真像是深海中高速突進的劍魚,以驚人的速度向山谷外彈射而去,眼看著那十多人都追之不及。
渤海劍魚島,本就是以“迅疾如劍魚破浪、靈動似海潮生滅”的輕身功夫和雙劍劍法聞名,區島主這一手“飛魚踏浪”的輕功,論起直線奔行的速度,即便放眼整個天下也排得上號。
然而,忽地,“嗆啷!”——
一聲清越到刺耳的劍鳴響起。
大多數人都沒有看清究竟發生了甚麼,包括烏老大,都只是覺得一道灰白色的光芒如冷電驚鴻,忽然映入自己的眼簾,又彷彿是一瞬間撕裂了夜幕。
原來一個人影從另一側縱躍奔來,竟然提前攔在了區仁貴的面前,揮劍斬下。區仁貴一驚之下還待取下背上雙劍,那人長劍已經斬落,耀人眼目的劍光也隨之一閃即收。
眾位洞主島主這才看清楚:那閃電一般的光芒,並非發自兵刃本身,而是一股氣勁凝聚到極致,幾乎化為有色有形的實質。
鋒芒吞吐足有半尺之長,猶似長蛇般伸縮不定,空氣中也隨之瀰漫開一股冰寒刺骨的劍意。
“劍、劍芒!是傳說中的劍芒!”
劍乃百兵之君,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豪傑們行事奇詭,在許多江湖人眼裡也是邪門歪道,實際上委實有不少人都是練的劍法,其中更不乏劍道造詣很好、劍法認知極廣的,這時候都不約而同驚呼起來。
劍芒,那可是傳說之中的高明武學。自從前朝安史之亂以來,迄今數百年過去,江湖上再未曾聽聞有哪個劍道高手能使出劍芒的……而他們,今天竟見著了!
等到眾人驚呼的時候,那伸縮不定的劍芒已經徹底縮回劍刃中。
而在昏暗的星月光輝照耀下,已經衝至山谷邊緣、眼看就要沒入黑暗的區仁貴,此刻已經身形僵直,前衝的勢頭也戛然而止,甚至雙手還保持著伸到背後取雙劍的架勢。
“劍、劍芒……”區島主同樣是練劍的,甚至曾經靠著“分水刺月、劍魚化龍”的雙劍劍法威震遼國南京道許多年。但此刻,劍芒一閃即逝,他竟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緩緩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一道細細的紅線自咽喉豎直向下,一路延伸至小腹。下一刻——
“噗!”
血霧如噴泉般,沿著他肌體上新增的分界線狂噴而出。區仁貴整個人竟被那道驚鴻般的劍芒,由頭頂百會至胯下會陰,齊整整地劈成了對稱的兩片。
內臟熱氣騰騰地滾落,屍體左右倒伏、腥氣沖天。在絕對的速度與鋒芒面前,人體,竟然脆弱得如同薄紙。
“嘶——”山谷中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本來除去區仁貴之外,還有些心中動搖、準備逃跑的人,此時便如同被冰水澆頭、渾身僵硬。他們本來是因為膽小惜命才準備逃走,可如今見識了這等劍技,逃亡的念頭頓時消弭。
“卓兄好快的劍。”不平道人笑著大聲稱讚道。
在這讚歎聲中,斬殺了區島主的那人大步走來,每一步都如貼地飛掠的影子般躥出數丈,又顯露出一手高明輕功。
眾人漸漸看清楚他的形貌,只見那人五十來歲、面目清秀,臉上一副枯槁漠然的表情,行進間長鬚飄飄、青衫獵獵,看著不似劍客,倒像是飽讀經綸的儒生。
可是見過了剛才那一幕,誰也不敢輕視他,誰也不敢小覷他系在腰間的長劍。
“原來這位就是‘劍神’卓不凡卓老兄。”烏老大臉皮抖動,既是驚懼於卓不凡的強大,又隱隱有幾分興奮。
這“劍神”厲害如斯,不平道人功夫同樣不弱,還有個“芙蓉仙子”崔綠華想來也差不到哪兒去……若有他們相助,攻上縹緲峰、殺入靈鷲宮的計劃可就更多了幾分勝算。
其實烏老大何嘗不知道,天下沒有白掉的餡餅,不平道長等人未必就純粹懷著好意。然則於他而言,此時此刻如何誅殺童姥才是第一等要緊的大事……既然如此,確實如蛟王所言,放著姑蘇慕容這樣的得力幫手在旁,難道不請?
要說防止洩密……這秘密可是早就給有心人盡知了。
想通此節,烏老大剛稱讚完卓不凡,轉頭卻牙幫子一咬,走到慕容復跟前彎腰行禮:“慕容公子,咱們經受的諸般苦難,剛才您也都見到了。之前咱們行事操切、多有得罪,那都是為了萬無一失誅除那個大魔頭的緣故。如今我代表三十六洞七十二島所有弟兄們,只求你仗義援手,大恩大德、不敢或忘!”
今晚這場盛會,烏老大作為召集者,隱隱便是一百零八洞島領袖般的角色。即便蛟王不平道人來了,也是優先同他商議事情。
而這時候他心念轉通、誠心邀請慕容復幫忙,自然是語氣誠懇、態度謙恭,可以說是放下了身段。
鄧百川和公冶乾聞言都暗中嚮慕容復連使眼色,他們閱歷豐富、經驗充足,知道與這些邪道人士接納交往,到最後多半有害無利。誰知慕容復向他們點點頭,卻是抱著拳說道:“常言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該出手時就出手。剛才烏先生說咱們不打不相識,在下其實也有心要結交這許多朋友——咱們既交上了朋友,自然就更應該患難相助,我慕容家供各位差遣便是。”
聽聞此言,鄧、公冶、包、風四大家臣連同王語嫣都是臉色微變,烏老大已經大聲叫好,眾位洞主島主也是應景鼓掌、歡聲雷動,彷彿已經打了個大勝仗一般。
轟然喝彩之後,烏老大跟著扭頭看向青銅大鼎另一邊的左子穆,微笑道:“大理無量劍派曾經擊退靈鷲宮使者,左、辛兩位掌門正氣凜然、大仁大義,是我烏木洞做主力邀,頂替神農洞司空洞主前來助拳的幫手……此刻咱們與慕容家的誤會已經解除,便同心協力、共謀大事,如何?”
左子穆沉吟片刻,躊躇不語,畢竟他們抱定了的主意乃是湊熱鬧看看戲,但是否真的跟著這夥妖魔鬼怪殺上天山,自己卻不好做主。
遲疑間,下意識扭頭看向張坤。張坤衝著他眨了眨眼,左子穆便突然聽到耳朵裡響起自家盟主的聲音:“沒事,你就照著我的說辭來答覆,我說一句,你跟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