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坤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睡去的。
當他醒來已是第二天白晝,陽光透過窗戶射入、刺得他睜不開眼。腦袋兀自昏昏沉沉,記憶裡最後一幅畫面還是在山崖邊吹著風喝著酒聊著天。
身體卻好端端躺在自己那間木屋的小床上。
或許是那些聾啞弟子,但更大機率正是喬峰,將徹底醉倒後的他給抬到了床上安頓好……果然連喝酒這事情都是講天賦的,哪怕他這般經歷過高度酒水考驗的穿越者,也扛不住喝酒猶如開掛的喬幫主。
從喝酒這事開始,思緒漸漸展開,昨夜的一幕幕彷彿時光倒轉,從新往舊於腦海中漸漸閃回——慕容博、慕容博、白世鏡、康敏、玄慈……
“艾瑪我去!”他猛地坐起,懊惱地拍了下額頭,“酒後失言呀,把甚麼都說了!”
原本天龍世界很大的篇幅都圍繞著喬峰追尋當年真相,這下可好,他給直接來了個全盤劇透……喬峰瞭解到這些真相,也不知心裡是不是真的相信,而命運的軌跡接下來又會如何發展?……
張坤揉著太陽穴,心中紛亂不已。
正懊惱間,外面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隨即就是輕輕的敲門聲。張坤應了一聲,木門推開,喬峰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神色複雜。
顯然,他已經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張坤清醒後沒有刻意收斂動作,自是瞞不過他這等高手的感知。
“賢弟……”喬峰開門見山,聲音裡略帶沙啞,“我想了一夜,決定去雁門關看看。“
張坤一怔:“現在?”
喬峰點頭:“既然已經決定,不如即刻啟程……有些事,總要去親眼確認。”他頓了頓,“多謝你告知真相,喬某銘記於心。”
“嗨,我們兩兄弟,客氣啥……”張坤擺擺手,停頓片刻,又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可終究沒有開口。
他知道,此刻說甚麼都是多餘。
喬峰向來灑脫豪爽,沒甚麼繁重行李。不過半晌後,張坤吩咐備妥了一匹駿馬,將眾人召集到又收拾得煥然一新的涼棚正廳中,喬峰便在那兒向眾人辭行。
他本來只是到山上作客而已,自是隨時來去皆可,蘇星河等各自笑著他拱手作別,也沒人問其此去何方。
只是穿著淡紅衫子的阿朱姑娘神色惆悵,臉上笑容頗為勉強。
眼見著喬峰即將轉身下山,張坤突然又叫住他:“喬大哥,且稍等等!”喬峰腳下一頓,滿是不解,張坤嘴角朝著阿朱一努,笑道:“阿朱姑娘有話想對你說呢。”
大直男喬峰依舊不解,疑惑地看向阿朱:“阿朱妹子……”
阿朱仰起頭,向喬峰凝視片刻,突然之間,縱身撲入他的懷中。
這一下大出喬峰所料。作為江湖有數的大高手,他連避開的念頭都沒有生起,整個人已經被抱住。
阿朱環著他的熊腰,腦袋緊貼著那結實的胸膛,聽到那胸膛裡驟然加速的心跳,停了片刻她才反應過來,周圍還有那麼多人看著呢!
悄然轉動眼珠一看,只見周圍的人神色各異,蘇星河和函谷八友都露出瞭然的神色,張坤和幾位姐妹都是笑容曖昧。
阿朱臉上一紅、退開兩步,再想起剛才眾目睽睽之下情不自禁,更是滿臉飛紅、渾身發燙,突然間反身疾奔,衝進了自己的木屋子裡。
“這……”饒是喬峰這鋼鐵硬漢也心頭悸動,又不明所以,摸摸腦袋,“那我就……”
卻聽阿朱的聲音,又從木屋子裡傳來:“喬大哥,且等一等!”
一道淡紅的身影再次從屋裡竄出,是阿朱又跑了出來,手裡還揣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喬大哥,我跟著你去!”
阿朱纖瘦的肩頭在正午陽光下竟也微微發顫,卻將包袱往懷中緊抱三分。
“啊?!”喬峰措手不及,鐵塔般的漢子說話也結結巴巴起來,“這個,我們……這個,男女……”
張坤哈哈大笑:“喬大哥你還瞧不明白嗎?從你帶著阿朱姑娘闖聚賢莊的那一刻開始,這妹子整顆心都在你的身上啦!……到時候咱們可是親上加親。”
喬峰一窘,胸膛裡一顆心臟不由又跳得快了些,尚且猶疑:“可是我……”
“你是契丹人也好,是宋人也罷,都只是我的喬大哥。”阿朱聰穎細膩,早知道他想說甚麼,搶在喬峰之前微笑說話、吐露心扉,“咱們同生死共患難過了,你可別想輕易丟下我!”
喬峰聽她說得斬釘截鐵,心頭大動。這些日子以來,在他心裡縈繞最深的無非就是漢人與契丹人的身份之別。
他加入丐幫十數年,立下無數功勳,與幫中眾人結下了深厚友誼,然而聚賢莊中,無數舊日弟兄好友與他反目成仇,即便吳長風、宋千鈞兩位長老仍當他是朋友,但事關大義,依然與他站在對立面……
他並不怪那些人,畢竟漢夷之見,在他自己心中也是根深蒂固。
可是現在,有那麼一個人,喜歡著他、願意常伴於他,無關漢族夷族,只因為他是她的喬大哥……
饒是喬峰那張刀削斧刻般的堅毅面孔,也不由得鬆動了些、柔軟了些。然而念頭轉到最後,他忽又想起昨晚張坤坤醉醺醺說出的那些過往真相。
慕容博……幕後的棋手是慕容博……可惜,慕容博早便死了……
“阿朱姑娘,你畢竟是慕容公子的心腹婢女……”喬峰再一次強制壓抑住自己內心的悸動。
阿朱收起笑容,正色道:“喬大哥,我服侍慕容公子,卻並非賣身給慕容家。只是我從小沒有爹孃,流落在外,有一日受人欺凌,恰好被慕容老爺撞見,救了我回家……否則,我可能也長不到這麼大。”
那位慕容老爺,自然就是當時還活躍在中原武林的慕容博了。喬峰聽聞此節,又是微微一怔,而即便知曉“歷史大勢”的張坤聽了也是一呆。
張坤想的卻是,說起來慕容家對阿朱阿碧都有大恩,歷史上倘若阿朱也存活到最後,會不會像阿碧姑娘那樣,選擇陪在慕容復身邊照顧?
阿朱察覺幾人臉色有異,可不知道他們心裡究竟想的甚麼,繼續說道:“我本就孤苦無依,為報大恩,便做了慕容家的丫鬟,但其實慕容家上下都不拿我和阿碧妹子當丫鬟,甚至我們每個人都還配了許多下人奴僕以供使喚……慕容老爺和夫人當年曾說,哪一天我和阿碧想離開燕子塢,慕容家上下都會歡歡喜喜地給我們送行……”
說到這裡,她臉上又是微微一紅。所謂離開、所謂送行,自然就是嫁娶之事了,這一點,在場即便鍾靈和阿紫那樣少不經事的丫頭都聽得明白。
“喬大哥,我向來信奉萬事遵從內心指引,這也恰是我逍遙派逍遙人生的本來意旨。”張坤在這時笑著送上了最後一波助攻,“阿朱姑娘已經勇敢遵從自己內心的選擇,我想……此去路途遙遠,你們結伴同行,路上更有照應。”
這時在場眾人都已經看出來:倘若喬峰心裡沒有阿朱,以這位大英雄豪邁果斷的作風,自然第一時間斷然拒絕、扭頭便走,更沒有在這兒多話的餘地。
倘若他心裡當真一點兒都沒有阿朱,那也不會去聚賢莊孤身犯險了。
喬峰閉目片刻,也不扭捏,大聲道:“好!咱們先去雁門關尋找答案,倘若我真是契丹人,就去塞外馳馬打獵,那時你……”
“喬大哥塞外打獵,我也跟著你牧馬放羊。”阿朱嫣然一笑,搶在他前面說道:“便是到天涯海角,我也跟你同行!”
這話出口,把木婉清等三位丫頭都看得呆住了,甚至連函谷八友這些過來人都面面相覷。他們從沒想到姑娘家可以如此坦率直接、如此勇敢地表達心中愛意。
唯有蘇星河和張坤仍是笑意吟吟。
而喬峰虎目一瞪,心想姑娘家都已如此,他要再扭捏豈不是枉為男人,頓時一股豪氣又由心激發,大聲道“好!”
眾人反應各異,都是歡欣恭喜,又將喬峰和阿朱兩人鬧了個大紅臉。
這一番折騰其實也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兩人逃也似的,迅速告辭離開。
臨行前,喬峰深深看了張坤一眼,抱拳道:“賢弟,後會有期!”阿朱仍羞紅著臉,先看看張坤,又看看木婉清、鍾靈兩位名義上的姐妹,以及阿紫這個貨真價實的親妹妹。
短短一日相處,她對這些姐妹們固然頗有不捨,但決心已下,自是不再躊躇,向眾人點點頭道:“大家保重,待我們事情辦妥後再見。”
張坤還禮道:“珍重。”
喬峰轉身大步離去,阿朱跟上,輕快得像只鳥兒。兩條背影在陽光下拉得長長的,糾纏成一處,鋪在山道上。
很快,兩道背影漸行漸遠,轉過一個拐角後消失不見。
擂鼓山上的人各有自己的事情,這便要散,張坤轉眼一瞥,阿紫仍踮腳張望,脖頸伸長了,繃得像只倔強的丹頂鶴。
他不能完全理解阿紫的心情,按理說這姑娘從小在星宿海長大,早已養成了冷血淡漠、欺軟怕強的性子,既然對同門師兄弟姐妹都隨時可殺……那麼,面對多年不見的血親,又能有多少不捨呢?
“小阿紫。”張坤彈了彈袖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你這會兒追上去,還能趕著搭上你姐夫的馬車。不如你也一起去,正好讓你親姐姐管教管教你,免得你終日惹是生非、禍害他人。”
少女耳尖泛起薄紅,知道自己在擂鼓山上幹得壞事終究要傳入張坤耳中。
她對張坤倒有恃無恐,但一想起被鍾靈結結實實吊在樹上一日一夜,難免掛不下臉,猛地轉過身來,只留給眾人一個背影:“本、本姑娘多大的人了……哪需要甚麼姐姐來管教?”
走得兩步,忽而又轉回頭來,大聲道:“那個契丹喬大爺救了我姐姐一命,她是天涯海角都跟定對方了……你也救了我一命,我阿紫可不比姐姐差,今後我也跟著你便是了!”
張坤頓時一愣,卻不知早在函谷七友到達擂鼓山的當晚,各人將聚賢莊一場大戰吹噓得天昏地暗、飛沙走石。
阿紫自小在西北荒漠,可沒聽過甚麼評書故事,更沒聽過苟讀抑揚頓挫的音調、康廣陵激昂鏗鏘的琴音,以及李傀儡時不時唱上兩句、比劃兩招的“立體式沉浸式評書”……當時她是聽得悠然神往,尤其聽到喬峰虎入羊群,以一人之力抵抗數百英雄豪傑時,更是忍不住插嘴問道這喬大爺那麼威猛,恐怕是當今武林第一人了吧?
結果苟讀輕笑兩聲、康廣陵琴音一揚、李傀儡哇呀呀大叫三下——“喬大爺威猛似虎,長久下來卻也不是眾多英雄的對手,然則接下來這位一出手,卻抬指間傷人於無形,將滿場眾人都給生生鎮住……不錯,那正是敝派掌門人,張坤!”
當時阿紫倒吸一口涼氣,直覺這幫傢伙該不會是給自己門派臉上貼金吧?可一瞧木、鍾兩位姐姐的淡定神情,似乎張坤再厲害也是理所當然。
阿紫向來機智得很,這個世界那麼兇險,她當然要跟著最厲害最強大的高手一起行動了!
阿紫沾沾自喜著,也不管身後張坤的表情,對著滿臉震驚的鐘靈做了個鬼臉,對木婉清冰冷的目光卻不敢直視,低著頭溜回了房間裡面,消失在了張坤等人的視線裡。
張坤心情頗有些唏噓複雜,而木婉清和鍾靈的心情又何嘗不是如此?
兩姐妹相處甚久、心意相通,都是上一秒還感慨著阿朱的直率坦蕩,甚至兩雙幽幽的目光都若有若無落在張坤心上,暗想自己陪著張大哥闖蕩多時,為何不能像阿朱那般大膽直接……誰知下一秒阿紫竟然也仿照著說出這番令人臉紅的話來。
而且這種話說出來,竟還像是沒事人一樣。
在這座山頭,說起來正是木婉清、鍾靈與這阿紫小丫頭相處最長,對她的性子也摸了個大概。此刻兩人對視一眼,卻不禁心裡都想——
阿紫這小丫頭單純而淡漠、天真而狠辣,難道真對張坤產生了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