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坤與兩位姑娘對視一眼，問道：“徐長老死了，那又怎樣？江湖上天天都死人不是？”
兩位姑娘並不清楚這丐幫徐長老是誰，而張坤的記憶裡對這人有些印象。
但那膚淺的印象裡，這位徐長老不過是個昏聵無能、好大喜功的老頭子罷了。這位長老最大的成就正是聽信挑撥、攆走喬峰，以及延誤軍機、致使群丐中了西夏一品堂的悲酥清風之毒……典型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這樣一個人死了，他丁老怪凝重個甚麼勁兒？
“怎樣？嘿嘿……”丁春秋怪笑兩聲，滄桑渾濁的雙眼裡閃爍智慧的光芒，“這位徐長老本身的人品武功嘛，不提也罷。但他好歹活了將近九十歲，身份資歷卻是擺在那的！”
“論門派師承，他是五臺山清涼寺現任方丈神山上人的師兄。論資歷輩分，他是丐幫前前幫主汪劍通的師叔，當今丐幫裡邊沒一個不是他的後輩。論幫會地位，月餘前喬峰被攆走後，他被推舉為代幫主，乃是丐幫明面上的話事人。”
他每說一句，鍾靈小丫頭就“哦！”的一聲感嘆，木婉清目光裡也是閃動驚訝。
只因這時的五臺山清涼寺在神山上人的帶領下十分興旺，無論在佛門、還是在江湖，其地位都隱隱追趕著嵩山少林寺這個武學祖庭。
而這個時期的丐幫更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大幫派，聲勢地位隱隱壓過了包括少林在內的武林各門各派。近十萬幫中弟子彷彿江湖裡一張流動的網，不僅能探出大宋二十三路、三百多州的明流暗湧，即便到了遼、夏、大理、吐蕃等國，但凡瞧見那些補丁破衣、持杖背袋的乞丐，總要教人思量一下這會不會是丐幫人馬。
木婉清和鍾靈兩人哪怕長期在南疆，對這兩個門派也是如雷貫耳了。
“所以，像徐長老這樣的人不明不白死在別人手中，你們說五臺山清涼寺會不會追究？丐幫會不會大動干戈？”丁春秋對兩位姑娘的表現頗為滿意，但見到張坤木然淡漠的表情，立即收起心裡得意，繼續解釋道，“現在江湖上流言四起都說這事是契丹賊子、前任幫主喬峰所為。更有人揚言，契丹賊既然敢殺大宋耆老，大宋但凡有良心的俠士就該反攻遼國武林，殺他幾個江湖豪傑、達官顯貴……嘿嘿，我琢磨著這裡面總有些陰謀的味道，還是有人刻意搞亂！”
聽著丁春秋意有所指，張坤不動聲色，忽然想到這傢伙既然一直暗中護衛曼陀山莊，而王夫人與慕容家又是姻親，那麼他或許與慕容博也打過照面、甚至交過手吧？就算沒有，那他也多少知道些慕容家的圖謀吧？
莫非這丁老怪懷疑一切都是慕容家族所為？……唔，如果追根溯源的話，倒也可以這麼說。
但是張坤卻知道，倘若歷史走向不變，這徐長老其實是死在色字頭上這把“刀”。他做了康敏的裙下之臣、趕走喬峰過後，居然還跟同是裙下之臣的幾個年輕壯小夥爭風吃醋，最後被身為“同僚”的丐幫執法長老白世鏡殺死……
八十好幾的人吶，還能這麼青春，就衝著這精氣神，張坤還是挺佩服的。
倒不知道康敏究竟是個怎樣的妖女，難道還能比木婉清更冷豔、比鍾靈更甜美？……居然從八十多的徐長老到五十多的白世鏡再到三十多的全冠清，個個都對她愛得死去活來的……
思及此處，越想越歪，張坤晃了晃腦袋，忽而問道：“呵……你這老仙，按著你的作風，這天下越是搞亂、這亂子鬧得越大，你應該越是高興才對吧？這麼嚴肅的做甚麼？”
丁春秋倒是光棍兒得很，白髮一甩、雙眼一瞪：“老仙我要是功力全盛的時候，放眼偌大江湖也不怕誰，天下越亂、別人越遭殃，我當然越開心……不過現在麼，亂子鬧大了，我躲還來不及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也！”
張坤默然片刻，搖頭輕笑：“亂世人命如草芥，你即便功力全勝，未嘗不是一塊大點的魚肉？……繼續走吧。”
他們四人縱著三匹馬，緩緩離開了這熱鬧集鎮。丁春秋的馬兒吊在最後，身體隨著馬背上下顛簸起伏，目光盯著張坤的背影發怔。
他感覺張坤說的有道理。他向來視天下英雄為螻蟻，但他自己在張坤面前，何嘗不是一塊大點兒的螻蟻？
那個始亂終棄的人，是不是也自始至終把自己看作一坨螻蟻？……一坨比那些年輕面首稍大點的螻蟻？
此後幾日丁春秋少言寡語、消沉了許多，但依然按慣例去打探江湖情報，再回來與張坤等人分享。
而連續幾天，江湖上傳來最多的訊息都是關於死人，或者說，都是關於北喬峰。
太行山譚公、譚婆夫婦，以及兩人的同輩朋友趙錢孫，三個人同日。慘死在太行山山洞裡……
“鐵面判官”單正以及他那號稱“單氏五虎”的五個兒子，全都燒死在家中，富麗堂皇的泰山單府一夜之間化為煉獄……
天台山智光大師在寺廟裡服毒自盡，疑是受賊人逼迫……
而這些人都是月餘前參加了丐幫杏子林大會、出面指證喬峰為契丹人的武林名宿。
譚公譚婆他們還好，這“鐵面判官”單正手面闊、交遊廣，近年來在江湖上名聲很響。他全家慘死的訊息根本不需要刻意打聽，便連街頭巷尾的閒散混子都在談論，個個都說契丹賊子心狠手辣，中原武林正道必須誅之而後快……
而最近的一條訊息，則是“遊氏雙雄”遊驥和遊駒兩兄弟，聯合了神醫薛慕華，廣邀中原各大門派，於一個月後彙集聚賢莊，共商剷除契丹惡賊喬峰的大計。
每每聽到這些訊息，張坤都是沉默凜然，然後催促著——
“我們快走吧，早些到達擂鼓山去，或許還能趕得上聚賢莊的英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