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詢問這主意,其實張坤心裡是惴惴惶恐的,畢竟就算在二十一世紀,蘇州話好聽難懂也是出了名的。
那吳儂軟語柔美婉轉,但詞彙裡保留了大量古漢語用詞以及複雜俚語,“你好”說成“儂好”、“女兒”稱作“囡娪”、“湊熱鬧”講作“軋鬧猛”、“厲害”讀為“結棍”……一不小心就容易讓外地人云裡霧裡、夾纏不清。
幸好張坤等在蘇州城裡一路詢問,或許是因為此方本就與地球不同的緣故,路人語調發音固然獨特,與西南官話方言都截然不同,但雙方相互都還聽得懂。
然而三個人在城裡問了好一圈,居然沒一個聽說“曼陀羅莊”這處所在。張坤試著問了問“參合莊”“燕子塢”等處,也無一人知曉。
就連一個在湖畔擺槳、做渡船生意的老大爺都直言:“甚麼這莊那莊,太湖裡只有打魚的木樁嘞!”
鍾靈甚至拖著張坤去問了個穿著花裡胡哨、號稱博古知今、能佔會卜的算命瞎子。
結果瞎子扳著手指頭算了半天,忽然笑著反問道:“甚麼燕子塢?公子該當記錯了,問的應該是蘇州城郊桃花塢吧?……可是到了現在這個年頭,仙靈島上早沒了仙女,桃花塢裡也沒桃花運了……”
瞎子說話時一伸手,不經意間碰到了張坤半路購買、別在腰間耍帥的劣質玉佩叮噹作響,臉上的笑意更顯猥瑣:“喲,公子果然是紅鸞星動,老夫倒可以介紹幾個好去處……”
“動你個頭!”木婉清柳眉冷豎,像只炸毛的暹羅貓。張坤和鍾靈趕緊上前笑勸著將她拉走。
背後傳來算命瞎子長長的嘆息:“路非路,塵非塵,去留皆幻影、何苦踏歸程。因果輪轉終是空,不如惜取眼前人——先生小姐,問事兒要付費,你們還沒給錢吶!”
張坤一頓、回頭,發現算命師搞錯了位置,朝著另一個方向追去,跑遠了。
暫且問不到訊息,三人也不特別著急,反正莊子就在那裡,總不可能憑空搬走。他們沿著太湖遊覽片刻,中午就在湖畔找了一家酒樓吃飯,吃著吃著張坤計上心頭,想了兩個辦法提議出來:
“我有兩計。第一,先找找蘇州城裡有甚麼著名的武林宗派。常人或許確實不知曼陀羅莊,但武林人士對江湖圈子內的訊息自然要廣博一些。”
對此,木婉清和鍾靈都是點頭贊同。他們從大理到姑蘇這一路行來,偶爾也遇到過持刀佩劍的武林人士,但相對而言都是極少數。
畢竟宋遼等五國接近兩億人口,而真正的武林人士最多不過百萬,比例其實相當之低。而就這百萬人,都還是包括了枯榮、本因這些長期參禪避世、足不出戶的人在內。因此隨便去品個茶、喝個酒就能遇到一堆江湖人的情況,那一般是主角的特殊待遇,實際上很難發生的。
進入蘇州城以來,他們反正更是一個帶兵刃的江湖人都沒看到。
也正是在這漫長的遊歷旅行當中他們才知道:無論是僻處南疆的大理,還是號稱武學興盛的中原大宋,真正修習武藝、行走江湖的人都非常少……在正常老百姓的眼中,江湖人士只是禍害,武林門派只是佔據名山大川的惡霸土匪。
能夠安安穩穩過日子的人,又有誰願意去動刀動槍?
而“曼陀羅莊”既然養了那麼多武林高手,怎麼想也是江湖圈子裡的存在,普通人對其知之甚少,或許也是正常。
“那麼第二個呢?”鍾靈好奇問道。
“這第二條計策嘛……”迎著鍾靈明亮的目光,張坤嘿嘿一笑,“或許我們可以打聽打聽……這附近有沒有女惡霸專門拆人姻緣,逼著男人休妻另娶的……”
木婉清手裡的瓷勺一個沒拿穩,噹啷砸進魚骨湯裡:“你這是發甚麼癲?!”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我聽說曼陀山莊的王夫人最喜歡懲罰負心漢……她派了下屬們四處打聽,一旦知道哪裡有男人本來配有正妻、卻又在外邊養有情人的,就逼迫男人必須殺掉正妻,將情人八抬大轎、明媒正娶的迎進門。”
“哈?!她為甚麼要這樣做?”鍾靈瞠目結舌,當先追問,“就算要為女子出頭,大可以強迫男人納妾、給個名分吧?逼殺髮妻而扶正情人……天下哪兒有這樣的道理?”
木婉清則是問道:“倘若男子不願意怎麼辦?”
“那些男人若不願意,多半是被拉去埋掉做花肥了。”
“做花肥?”木婉清又是一怔。
“你們想想‘曼陀羅莊’為何起這麼個名字?你們再想想,這位王夫人可是你們親爹的舊情人……那麼她為何如此仇恨髮妻原配,還有甚麼想不透的?”
“曼陀羅花”是山茶花的別稱,而山茶花以大理國種植最廣、品類最全,幾乎成為了一國之象徵。世人又稱之為“滇茶”。這一節,兩位姑娘都是知道的。
一時間她們不約而同臉色泛紅,都替自己的親爹感到羞慚。
木婉清羞愧不足三秒,忽而嬌嗔薄怒,瞪視著張坤:“你要是敢像我爹那樣花心……哼!”鍾靈也嘟嘴瞪眼、有樣學樣:“就是就是……哼!”
張坤苦笑著連連應諾。木婉清這類姿態在大理城裡他就已經習慣,這姑娘相貌清冷俊麗,冷豔之下卻掩藏著火苗,一旦認準了便愛得熾烈、患得患失。
而不知怎麼的,這一路上鍾靈也總是在旁敲著邊鼓、幫腔造勢,似乎姐妹倆已經站穩了同一立場,都要將他當做花心蘿蔔大色狼那樣防範著。
對此張坤只能表示……有點兒舒服:姑娘們的狠話落在他耳裡,卻讓心裡喜滋滋、飄飄然的。
箇中緣由張坤其實也不太明白。畢竟在地球上時,他長得很平庸、更窮得很安全,“母胎單身二十多年”這種成就在二十一世紀可不是誰想拿就能拿的……根本沒有美麗女子會為了他警告敲打……
所以,這難道就是愛情的酸腐滋味嗎?唉,談戀愛也沒甚麼不好的嘛……
他正想說點甚麼土味情話來哄兩位姑娘開心,突然踢踏腳步聲響,接著又是呯嘭聲音紛亂,一隊數人蠻橫地撞開酒樓大門、魚貫而入。
大廳之內,酒樓裡品茶喝酒用餐的客人們盡皆向門口望去。張坤也在其中,只瞥了一眼就挑起眉頭——
嚯,正愁遇不到持刀佩劍的武林中人呢,這不就來了嗎?……咦?!
瞥第二眼的時候,張坤三人便都滿是詫異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