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入酒樓的那群人裡有八名女子,全都身著青衣,打扮的像大戶人家的普通婢女。但她們手執出了鞘的長劍,白刃紛紛、如霜似雪,一進門便映照得整間廳堂寒光粼粼、殺氣逼人。
但是令張坤三人詫異錯愕的,並非這八名女子,而是隨著女子們一起前來的一位老漢。
那老漢頭戴草帽、身披蓑衣,竟是他們之前才問過話的,在太湖水畔靠著擺渡遊船為生的老大爺。
酒樓大廳裡頃刻間已經亂作一團。酒客食客們顯然很少見到這等場面,有的瑟瑟發抖著蹲去牆角,有的踩著木梯咯吱作響地往二樓上竄,用到一半的飲食自然不敢再管了。
還有些大聰明,反而迎著那些婢女們行去,躡手躡腳地偷偷貼著牆邊,就從酒樓正門處溜摸了出去。
那些持劍闖入的女子果然並不理會他們,於是這些人不僅成功逃離險境,還成功逃了單——酒樓掌櫃和小二們第一時間就已經縮到了櫃檯後躲起,自是無法追究了。
於是前一刻還頗熱鬧的酒樓瞬間靜寂。大廳裡空空蕩蕩,將仍留在座位上不動的張坤三人,就襯托的格外顯眼。
船伕老漢和持劍婢女們本來還在四顧張望,這時候一下子就瞄準了目標,老漢顫巍巍伸手直指:“是他們、就是他們!”
婢女中的其中一人,應該是領頭的,就上前兩步、仰起下巴,以鼻孔看著張坤他們冷哼道:“你們說話都是大理口音,你們是從大理來的?”
這話一問出口,張坤已經猜到了他們的來由,心下頓時瞭然:這些持劍少女一定都是曼陀山莊的打手。而那名船伕老漢完全不通武藝,估計是山莊的外圍奴僕,在太湖邊上作為眼線的。
這些人過來,多半也是船伕老漢通風報信的緣故。
他就說嘛,就在這太湖邊上問話,竟然連一個知曉曼陀山莊或是燕子塢參合莊的人都找不到……現在想來就算有人知道,要麼有所顧忌、要麼本就是兩家的下屬,所以都防著一手不願意透露地址呢。
想通此節之後,張坤微微一笑,對木婉清和鍾靈使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後,朗聲答道:“鄙人正是從大理國來的,不知幾位有何見教?”
那婢女點點頭,冷笑:“那就是了。既是大理人,竟敢來這姑蘇之地——你們三個又是甚麼關係?!”
她的語氣十分傲慢,即便官兵盤問可疑匪徒也沒那樣蠻橫,但張坤仍是微笑以對。
兩個丫頭知道他心裡另有計較,也就不動怒發作。木婉清冷冰冰回答:“我是他的未婚妻。”
鍾靈眼珠子一轉,笑眯眯跟著答道:“我是他的未婚妾!”張坤噗的一聲險些兒把手中竹筷捏成竹粉,連忙乾咳幾聲以作掩飾。
“未……未婚妾?”那些持劍的婢女們也都驚訝又疑惑,左右相顧、竊竊私語。
只因這時候男子只有明媒正娶的髮妻才算是真正配偶,所以才有“正妻”之稱。而妾室以“納”而非“娶”的方式進入家庭,大多出身低微,甚至本就是被買賣的人口而已。論起家庭地位,妾室多數時候也只與奴婢差不多。
從很早時官方就規定,妾室絕不可能被扶正為妻,前朝《唐律疏議》就有明文條款:若以妾為妻的,夫妻雙方都需服刑一年半,並強制離異。到了本朝,大文豪蘇軾曾將自己的妾室隨意贈予他人,不僅不受指謫,反而以為雅事。
也正因如此,即便一名男子擁有多名妾室,只要沒娶正妻,仍被視為單身未婚。而哪怕髮妻去世,於禮法上也不能從眾多妾室裡面挑選扶正,而需另聘良家女子為妻……所以根本就不存在“未婚妾”的說法。
不過江湖武林中人本來不拘小節,木婉清和鍾靈兩位姑娘更是讀書習禮甚少,對這些繁文縟節倒是不太清楚,最多隻知妻大妾小,妻的子嗣為嫡出、妾的兒女為庶出罷了……
領頭問話的婢女愣了好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嘿然冷笑著:“很好,現在你是兩罪並罰了!”另有一個年紀輕輕的婢女在她耳邊小聲提醒——
“翠姐,夫人說凡是從大理來的男人、姓段的男人,到了這蘇州城裡,只要被我們撞見,那就得活埋論處,那是不錯。但是……但是夫人說男子娶了正妻又另行尋歡問柳、輕薄可憐女子的,才要他殺掉正妻、為可憐女子正名……眼下他一個是未婚妻,一個是……是……”
說到最後年輕婢女也覺得詭異,說不下去了。
那翠姐同樣小聲道:“傻丫頭小詩,男人騙姑娘家的鬼話你也相信?這世間哪兒有甚麼未婚妾?……今天既然我們撞見了,總要拖著他到夫人面前,先殺妻,再活埋。”
她們的話音雖輕,但張坤三人如今都是內力深厚,自然聽得一絲不差。
木婉清與鍾靈一聽對方口稱“夫人”,又深恨大理人與姓段的,也猜到了這些是曼陀羅莊的來人。再一聽對方果然是有逼迫人殺妻另娶的惡習,不由再次佩服起張坤的訊息靈通。
敬佩之餘兩人對視一眼,木婉清想起“未婚妾”這麼個不倫不類的稱呼,目光頓時變得兇狠,瞪了鍾靈一眼怪她多事。鍾靈嘻嘻一笑,皺了皺小巧瓊鼻。
最近這可愛丫頭撒起嬌來,連木姐姐也鎮之不住、如之奈何了。
這時就聽那翠姐又對張坤喝問道:“你們四處打聽我曼陀山莊的所在,意欲何為?!——夫人說了,若是答不上來,三個一起,就地格殺!”
話音落時,那些婢女個個長劍斜挺,呈半圓狀將三人所在方桌圍住,動作倒是齊整肅殺。
張坤心裡暗暗搖頭。這些人問了半晌,先定一番罪,到這會兒才問到最關鍵的地方。他對王夫人的作風不禁更加有了直觀感受。
但他依舊微笑著,好整以暇喝了口茶,反問道:“你們就這麼在大庭廣眾、光天化日之下動手,不怕官府緝拿?大宋官兵都是擺設麼?”
翠姐見自己這邊劍陣已經擺開,對方不僅張坤面不改色,兩位姑娘也是神情淡然,心中略一躊躇,身邊的小詩已經傲然答道:“這些事咱們不但在蘇州城裡,在常熟、無錫、常州、崑山等周邊地區都辦過不少,可沒見得官服怎樣。”
翠姐呵斥道:“小詩,別跟他們夾纏不清。我只數三聲,你們倘若不答,就休怪無情!三、二……”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