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龍寺的百年威名,恐怕今天只能折在這裡了……而鎮寺之寶“六脈神劍經”,百多年來除了創功先祖段思平之外無人能練,合寺上下找來選去,能夠勉強修煉其中一脈之人也只找到五個……
給了這個番僧,以他的能耐,說不定還能將這門武學傳承下去……
但本因方丈卻是偷偷看了段譽兩眼。本因方丈比別人更加清楚自家師叔的性子,以枯榮禪師的執拗,寧願毀掉經書,也絕不可能輕易交給外人。
到了那個時候,或許真有可能影響到兩國邦交,甚至掀起刀兵之禍。只可惜自己這個本家侄孫那麼年輕,,匆匆即位登基一個月不到,就又要面臨波折變故……
高僧們在這兒各自看來瞅去,鳩摩智也已經踩到最後幾片蓮花上,眼看著就要瀟灑落地,忽然他腳下一滑,身子驟然歪斜,為防摔倒他趕緊旋身一躍準備落地,但剛一躍起就心生警兆,似有甚麼東西襲來。
他怎麼也沒料到在天龍寺中會遭到偷襲,這時候身在半空、無處受力,再加上那東西來得好快,竟是避無可避……接著就感覺膝下“足三里穴”一痛,整個下肢都覺痠軟無力、幾乎麻痺。
……落地時“噗通”一聲就單膝跪在了法同齋的臺階前。
鳩摩智愣住了。
“……”天龍寺四大高僧盡皆沉默了。吐蕃國師這究竟是在唱哪一齣?
段譽卻忍不住噗嗤的一聲笑出來:“哈哈,明王來就來了,何必多禮……”邊笑邊走下臺階要去扶起鳩摩智。
段譽一笑張坤就心知不妙,這小皇帝和鍾靈丫頭不愧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妹,都遺傳了個愛笑的特點。只是愛笑的女孩看不夠、愛笑的男孩很欠揍……
鳩摩智突然伸手抓向段譽。
小皇帝吃驚之下腳步交錯,已經下意識就使出“凌波微步”,居然絲滑地躲過了這一抓。
於是鳩摩智又是一愣,以他的能耐自然知道段譽渾身幾乎沒有內力,所以哪怕對方“譏嘲”在先,他出手也沒有運上內勁。
但無論如何,以他這麼個大高手大宗師的身份去對付一個不會功夫的人,竟然一擊不中,自然是大丟顏面。
羞惱之下他不及思索,加了些力道再次抓去,卻感到一股氣勁襲來。
吐蕃國師變招迅疾,立即換抓為拍、一掌擊出,也是一波氣勁朝著對面衝去……這時才看清楚,出招襲擊的竟是在場另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自然是張坤及時出手了。
張坤四指包握、食指伸出,用的正是段延慶所傳幻陰指法。
旁人第一次見識這門功夫,但都看得出來,那顯然是用高深指法凌空發射氣勁。而見此一幕,鳩摩智還以為他是用的一陽指。心裡也頓時詫異——
大理段氏的年輕人都那麼勇的嗎?……知不知道同他這樣的成名高手過招,容易被拍死?
他正考慮是不是收三分力道回來,卻不由又心頭一震、驚詫更甚。
以大輪明王的絕世修為,自然對身周氣機變化十分敏銳。
而在明王的感知當中,自己的掌勁與對方的指力撞在一起,竟沒能將之一舉擊潰,反而被對方氣勁從某一個點突破過來。
這麼一驚異愣神當中,鳩摩智竟忘了閃避,隨即就感覺右肘外側曲池穴一痛。
曲池穴並非人體要害大穴,但此穴中招可導致手臂麻木脫力,也因此真正的點穴高手常常專攻此穴,表示震懾警告、不傷性命。
但他堂堂吐蕃國師、大輪明王,需要靠別人來表示仁德?
鳩摩智臉色漲得如豬肝般黑紫,不閃不避也不運功抵抗,反倒催動內勁、再添掌力、使出了百分百的力道。他決定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一個教訓。
對方指力固然突破了他的掌勁,但那是以點破面、以針尖刺綢布,針尖固然可以刺穿綢布突刺過來,但綢布也依然會裹到對方身上……
然而甚麼也沒有發生,鳩摩智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沛然掌力已經拍到對方身上。
但張坤只是晃了一晃,好像戲水的人猝不及防遭遇了一股溪流小浪,顯得那樣微不足道。
而鳩摩智自己卻真的整個右臂都麻木了,一股陰寒的真氣順著曲池穴鑽入,不僅遊走於整個右臂,更向著胸膛肚腹蔓延。
而他嘗試著用自己的醇厚內力將那陰寒真氣祛除,卻發現寒氣所到之處,竟連內力運轉也受到了阻滯,處理起來十分麻煩。
他這下終於忍不住失聲驚呼:“你用的不是一陽指!你究竟是何方神聖?你這指勁……小僧聞所未聞,那是甚麼指法?!”
鳩摩智長期待在吐蕃大雪山,此前從未與大理段氏子弟比試過,但他可以肯定:這等猶如附骨之蛆的陰邪武功,絕不是恢宏正大的段氏一陽指。
鳩摩智一抓、段譽一閃,再到鳩摩智與張坤兩人指掌相交,其實也只是兩個回合、瞬息之事。
到了這時候,身後的硃紅花瓣洋洋灑灑,也才終於全部落地。
這時候本因方丈等人才反應過來,趕緊上前把段譽護在身後,一個個對著鳩摩智怒目而視。
他們隔得稍遠了一點,並沒完全看明白剛才發生了甚麼。但鳩摩智突然對段譽出手,卻是不爭的事實……
你丫的自己表演失敗,還不許別人笑一笑嗎?誰讓你要裝嗶要示威的?
“鄙人張坤,承蒙日新皇帝陛下器重,徵辟為大理國師一職,特受陛下之命,在此迎候吐蕃國師。”張坤微微一笑,語氣漸而嚴厲,“然而冥王見了我國主陛下,不行參拜之禮也就罷了,竟想要出手偷襲!這是何道理?……難道明王此來,專為挑起兩國事端的嗎?”
“你就是張坤?”鳩摩智愕然,上下打量了張坤片刻。
鳩摩智此番本來是有備而來,於大理段氏以及天龍寺僧俗名家的形貌、年紀、脾氣習性、武功造詣等各個方面都打聽得清清楚楚,這才從大雪山動身前來。
走到半路上就聽說滇雲地界出了個叫做張坤的厲害少俠,竟然把“四大惡人”打得落花流水。
對於武林當中突然冒出這麼個年輕大俠,鳩摩智當然有些興趣,但也僅僅是有些興趣而已。
畢竟“四大惡人”雖然惡名在外,但他吐蕃國師的名聲更是響亮。他未曾與四大惡人真正動手過,可是免不了與西夏一品堂接觸,對赫連鐵樹等人的武功德行自問還是大致清楚。
結果天龍寺兩次將他拒之門外,而鳩摩智來都來了,也不打算離開,每天帶著奴僕下屬們在客棧當中修行武藝、參悟禪機、排練出場表演,偶爾也出門去領悟一下南疆風土人情。
然後就聽說那位少俠張坤,已經在新皇帝登基的當天被拜為國師,隨著皇帝的詔書下達滇雲各地,張坤本人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
鳩摩智這時才對張坤提起重視,可是讓下屬查詢其身份淵源、武功師承等等,一應資訊幾乎都是含糊未知……這麼一個武藝高強、聲名赫赫的少俠,竟然當真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卻料不到會在今天、在大理段氏家廟的天龍寺中相遇。
鳩摩智打量了張坤好一會兒,才突然想起張坤的後半句話——“見了我國主陛下……”
他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原來剛才那個傻笑的年輕人竟然是大理國的新任國主?!
鳩摩智趕緊合什行禮,向段譽賠罪:“小僧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國主在此,出手試探實屬孟浪之舉。伏望國主大人不記小人過,雅量恢弘,恕我唐突。”
他到這個關頭還不忘成語頻出,顯然也並非真的緊張惶恐。
但段譽畢竟是個顏控,看著鳩摩智寶相莊嚴的樣子就大生好感,聞言擺擺手表示沒事。
於是本因方丈連忙出來打圓場,笑著說“明王武功精深,何必考較段氏後生?”,將鳩摩智給迎了進去。
畢竟來者是客,他們已經拒絕了對方兩次,這一番於名於實,都不便將對方擋在門外。
本次主題畢竟是佛法武學交流,天龍寺才是真主人,本因方丈既出言引客,段譽就回到臺階上,默然站在門邊像個侍應生般,一隻手負在背後,卻悄悄對張坤豎起一個大拇哥。
張坤只是微笑,靜立其後。
眼看鳩摩智隨著本因方丈踏入門檻,其餘本字輩高僧以及段譽、張坤五人都邁步跟上。忽然,鳩摩智的聲音在張坤耳邊響起:
“剛才移走我花瓣的人也是你對不對?……哼!好一手擒龍功,小僧佩服!”
張坤愕然,立即抬眼向鳩摩智看去,卻發現這吐蕃高僧正與本因方丈談笑風生、仿若無事,而周圍本相、本參等一眾內力深厚的高僧都沒發現異常。
於是張坤便反應過來,這竟是鳩摩智使出了“傳音入密”的功夫,不禁驚訝萬分。
恰在此時,鳩摩智似乎是不經意間抬眼、回眸、看了張坤一下。雙目相接,吐蕃國師眼裡閃過幾絲炫耀自得,大有示威之意
示威?……
張坤就“呵呵”了。
他肚腹間一震,一句話從腹腔升起、經胸腔共鳴、自喉頭髮出。
一股真氣也隨之從喉結上方廉泉穴激發出來,包裹著那句話徑直射向鳩摩智的耳畔:
“沒錯,就是我弄的,我最看不慣別人比我還能裝……怎麼?不服?你來打我噻!”
花瓣確實是張坤移走的。他看不慣對方那麼拉風,於是悄悄使出內力氣勁,等鳩摩智來到近前時,突然用真氣包裹住他腳下花瓣鏡往回拉,這效果確實與凌空攝物的“擒龍功”類似。
他不僅拉了花瓣,還同時使出了“幻陰指”凌空點穴,直接讓吐蕃國師來個滑跪登場。
指力氣勁無形無色,是以周圍人都沒有察覺,只有鳩摩智本人作為當事者感到了不同尋常……畢竟這凌空踏花,他已經提前排練了不下十次,要說馬有失蹄,也不該專門在正式表演時出岔子吧……
而此刻聲入耳中,鳩摩智驚愕呆立,難以置信的又看了張坤一眼,沒想到對方幹了陰險偷襲的事情,竟還如此厚顏無恥、理直氣壯。
旁邊本因方丈不明就裡,見他突然停下,關心詢問:“明王,怎麼了?”
鳩摩智含笑搖頭,姿態神情卻都更加謙恭有禮。而他的心裡早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那奇怪的步法,那凌空攝物的擒龍功,那詭異的陰寒指力,甚至連“傳音入密”這種偏門邪術竟然也會……
是他久居吐蕃高山上閉門造車,太小看了天下英雄、太小看了大理一國的底蘊了……看來此次前往求取秘籍,用武力強逼幾乎已不可能。
鳩摩智當然不知道,張坤會“傳音入密”這種偏門功夫,竟也是一個巧合。
“傳音入密”,用現代科學的角度去理解,是透過特殊方式收束聲波,使得聲音在空氣裡不再擴散,而依著直線進行高指向性的傳播。
以21世紀的地球科技,人工智慧都層出不窮了、汽車都可以上天飛行了,這種聲音的定向傳播仍然非常困難……通常做法是將人耳可以聽到的聲音載入成四十千赫茲以上的超聲波,利用超聲波不易衰減擴散的特性,達到類似效果
而在這方武俠世界,人們所採用的特殊方式正是使用內力將聲波凝成一線、定向傳遞。
一般而言,內功越精深的高手,凝成的聲波線束越是集中,也就越不怕被旁人發覺。但內力稍差的人也不是不能練。
可是這門功夫修行起來實在困難,需要投入巨大努力,其作用卻非常雞肋微妙,更被許多武林人士視作邪派妖法——畢竟鑽研使用這門功夫的人,自然都有些不可公之於眾的隱秘,甚至是密謀叛亂、蓄謀造反、陰謀禍害武林……
因此,會這門手藝的人其實寥寥無幾。
而身殘志堅的段延慶,正是那寥寥無幾的幾個人之一。
更準確的說,單從“歷史”上曾經展現出來的劇情故事來看,整個天龍世界的江湖武林之中,只有段延慶用過兩次傳音入密的法門——
一次是擂鼓山珍瓏棋局之上,虛竹無意中救了他的命,而他以傳音入密的法門指點虛竹下贏了棋。另一次是段譽的身世大白,而他傳音入密讓段譽不要聲張,以此保護鎮南王與刀白鳳的清譽。
而在段延慶遺留的《幻陰指》秘籍當中,對自己所學的腹語術、傳音入密等一些非主流的偏門功法也做了些許介紹和闡釋……
畢竟若沒有這些偏門邪術,段延慶很難再習練武功,說不定也無法領悟出幻陰指來……那麼其他人沒有這些偏門邪術打底,能否學會幻陰指呢?這也不好說……
反正這位天下首惡自己,雖然記下了諸般偏門功法的習練之法,但也在秘籍書頁裡特別註明,說他一生所學駁雜,那都是迫不得已,諸般偏門邪術僅供存留參考,這些術法徒然浪費時間。如無必要還是別練比較好。
只是段延慶萬萬料不到,會有張坤這樣更加偏門的存在:一次觀想就成功射出幻陰指氣勁。幾番琢磨,已經知道怎麼運用真氣在肚腹裡共鳴說話。再幾次調整嘗試,就掌握了傳音入密的基本方法……
無論如何,正因知道傳音入密功法的稀有,乍一見到鳩摩智使出類似的法門,張坤才會表現出驚訝。
但是驚訝歸驚訝,你會我也會、誰還能怕誰?——
他倒要看看,接下來鳩摩智又會出些甚麼新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