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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禪機論盡無禪機

2025-06-26 作者:血佛陀

“枯榮大師……今日一見,也不過是個拘泥表象的庸人!”

一語既出,眾僧愕然,就連枯榮禪師也忍不住轉過臉來看了張坤幾眼。

段譽“啊喲”輕聲一呼,張坤同樣不由自主眼睛睜大。

他們都是第一次見著枯榮禪師的面部。那整張臉左右涇渭分明,左臉紅潤光滑、就像一個剛來世間的奶胖嬰孩,右臉乾癟枯瘦、卻彷彿一名行將就木的耄耋老人。

如此怪異面相,任何人初見了自然都得嚇一跳。

“想不到張少俠一語就道破了我所修枯禪的來歷,想來年紀輕輕、佛法也是高深,倒是我小覷了天下英雄。”枯榮禪師目光掃過張坤與段譽兩人,感慨一句,旋即扭回頭繼續端坐面壁,但聲音依舊傳來:

“少俠既然笑我勘不破世相,不知少俠對這常樂我淨又有多少理解,我等凡俗人又如何能達到非枯非榮、非假非空的境界?”

本字輩高僧們面面相覷、各自驚訝。

他們都知道自己這位師叔數十年幽居參禪、性子孤僻冷漠,除了佛理甚麼都可以不顧,甚至難得對人說幾句話。這時候枯榮師叔願意與張坤辯論禪機,已經是對其佛學功底初步認可。

不過,普天下修佛者無數,但多是平庸之輩,能夠一眼看破枯榮禪淵源的,哪怕在僧侶中也屬稀有……驚訝後他們又覺得確是此理。腦子稍靈光些的本因方丈甚至在想:師叔只稱呼少俠,又問這些問題,恐怕心底仍有考較之意。

只是,大敵當前的關口,考較這個年輕人做甚麼?

種種想法之下,高僧們把目光都落到張坤身上。

而張坤對枯榮大師的問題還真有一定了解,不僅知其典故,甚至還知道多種解讀釋義,否則他也說不出“無常無我”這番話……畢竟他既看過原著,還看過許多衍生文章嘛。

據佛經記載,如來佛祖釋迦牟尼在娑羅雙樹間涅盤入滅,其時東西南北各有兩棵一枯一榮的樹,合為“四枯四榮”:東方一枯一榮為無常與常,意指變化與永恆。西方一枯一榮為無我與我,意指放下與執著。南方一枯一榮為無樂與樂,意指苦痛與安然。北方一枯一榮為無淨與淨,意指汙穢與清明。

這“四枯四榮”是佛教眼中的世界本質,而佛祖在四枯四榮之間寂滅涅盤,傳說正是超脫了枯榮之間的二元對立,達到“非假非空”的圓滿境界。

只是如何達到這種境界麼……這問題要是他能答上來,他就自個兒去當佛祖了,還在這兒幹嘛?

不過,不知道答案,難道還不能瞎編麼?他張坤是誰?兩年銷售、兩年寫手,一個在嘴巴上騙人,一個在文字上騙人,論起忽悠功力,總是有點兒的。

迎著一眾高僧的目光,張坤乾咳一聲,面帶微笑:“呵……墨寫無相偈,筆落已成相。我等凡俗中人活在塵世之中,就定會沾染世相,為何又一定要苦求從這世相里跳脫開來,追求甚麼非枯非榮?”

“嘶……”如本相、本觀等都輕吸一口涼氣,暗自琢磨著“墨寫無相偈,筆落已成相”一語,心裡竟有些感慨。

段譽小皇帝看著張坤的眼神更是驚訝崇拜、大放異彩。小皇帝自幼修習佛法,但畢竟不是專業人士。因此他對枯榮禪並不完全清楚,但他對“無相偈”的典故很熟悉啊。

據記載前朝盛唐時期有一位高僧神秀大師,曾作了四句二十字的詩偈,名為《無相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而其師弟慧能隨後也作了一首詩偈,名為《菩提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當時五祖弘忍見了,認為慧能更具佛性靈根,於是把禪宗衣缽最後傳給了慧能,是為菩提達摩東渡創立中華禪宗以來的第六祖,也是最後一位堪稱為“祖”的高僧。

其實在張坤看來,神秀大師《無相偈》才是作得極好的,那是倡導勤加修持、漸行悟佛,更加適合普羅大眾的法門。

而慧能這一派系講究頓悟,因而其時就有“南能北秀、南頓北漸”的說法。可是……若當真“本來無一物”,你還寫甚麼詩偈?又頓悟個啥呢?

所謂無相,所謂“非假非空”,在張坤看來不過是個騙局罷了。以有相之身,又如何去悟無相之境?就像三維生物想一輩子,也未必能想象四維甚至五維世界是個甚麼模樣……

但如今既然是空談佛理,話已到此處,張坤也就不妨按照此時佛門主流思路,貶一貶神秀了。畢竟從枯榮禪師數十年枯坐苦修禪法就知道,這大理天龍寺也是慧能那一派頓悟的路子。

憋出這麼一句話後,張坤自己都不由彎起嘴角、暗自得意。而枯榮禪師聲音冷淡、不受觸動:“我已苦修這枯榮禪三十八年,我若定要勘破這‘非枯非榮’呢?”

這問題本來張坤確實不知該怎麼答了。但枯榮禪師一開口,他腦海便盤旋著大師傅那張一半紅潤、一半枯槁的臉龐,然後,忽地就想起了還在地球上的時候……

那時自己大學畢業,曾經去暹羅國旅遊過,那個國度流行著一種眾所皆知的人體轉換方法,可以將公的變作母的、陽的變作陰的,大男人變作嬌滴滴的姑娘家,以肉眼卻是絕難分辨清楚,謂之“人妖”。

當時他在暹羅大劇院裡看錶演,卻遇到個只轉變一半的人,左臉粗獷男相、右臉嫵媚女容,左半邊身子西裝長褲、右半邊身子卻是露背長裙,初時聲音低啞暗沉,轉半個身過來又變得婉轉清柔,引得座位上的觀眾瞠目驚歎……這等“半陰半陽”,卻與枯榮大師如今這副“半枯半榮”的模樣有點兒相似,甚至猶有過之。

而當時張坤好奇地問大劇院裡的工作人員,那人是手術失敗了嗎?工作人員笑著搖頭:“才不是呢,人家是專門整成這樣的,這年頭‘老媽媽’不值錢、‘水晶晶’也不值錢,男變女和女變男也開始漸漸不值錢了,要這樣不男不女、半男半女才可以賺大錢——他可是我們劇院頭牌,不是每天都出場的呢!你能見到他表演,那算是有緣分的了……”

這通思緒轉過,一段話自然而然浮上心頭,張坤輕聲一嘆:

“有常無常、有我無我,不過都是同一物的兩面罷了。所謂物極必反,兩面相互對立、也相互依存,緣起則生、緣盡則滅。你若想枯便枯,要想榮便榮,又或者亦枯亦榮、不枯不榮,萬物存乎一心、存乎一念罷了……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這些我無法說與你知。”

翻譯過來就是:你想咋樣就咋樣,反正我教不了你。擺爛了,不玩了。

枯榮大師久久沒有說話,半晌後苦澀開口:“國師的意思是,順從己心、順其自然?……”

“唔……是吧?”張坤都沒料到這樣可以說服枯榮。

他自是想不到,任何糙理一旦包裝上華麗的語言,就像自來水裝進了芙絲的網紅瓶子裡一樣,立即就身價倍增、含金量大漲。

而他剛才一番話,不僅融入了現代辯證法的哲學理念,更從意境到言語都化用了些明朝時期大儒王陽明的“心學”。這“心學”正與禪宗頓悟之道淵源頗深,所謂“心外無理、心外無物、心外無事”,與“本來無一物”的論點以及佛家追求的“無餘依涅盤”境界也是理出同源。

一個“是吧”之後張坤才忽然反應過來……“順從己心”那不就是個“慫”字嘛?難道枯榮大師準備對鳩摩智認慫了?

這可不是他的本意啊喂……

但他還來不及說些甚麼,忽然鼻孔裡竄進一縷縷柔和的檀香氣味,而耳邊隱隱約約響起一聲聲奇怪的說唱……唱得是啥聽不懂,就覺得這韻律這節奏挺帶勁的,搬到後世的說唱綜藝節目上或許也可以抱一抱佛腳。

屋內眾人自然都感受到了這一變化。枯榮大師冷然道:“沒想到明王法駕來得如此之快。本因,你去迎客吧……譽兒、國師,待會兒你們在一旁觀看便是,切莫輕舉妄動。”

本因方丈和段譽都應了聲是,尚未行動,只聽一個清朗的聲音隨著若有若無的梵唱飄入屋內:“何須方丈移步相尋?小僧已經不請自來。”

本因方丈面色一變,連忙走出屋去,屋內其餘人等,除了枯榮禪師之外,也都相隨而出。

只聽梵唱漸近,十多名面相猙獰兇惡的吐蕃武士已經步入視野。

那些武士統一穿戴黃衣、手舉檀香、列陣開道,燻得一整片法同齋的院落裡都是青煙繚繞。

武士們身後是一頂鎏金銅轎,由四名紅衣黃帽的密宗大喇嘛抬舉向前。那些喇嘛們個個都是得道高僧的模樣,一邊抬著轎子,一邊口裡還要念誦經文,聲聲梵唱便是由他們嘴中傳出。

天龍寺高僧們自本因方丈以降,面面相覷,個個神情難看至極——吐蕃國師徑直帶人闖入寺內,做派好生蠻橫。而一行人焚香唱經的,排場又是好生恢弘奢華……這不僅是炫耀,更是明目張膽地示威。

偏偏還真被他給裝到了。

高僧們暗自苦惱,不知如何應對,明王法駕已經來到數丈開外。忽然梵唱停了。

梵唱一停,那些吐蕃武士立即站定不動,四名抬轎的大喇嘛也隨即站定、放下轎輿,卻又各自伸手入懷、揚手一灑,漫天硃紅粉嫩的花瓣如飛雪飄揚。

原來他們的衣袍裡裝著許多蓮花花瓣,這時候拋灑出來,各自用上了不同的內勁,每一片花瓣都飄飛得極高,而有的近在眼前飛舞,有的卻直接飄到了法同齋的臺階前……許許多多花瓣湊在一起,排列成寬闊直線,彷彿形成了一條通途。

“是、是蓮花道……是正覺之路!”定性稍差的本相大師瞠目驚呼。

本因、本觀、本參三人也面色鐵青,目光緊緊盯著那許多花瓣,盯著花瓣之後的那一座銅轎。

其實若論定力修為,在場恐怕除了那些吐蕃武士,就屬段譽和張坤兩人最差。但他們都讀書甚雜,並非專研佛經禪法,對這漫天花雨的場面只覺得好看,卻不解其故,因而反倒沒有身邊高僧們那樣震驚……

據隋朝時的典籍《佛本行集經》以及大唐三藏法師玄奘所著《大唐西域記》記載:佛祖釋迦牟尼降生時即顯神蹟,他周行四方、各自七步,每一步腳下都生出蓮花。然後佛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宣告曰:“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佛祖成道之後同樣以蓮花為座,而十方諸佛菩薩也都安坐蓮臺,據稱百葉、千葉、萬葉……不同層數的蓮花對應著不同的修行果位。

因此一些資深佛教徒們,就將蓮花鋪路視為得道成佛的“正覺之路”……這本來只是一種修行概念,可現在鳩摩智到他們這裡來鋪就蓮花道路,這是堂而皇之宣示要到大理天龍寺來成佛做祖啊!

果然就在眾人目光落到銅轎的下一刻,砰然聲響,金箔雕花的轎蓋竟然脫離轎廂直飛沖天。緊接著,一個人影隨之從銅轎裡飛起又落下。

落下時,那人兩隻足底正踏著兩片飄旋的蓮花花瓣,花瓣仍在空中飄飛,那人竟也在空中一頓,輕飄飄立於花瓣上,彷彿沒有重量一般。

“哈哈,本因方丈勞師動眾、率眾相迎,小僧鳩摩智誠惶誠恐。小僧此行特為敦睦邦交,兼以得償夙願,唐突之罪、伏惟見諒。”

那正是鳩摩智!

隨著說話的功夫,鳩摩智面含笑意一步步踩著半空飛舞的花瓣行走,很快已經到達眾人跟前,飄然輕忽仿若真是神佛降世。

再看看那凌空踏來的鳩摩智其人,布衣芒鞋、大耳垂肩,眉目間隱然寶光流轉、含笑中又帶著七分莊嚴。他一步步踏來,一步步無形威壓撲面,一步步蓄著神采飛揚。

即便如臨大敵的天龍寺高僧們,也都不由生出又驚懼緊張、又欽仰親近的複雜心態。

別的不說,單單就這麼一手凌空踏花的輕功,他們個個自愧不如,更暗想:哪怕整個大理國內,恐怕都找不到輕功如此精深之人了。

他們此時臉色已不再是陰沉鐵青,而是又敬佩又凝重,本相大師等一個個都把目光望向本因方丈,均想:天龍寺的百年威名,恐怕今天只能折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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