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一摔而已,皮糙肉厚的張坤當然沒甚麼大礙。
當段譽帶著兩位姑娘、兩位太醫,還有一眾太監宮女趕到御花園的時候,發現張坤披頭散髮坐在一個被新鮮砸出來的坑洞裡,嘴裡喃喃自語著“原來是這樣……”
整個人一副神神叨叨的樣子。
段小皇帝上前詢問,張坤擺擺手也不讓太醫檢視,嘴裡直說沒事,只不過是不小心真氣用光了而已。
對於這種說法眾人只能相信,畢竟他們從沒見過誰能夠憑著功夫一步步上天的……這一定很消耗內力吧……
張坤也不管他們信不信,自行去換過一身衣裳,再折返回來的時候,卻突然向段譽提出了請求。
“陛下,有沒有那種……仗著武功犯下罪行的囚犯?罪責深重但還不致賜死,或者本該死刑卻遇到赦免的那種……”
“這個……刑部天牢裡或許關押有,張大哥怎麼問這個?”段譽被整得莫名其妙。
“我去看看,我準備……懲善罰惡、替天行道。”
段譽仍舊不明所以,但還是傳喚了大理國刑部主官前來,領著張坤去天牢裡視察。
木婉清和鍾靈本來好奇,但聽說張坤是去幹公務,又是去牢獄重地,便仍在大理皇宮中習練步法等著他。她們還以為自己把這門“凌波微步”練到高深處,也能飛起來呢。
時辰一刻一刻地過去。
等到張坤再返回皇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淡下來。刑部主官在段譽跟前小聲彙報:“國師大人只是在大牢裡轉了一圈……出來時那些重刑犯全都內力盡失。”
段譽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點點頭說:“知道了。”揮手屏退臣屬。
雖然感覺廢人武功不太妥當,但反正都是重刑犯,這麼做也確實算得上懲惡揚善、替天行道吧。
日落西山、夜幕已至。張坤就帶著兩位姑娘向段譽告辭。
翌日木婉清和鍾靈依舊到皇宮裡來,比照著段譽畫下的腳印圖案練習步法,張坤卻把自己關在國師府搞起了研究。
天牢一行,張坤再次感受到了武人之間的巨大差距。牢獄裡習武練功的重刑犯不下二十,吸取到他體內的真氣總量,似乎還及不上段正明和段延慶兩人……但是,這也夠了,夠他做實驗了。
從天上這一摔,張坤像是開竅了一般。
有著許多年小說影視經驗的他,忽然間明白過來,武林中人運使輕功就能做到無聲無息、做到風馳電掣,那是真氣包覆雙足的緣故……
以前他沒有練習過輕功,但現在他也能夠做到這點——當足夠的內力聚集到雙腳,依著凌波微步的執行路線,就不自覺從腳底外放出來。
這種不自覺的真氣外放,其實是每個習武有成的人都能做到的。習武后一拳開碑裂石並不是因為肉體臂力增強,而更多在於揮拳時體內氣勁不由自主包覆拳頭……這才是那些乾癟枯瘦的老頭兒,動起手來比壯漢更猛的原因。
可是大多數人對此並不在意,或者說注意到了這種現象,卻無法形成系統認知。
當輕功外放出真氣,這時候一腳蹬地,其實腳底與地面之間已經形成了一道真氣氣墊,他那一腳是踏在了真氣上,自然就沒有之前那樣驚人的破壞。
而傳說中左腳踩右腳就能夠不斷提縱的“上天梯”“梯雲縱”等獨門輕功,其實踩的不是腳,也是真氣形成的氣墊。
他就說嘛,左腳踩右腳的輕功,就猶如一個舉重冠軍要把自己舉起來,怕是神仙也難做到……偏偏甚麼《白眉大俠》《驚豔一槍》《英雄無淚》裡還比比皆是這等神奇輕功。
原來要踩的不是腳,只不過真氣無法在空氣裡形成氣墊,所以當真正的輕功高手在空中沒有他處可以借力時,就只有藉助踩腳形成氣墊了——如果以科學的原理來說,那是空氣密度不夠的緣故。
張坤猜測這世間輕功,“神行百變”也好、“踏雪無痕”也罷,不管心法口訣有諸多變化,最終效果有多少差異?……其實原理都是相通的,那就是引導真氣沿著一定的經絡線路,最終聚集裹覆雙腳、形成氣墊。
一理通則百理通。張坤的收穫還不止於此……
他意念調動間,體內真氣順著經絡匯聚雙耳,則立馬耳聰,方圓數百米的動靜似乎都更加清晰可聞。
真氣匯聚雙眼,曾立即目明,幾丈之外的蚊蟲似乎都能夠看得清楚。
真氣同時遊走大小經脈、覆蓋全身,就好像身體自然而然多了一種感應,能夠感覺到周圍的一切動靜變化……這或許就是武林人士常說的氣機。
讓真氣依著“幻陰指”那樣從指尖釋放出來,但沿途並不跳行橫穿,而是循著正常的經脈路線遊走……這樣發出的氣勁蓄力更久,但竟然多了些浩大沛然,更加近似於段家一陽指的效果。
讓真氣凝於手掌、陡然拍出,氣勁離體漸漸消散,但撞擊到數尺外的紅燭,至少是將燭尖焰火熄滅,有兩回還將整個香燭都打得分裂。這是“劈空掌”或者“五羅輕煙掌”的效果。
原來天下武功但凡要用到氣勁的,那麼其中差異多半在於真氣執行線路不同。那些功法秘籍如同一道道配方,得之就可以依照方子,做出同樣菜品。但若沒有這些已知的配方,也可以多番嘗試、讓真氣經由不同的經脈穴位,自創出不同效果的功法。
張坤漸漸是又玩得個不亦樂乎,整日裡已經都沉溺在不同經絡穴位的排列組合當中。
他卻不知,常人要是像他這樣嘗試,早就經脈錯亂、終生殘疾了。
如此又是三日過去,木婉清和鍾靈的步法已經走得純熟,不必再借助那些腳印圖案。張坤研習武學的三分鐘熱度也漸漸消退,就考慮向段譽辭行,收拾一番去北方中原闖蕩江湖了。
然而,正是這天,一大早的,他剛剛洗漱完畢用過早膳,正一手擼著毛絨絨的閃電貂,一手拎著根滇雲正宗大甘蔗,臥在藤竹躺椅裡,邊啃甘蔗邊曬太陽……
突然就聽到府門外的管事聲線顫抖、扯尖了嗓子喊道:“皇、皇帝陛下駕到!”
聲音剛剛傳來,一道身影已經竄至,那正是腳步飛快的段譽:“張大哥,有件事情……”
他那一身明黃常服在旭日下閃爍點點金斑,張坤手邊的閃電貂突然呲溜一下撲過去,歪著腦袋想把這發光的異類趕走,結果段譽下意識腳步一錯、閃開三寸,居然讓貂兒撲了個空。
閃電貂落在石板地上,豎起尾巴對著年輕皇帝吱吱叫喚。段譽緊張地舉起手來擺動:“貂兒貂兒,是我呀。”
他舉起的手都熠熠生輝的,晃得旁人和動物都覺目眩,原來手裡正拿著一張金光閃閃的信封。
閃電貂自然不聽他的話,仍自呲牙咧嘴。直到張坤站起來揮了揮手喊聲“去玩吧”,它便轉過身鑽進旁邊假山樹叢,窸窣響動,漸去漸遠……這些日子鍾靈勤於練功,不太管它,這隻貂兒倒是把偌大府邸都當作了自己的領地,到處亂跑的野慣了。
“幾天不見,你這輕功又有進步嘛。”張坤笑意盈盈的誇了一句,突然伸手一抓。
段譽下意識踏坤位轉離宮,衣袂掃落道旁幾朵小花,動作確實比之前又利落了許多。張坤並沒抓到他的身上,然而,回過神來段譽就發現手裡的東西不見了。
“吐蕃國師的拜帖呢?……”年輕皇帝愣了一下,四下環顧,才看到帖子已經到達張坤手裡,不禁更是驚疑,“咦?這帖子怎麼……”
“最近開發的小技巧罷了。”張坤頭也不抬,凝神看著手裡的東西。那金光燦然的竟是個精美的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顯然是真金打造。他抽出內裡的信箋出來瞥了眼,同樣紙面璀璨、純金定製,其上文字則用白金鑲嵌雕琢,簡直是一件藝術品,“唉,我倒忘了……鳩摩智來搶六脈神劍了麼?你找我來是為了這個?”
“你怎麼知道?”段譽見張坤並沒細看信中內容就知道其中曲折,更是驚訝,但轉念一想張大哥能掐會算,便又搖頭失笑,接著細細解釋其中緣由,“這已經都是第三張拜帖了。”
原來早在一個月前,鳩摩智的拜帖已經送到天龍寺。拜帖裡言明近日前來討要六脈神劍經,在摯友慕容博先生的墓前焚化,抄本副本皆可,以償多年宿願,並定有貴重禮物還報。
寺內僧人精擅佛法武功,都知道鳩摩智是大雪山大輪寺的高僧,佛法淵深不說,一身武藝更是高強,被如今最具威勢的青唐部族封為護國法王,號“大輪明王”,在吐蕃諸多部落當中很有威望,幾番討論,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恰在這個時候,保定皇帝段正明仙逝的訊息傳來,天龍寺僧人就回帖說劍經不外傳,並以皇帝新故、辦理國喪為由,將鳩摩智拒之門外。
豈料鳩摩智並不死心,十多天後又送來第二封拜帖,內容大致如前。這一次天龍寺僧人們以新皇登基未久,合寺上下祈禱國運昌隆、諸多法典需要主持為由,再次將其拒絕。
於是到了一日前,他們就等到了鳩摩智的第三封拜帖,這一次拜帖裡的話語就很不客氣,直言大輪明王感念大理國內變動,暫未叨擾,但三次來帖、已經足顯誠意,近兩日必當親至天龍寺索求劍經。倘若再行拒絕,恐怕傷了天龍寺與大輪寺的和氣,傷了大理國和吐蕃國的邦交……
天龍寺自輩分最高的枯榮禪師以下,幾位能管事的高僧都是躊躇,暗道若是因此釀成兩國交戰之禍,吐蕃終究比大理國更強,到時候本國生靈塗炭,那可就得不償失。
再說鳩摩智的來信根本沒有轉圜餘地,近兩日必定登門,誰又能夠阻攔?
眾僧人大是躊躇之間,恰好這幾天段譽常常到天龍寺內,跟隨他的親叔公本因方丈學習大理段家心法和一陽指,枯榮禪師就授意本因方丈將這事告訴了新皇帝。
枯榮禪師的本意只是通知段譽一聲,畢竟到時候若當真鬧到兵戎相見,國主至少要知道情況、提前籌備。
結果段譽一聽茲事體大,愁眉苦臉一陣之後,突然就想到了武功莫測、能掐會算的張坤,這便找上門來了。
而聽完段譽的講述,張坤第一反應是把眼睛都要瞪圓了:“你是說……這樣的拜帖,他做了三份?!”
“是啊,怎麼了?”
“沒怎麼,我是覺得……如鳩摩智大師這樣的人中龍鳳、這樣的壕朋友,可以結交一下。”說話間張坤已經把那封金黃信件揣到自己懷中,擺出絕不歸還的姿態。
“唉,張大哥,你倒瀟灑。”段譽見張坤還能開玩笑,也是鬆了口氣,看著他手裡汁水豐盈的半截甘蔗,露出羨慕的神情。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無官一身輕、無事一身輕啊,“但是眼下這局面……”
“你怕吐蕃軍隊打過來?放心,人家要打的話隨便找個由頭,早就打過來了。那和尚就是想嚇唬你們段家這些吃齋唸佛的。”張坤抓起甘蔗在空中比劃了幾手劍法,“他這吐蕃國師要來是吧?那就讓他來天龍寺唄,就說大理國師在此候教!”
說到最後心情激昂,一不小心那根甘蔗就砰的一聲炸了,汁水甩在段譽袖口的龍紋上。
旁邊房屋之上,突然響起撲撲哐當的跑動聲。閃電貂不知何時爬上琉璃瓦屋頂,慢悠悠地攆著一隻灰老鼠,從這處屋脊竄到了另一處屋脊。
“唉,世道變了,貂兒也拿耗子多管閒事了……”張坤仰首望天裝作感慨,悄悄遞給段譽一方除汙祛塵的布帕。
……
於是,當天龍寺的齋鼓響過之時,段譽與張坤已經飽餐一頓,來到了寺裡的“法同齋”。
法同齋位於正殿院牆外右側,是寺院接待貴客的所在。各地寺廟本來都有客堂,但所起的雅稱不盡相同,有的叫“蓮社”、有的叫“淨住堂”“禪悅居”,當然也有“待賢軒”這類通俗淺顯的稱呼,名稱不同其寓意也不一樣。
天龍寺作為皇家寺院,往來接待的僧侶大多來自別國,待客堂所也是寬闊富麗,而名為“法同”,也是此間佛法“與中原同、與西域同、與吐蕃天竺同”……大家本屬同源的意思。
天龍寺眾高僧商議一番,認為兩次拒絕已是怠慢,便準備在此接待鳩摩智。
張坤兩人到時,本因方丈以及本相、本參、本觀幾位“本”字輩有數的高僧已經在房中,甚至天龍寺輩分最高、常年在“牟尼堂”內坐參枯禪的枯榮大師也移步此間,面朝內壁盤膝靜坐。
除了本因方丈之外,段譽對其餘人都不熟悉,趕緊帶著張坤一一見禮。這天龍寺本是大理皇家的家廟,極少接待外客,但段譽既是國主,自然能帶人進來。
只是枯榮禪師聽說段譽想讓大理國師“對等接待”,也參與到鳩摩智奪經這場變故之中,竟毫不客氣地斥責了這位年輕皇帝一通,說小皇帝不守祖法規矩,讓臣屬參與段家之事,豈不是讓外人看了笑話?
而其餘“本”字輩高僧雖不致斥責國主,可是見了張坤,也均自露出掩飾不住的忿然神情。
這其實也是因為大理佛國人人皈依,整個皇室更是都信奉佛教,在天龍寺僧眾眼中,“國師”雖然只是虛名榮譽,那也該得是佛門中人擔任,甚至就該賜予天龍寺中德高望重的僧人。而張坤年紀輕輕而被授予國師封號,明裡暗裡不服之人、咒罵小皇帝幼稚糊塗之人,自然是在所多有。
關於這些張坤其實不太理解。他有時很懂,有時也不太懂,懂的是歷史典故,不懂的是人情世故……而對他而言,懂不懂也沒太大所謂,反正這個國師又不是他惦著臉要來做的。
但是,看著段譽被訓斥得灰頭土臉的模樣,迎著僧眾們暗中藏釘的目光,張坤微微一笑,他倒非要當個刺頭。
於是他徑直出聲:“我曾聽聞枯榮大師佛法高深,已經勘破了無常、無樂、無我、無淨的諸般世相,怎麼今日一見,也不過是個拘泥表象的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