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劫谷,石屋空地。
張坤踏著枯枝焦土飛速穿行而來,左右手各自扛著一具屍骸,每一步炸在地上都發出“砰”“砰”的悶響。
段家這對堂兄弟生前激烈戰鬥,死了卻得緊緊挨在他張某人的肩頭,軟綿未僵、尚有餘溫,面目都還如活著時那樣,一個安定祥和、一個猙獰扭曲。
段延慶贈予的鐵盒秘籍被他貼身揣在懷裡,一對鋼杖也被他想了個法子綁在背上——那柺杖的材質絕非凡品,遺落山間的話未免浪費。
或許正因如此,張坤的腳步才如此沉重。武者隨身的兵刃,總是比活人還沉些。
而石屋空地上聚集的上百號人,也早已聽到這一聲接續一聲的沉重悶響,紛紛回過頭來。
上百號人都穿著明黃甲冑,都是在火勢稍弱、煙霧稍散時就奮不顧身衝入山谷,原本正在朱丹臣等人的帶領下,拿著蒲扇甚至樹枝驅散煙氣……這會兒他們看到張坤疾速奔來,個個都先是一愣,繼而緊張戒備。
再待得看到了張坤肩頭扛著的保定帝時,就更是齊齊一震。
張坤將段正明輕輕放在地面時,朱丹臣當先便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緊接著上百號人齊刷刷跪成一片,撕心裂肺的哭號刺破濃煙。衛士們向大行皇帝叩首,堅石地面都應聲哀鳴。
張坤又把段延慶也輕輕擱在另一邊。
朱丹臣等在大理皇宮曾見過段延慶一面。當時這位大惡人瘋了似的,兩根鋼杖獨闖皇城,還當真殺到了保定帝跟前,與皇帝鬥了十數招才飄然遠去……
這種事追究起來也是宮廷護衛的失職,可以說大理衛士們個個對這大惡人印象深刻。這時朱丹臣於悲痛之中瞥見他的屍身,頓時雙眼更紅,“噌”地一下衝過來,手中判官筆已經掏出,就要向段延慶的屍骸刺去:“都是你這惡賊謀害陛下!”
下一瞬他的判官筆就被拍飛了。
“住手!”張坤一聲呵斥猶如洪鐘大呂,在這片空地、在整個山谷迴盪,“你可知他是誰?!”
“他是‘惡貫滿盈’!是‘天下第一大惡人’!”朱丹臣雙眼猩紅,咬牙切齒。
張坤看了看周圍劍拔弩張的侍衛們,輕嘆一下壓低了聲音。
“他姓段,他也是段氏宗親。他是二十年前失蹤的延慶太子,他本是大理皇位的正統繼承人!——保定皇帝遺命,過往恩怨、孰是孰非,都在今日了斷,允延慶太子魂歸故里、葬入祖陵。”
張坤撒了個善意的謊言。但他想,保定皇帝泉下有知,應不至於反對……反對也沒有用,反正是死無對證的事情,他張坤做證,這些話段樹人是真說過。
“這……”朱丹臣微微一怔,眼中憤怒稍褪,但兀自猶豫不決。
張坤冷哼一聲:“朱護衛倘若不相信,大可自己想辦法查證!至於是否遵從陛下遺命,那也該是鎮南王他們考慮的事情。”
“可是、可是王爺他……”
朱丹臣兀自躊躇,突然一個清脆動聽的少女聲音從石屋子裡面傳出來:“是張郎回來了嗎?”
封堵石屋大門的圓形巨石這時自然是已經被侍衛們移開,一個黑衣黑褲的苗條人影隨著聲音走出來,從百多道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張坤,臉上乍然綻放出喜悅,又喊道:“張郎快來,王爺……我爹爹想見你。”
那少女自然是木婉清。這麼大批侍衛都進入谷中了,木婉清和鍾靈又跟著進入谷裡也是正常,但張坤還是皺眉疑惑:看來段正淳是醒了,但他這麼著急見自己是為甚麼?
張坤看向朱丹臣。朱丹臣臉色悲慼,躬身一禮:“臣自當看護好這……這位前輩的遺體。請國師進去一敘吧。”
封賞張坤的諭旨並未正式頒發,而保定帝業已仙逝……儘管如此,當著面朱丹臣依舊以國師相稱、以臣下自居。張坤便也客氣了些,對他點點頭,大踏步向著石屋走去。
木婉清等在屋門前,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張坤整個身體一僵,但看到木婉清歡喜面容下還帶著幾分擔憂焦急,又不忍抽離。
只好忍著砰砰心跳,剋制提醒自己動作輕柔,一邊問“怎麼了?”一邊已經進到屋子裡。
屋裡比之外界仍要陰涼清爽許多,而這清爽的空氣裡混雜著一股子草藥味和血腥味,竟把少女身上隱隱飄來的蘭花幽香都給沖淡了。張坤不禁驚訝,心跳速度都沒那麼快了。
屋裡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他們圍攏在屋子正中間,臉上或悲傷、或焦慮、或憤怒。
但張坤第一眼看到的卻是鍾靈。她被捆縛住手腳,扔在石屋陰暗的角落裡。在她身邊,還東倒西歪地丟著兩個人。
“咦?鍾家丫頭,你這是在玩甚麼花樣?”張坤直接帶著木婉清來到角落,兩手握住鍾靈身上的麻繩一扯,繩子就被解開了。
鍾靈兩眼淚汪汪的滿是委屈,一解開束縛就忍不住撲進了張坤懷裡,指著身邊嗚咽道:“是我爹爹……嗚……”
“誒誒,你先別哭,我最不喜歡看到姑娘家哭哭啼啼了……”張坤手足無措地摟住鍾靈,朝旁邊一看——嚯!一家人整整齊齊啊。
原來在鍾靈旁邊東倒西歪的兩位,不是別人,正是鍾萬仇和甘寶寶。甘寶寶倒還好,也只是和鍾靈一樣被捆住了手腳,鍾萬仇那才叫繩藝展示,脖頸、肩胛、雙臂、手腕、大腿、兩腳……都給捆了個嚴嚴實實,甚至那張慣會罵街的嘴巴也用布團加繩子封住了……
這已經遠遠超出“五花大綁”的範疇,說是十花大綁都不為過了吧?
同樣被綁著,甘寶寶是七分無奈、三分哀怨,時不時看向鍾萬仇,輕輕嘆氣。鍾萬仇卻是雙眼瞪得滾圓、目光又憤怒又不甘,雖然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身體仍不停地扭動掙扎,還試圖逃脫束縛。
一時間張坤都看呆了。
而眼見張坤一手被自己挽著,一手還把鍾小丫頭抱住,木婉清嘴唇咬緊,抽出手來在張坤臂膀上狠狠揪了一下,結果肉皮子都轉了一圈,竟是揪之沒有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張坤略感手臂微癢,回過頭來小聲問木婉清,卻迎上一張黑沉臉和一對大白眼。
白眼翻過,木婉清一把將鍾靈丫頭扯到自己懷裡,然後才小聲在張坤耳邊解釋了幾句。
張坤越聽臉色越是古怪,聽到最後忍不住朝著鍾萬仇豎起一個大拇哥,小聲道:“行啊,鍾谷主,你可算是真男人、真爺們兒了一把。”
這下子不僅是木婉清,就連甘寶寶、鍾靈甚至鍾萬仇本人,也都朝他翻起了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