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段延慶磕完頭後,胡漢三就以抱劍禮,鄭重向張坤辭行。
“公子,鄙人無顏再跟著你行走江湖。保定帝去了,皇太子爺也已經去了……”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絡腮鬍大漢眼睛通紅,幾欲落淚,淚光中既有愧疚也有決然,“鄙人二十年來的心願,一是復興重振點蒼派門楣,二是找尋輔佐皇太子爺,如今看來都已經是奢望……或許一切恩怨,就此做個結束也好。”
張坤問:“你還去找高侯爺他們報仇嗎?”
胡漢三沉默凝思了片刻,搖搖頭:“也許會,也許不會,但胡某明白,一定不再讓公子難做。”
“我有甚麼難做的?”張坤嘆口氣,指著兀自冒煙氣的烤黑鸛,“吃完再走吧,別浪費糧食。”
胡漢三就又坐下來吭哧吭哧開吃。
胡漢三吃得滿嘴流油時還不忘了絮絮叨叨。
他說點蒼派本來只是一個普通的武林門派,在滇雲地界當中相對算強一點罷了。但是四十多年前,大理國第十任皇帝段素興被自下而上廢除,接任登基的大理孝德皇帝段思廉就暗中與點蒼派有了聯絡。
段素興被廢除的原因是“晝夜行樂、荒廢朝政”,但是連張坤都一聽就明白:大理這山嶺縱橫、地廣人少的偏僻一隅,哪有甚麼非得皇帝處理的政務?人家大明朝的萬曆皇帝還二十多年不上朝呢,不是照樣好好的?……至於晝夜行樂?在這古代做土皇帝不就是為了行樂麼,不行樂難道還去為華夏幣服務啊?
說到底,還是在利益分配上得罪了一些強勢部族。
段思廉與點蒼派聯絡,最初也只是看重蒼山居高臨下拱衛大理城,想要段家手頭多一份應急力量,以備不時之需。但其兒子,後來的上德帝段廉義一心想要振作皇權、打破各方勢力掣肘束縛的僵局,因此段廉義在做皇太子期間就拉攏結交強勢家族,親自編練宮廷護衛,並且暗中扶持點蒼派。
他甚至拿出段家祖傳劍法給點蒼掌門參詳印證、改良招式,使得點蒼派一時間威勢大震,聲名一度響徹中原。
而到了段廉義正式登基之時,自以為盡在掌握的皇帝就著手開啟改革,重點是分化壓制地方勢力,結果這卻引發了一場大禍。
楊義貞得到滇東三十七部裡大半族落的暗中支援,竟忽然起兵造反,妄圖效仿段思平當年得國的舊事。
楊家先祖乃是開國皇帝段思平的皇后楊桂仙,由外戚勢力成長起來,百多年來始終都是大理國內第一大族,也是段廉義多次爭取拉攏的物件,本以為是盟友來著。於是這次反叛突如其來,段廉義沒有任何準備,皇城內王公權貴按兵不動,宮廷護衛寡不敵眾,皇帝都直接身死當場。
然而,就在楊家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原本隔岸觀火的高家卻突然出動。他們不僅剿滅了楊家,更以參與叛亂的莫須有名義,帶兵剿滅了點蒼派。高家背後當然也有地方部族的支援,畢竟楊氏一族也足夠強大,那些部族們擔心楊家得勢以後也會吸取教訓、壓制地方……
叛亂平定後,天龍寺眾僧和段家宗室本來是推舉段壽輝即位,是為大理上明帝。可是一年時間不到,段壽輝也被逼退位,退位後躲進了天龍寺去……段正明兄弟倆,才是與高升泰從小玩耍長大的好兄弟、好夥伴。
而這其中的種種,或許都有段正明的影子,或許他也不過是順水推舟、亦被潮流裹挾的棋子……
一番往事講完,胡漢三也終於依依不捨地把最後一塊鳥肉吞進肚子。他站起來,胡亂抹了抹嘴,看著段延慶的屍身,眼淚突然就已經滴落到地面。
他說那些歷史往事、那些潛流暗湧,其實單單靠他想不明白。大部分是別人給他講的,滅派之前師門長輩叮囑了小部分,大部分是這幾天延慶太子諄諄教誨。
他回憶起二十年前,點蒼派破滅之時,他們年紀尚小的在師長指揮下四散逃竄。當時他獨自一人逃奔荒山,又渴又餓又累,滿心恐懼與絕望,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是,就在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段延慶突然出現了。
當時的延慶太子已經是人中龍鳳,一身功夫在如今看來也是高深莫測。而那時候延慶太子也正在被仇人追殺,身上還負著傷,卻停下腳步救了他一命,更費心指點了他幾招劍法,把他送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
離別時延慶太子對他說,要他不忘師門、不忘皇恩……那些話,胡漢三一直銘記於心、從未敢忘。所以二十年後,當段延慶突然出現在胡漢三面前時,哪怕已經面目全非,胡大當家也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說著說著,這絡腮鬍須的大漢嚎啕慟哭:其實這短短相處的十多天時日,延慶太子常常靜坐不動,但眼睛只瞪著遠方,瞪著大理的方向。延慶太子是思鄉的,至死也要回家,只是至死也憋不下那口氣。
張坤一腳踢在胡漢三屁股上,說:你要走就走,江湖人都是不服就幹、生死看淡,這麼扭扭捏捏、婆婆媽媽的,要是段延慶還活著,也要拿柺杖打你屁股。張坤又說:別的你不用擔心,段延慶我來負責安葬好。
胡漢三又跪下來,對著張坤恭恭敬敬磕了幾個大響頭,這才轉身離去。
張坤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裡也突然有些難受。穿越以來,胡漢三才是陪在他身旁時間最多的人,一開始是死纏爛打跟著他混,慢慢的他也就習慣了這糙漢子的存在——MD渣男追女孩是不是也就這個套路?……
總之現在說散就散了,這年頭連個微信、抖音甚麼的都沒有,以後恐怕也難聯絡。唉……都怪段延慶這“惡貫滿盈”,怎麼就想出縱火燒山、以命換命的毒計,還真的把皇帝給整死了。
但張坤又隱隱想到,或許段延慶一開始的計劃確實不是這樣的,但是他們四大惡人結義,如今兩個死了、一個下落不明……就算段延慶相信這是果報,他真的可以不為結義朋友報仇,但他或許也因此卻變得更加扭曲和瘋狂……
斯人已逝,究竟怎麼想的,誰又知道呢?
“誒,對了,胡大當家你等等!”想著想著,張坤突然大聲把胡漢三喊住。
魁梧的匪頭漢子身軀震顫,緩緩轉過身來。張坤只是撓撓頭——
“哦……我要回那間石屋子去,走哪個方向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