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仍在肆虐,只是燒到了更遠的地方去。
張坤坐著,默然看著段延慶,段延慶也看著他,也是默然。
張坤忽地想起懷裡還藏著幾隻烤小雞,掏出來遞了一隻給段延慶:“累了吧,吃個雞腿犒勞一下,這可是託您的火福烤制的。”
他故意把“洪福”說成“火福”,話裡隱含譏諷。段延慶聽出來了,並不說話,只是默默接過那隻通體焦黑的小鳥,先撕下一塊肉來,然後左手扒開上嘴皮,右手拉開下嘴皮,待得嘴巴開啟後,騰出一隻手將那鳥肉扔進嘴裡,也沒辦法咀嚼,咕咚一聲直接吞進肚腹裡。
張坤看得攥緊了青衫衣角,片刻後長嘆一聲:“段先生真不知道你這些年來是怎麼忍受如此痛苦、怎麼支撐下來……難道就只為了復仇嗎?”
“習慣了。”段延慶淡淡說道,又將一塊鳥肉撕下來扔進嘴巴,“瘸子習慣柺杖、啞巴習慣沉默、瞎子習慣黑暗,不過如此……至於復仇?嗬……或許我也習慣了仇恨。”
張坤把目光落在段正明躺倒的屍身上,這位大權在握十多年的皇帝,此刻臉色安然祥和,彷彿只是睡一覺,還做了個好夢:“現在你算是大仇得報了吧?有甚麼感想?”
“……我不知道。”段延慶只是木然搖搖頭。
胡漢三的腳步聲就是這時響起的。
這個絡腮鬍須男人如今已是滿臉塵埃,他踩著鬆軟焦黑的土地、揚起灰白細碎的煙燼,走到近處,同樣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保定皇帝,然後沉默著,坐在了張坤的身邊。
張坤嘟噥道:“胡漢三,你怎麼才來?也吃個雞先?”
胡漢三接過一隻烤小鳥,看了看說:“這不是雞,這是無量山上特有的鳥,黑鸛,很珍惜的。”
“管它是甚麼,能吃不就行了嗎?”張坤翻個白眼,他自己卻堅決一口都不吃……肚子還脹著呢。
胡漢三說:“保定皇帝既然死了,接下來我們……”
突然段延慶打斷了他的話。段延慶瞪著張坤:“張坤,你不應該來的。說到底,這些事其實與你無關。”
這還是段延慶第一次直呼張坤的名字。在他心裡,或許直到此刻,張坤才不再是“小子”了。
“唉,我來了,我看見,我徵……咳,我就只能參與其中啦。說到底,你們的是非對錯確實跟我無關,最後究竟是甚麼結果也無所謂。但是,若眼睜睜看著所有事情發生,而只是當個局外看客,我就會感覺自己好像沒來過這個世界一樣……這我做不到。所以我只好乾甚麼事都順從自己的心意了。”
張坤其實在說自己作為一個穿越者的感想。畢竟,真要細究起來的話他於這個世界都是個外來者,世間一切其實都可以與他無關,但真的有機會有能力時,他忍不住還是要參與其中。捫心自問,其實並不一定是為了保護誰拯救誰,甚至並不一定是為了善惡正邪,只是他想要參與、想要改變而已……從無量劍大比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這樣做的了。
但段延慶當然以為他是述說這場復仇的火焰。
“好一個順從己心……那麼,也算是天意吧。”段延慶扔下手中小鳥,伸手入懷,掏出一個鐵盒子來,“你請我吃雞,我給你秘籍。這個……你拿著吧。這門指法是我近二十年所悟,本來這是沒法子的事情——因為身體殘疾,我難以發揮出家傳指法的功用,但也算走出了一條新路。”
張坤掀開鐵盒的一角,只見裡面鄭而重之裝著的是一本書,封皮上寫著“幻陰指”三個字。
“幻陰指……”張坤暗自疑惑嘀咕,這名字怎麼有幾分耳熟呢?
“這門指法源出一陽指,但本質已經不同,我傳給你不算違背了段家祖訓……我不想讓這門功夫失傳了,你拿去吧。”
“行。”張坤也不扭捏,畢竟他早就對這些凌空發勁的功夫眼饞得緊,當下毫不客氣地把鐵盒子揣入懷中。
“另外……我有個徒弟,江湖名號‘追魂杖’譚青。他天資有限,註定難成大器,但二十年前他爹孃救我一命。我從不欠賬,你若有朝一日遇見他,能照拂便……”
張坤越聽越感覺不對,心想你這怎麼一股子託孤的味道?他可不敢答允,趕緊止住段延慶的話頭:“誒,段先生,老段啊,要照拂您還是留給自個兒照拂吧。張某的功夫不僅能吸,還能吐的,就像對胡大當家一樣……”
他說這話已經把手掌抵在段延慶頭頂百會穴,卻發現真氣奔湧到指尖,觸及到對方穴位,卻送不進去。段延慶渾身上下生機斷絕、氣息無存,就如同已逝的保定皇帝那樣。
“這……怎麼會?”
“嗬嗬……我命數如此,早就受夠了,早就該死了。至於這大理國……”段延慶緩緩扭頭,貓頭鷹般的瞳孔瞪向西北,目光越過兀自在山嶺間搖曳的火線。
從萬劫谷出發往西北,那正是大理皇宮的方向,是他曾經家的方向。
他最終未再言語,腹間喉頭同頻共振出三聲大笑。
三聲笑後,段延慶瞪著眼睛不言不語,醜陋猙獰的面容籠罩在將散未散的煙霧裡,竟顯出幾分佛門高僧的寶相莊嚴。他的瞳孔灰暗下去,已經映不出遠方的火光。
胡漢三跪在地上,“梆梆梆”地朝著心中唯一的皇太子爺磕了幾個響頭。抬首時他的額間沾滿焦土和灰燼,黑的白的,猶如這陰陽交織、善惡交錯的世間。
張坤這段時間也算見慣了生死,此刻仍不免一聲嘆息。他也向著西北方張望,山火被風吹著,正逐步往更高的山上蔓延,遠遠看著,彷彿一朵肆意綻放的巨大紅蓮,跳躍的火苗似花瓣翻卷,升騰的濃煙似水霧氤氳。
可是啊……業火紅蓮,紅蓮業火,又怎麼燒得盡這世間善惡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