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內二三十年功力,自動沿著北冥神功的經脈線路運轉起來,更牽引著灌入身體的外來真氣也一起繞周天執行。
這一下子可更不得了。北冥神功主旨不在攻擊、不在護身,甚至也不在延年益壽、強身健體,而只是強調“大舟小舟無不載、大魚小魚無不容,以積蓄內力為第一要義,天下武功無不為我所用”。
於是乎剛才還不過是開閘洩洪,此刻卻猶如地底拱開一個次元洞,將整條江河一股腦兒全裝進去了,連一丁點關閘的餘地都不留。
“你……你這是……”保定帝瞳孔微縮。
內力拼鬥的局面已破,他終於能夠開口說話和分心思索。他忽然想到幾天前高侯爺稟報搜捕“四大惡人”情狀之時,曾經說過他們找到“凶神惡煞”嶽老三時,那惡人已經內力全無、武功盡失……
可是朝政、家族、江湖、武功……他有太多事要處理了,當時一聽了之,竟沒有過多在意。
他有心想要運勁反抗,可越是用功,體內畢生修持的聶麗就越是傾瀉而出,彷彿冰山積雪落入了滾沸熔岩當中,不管怎麼掙扎,結局都只能是消融。
段延慶這個大惡人就要淡定得多了。他瞪著眼木著臉,腹中發出話語,說不清是憤恨還是讚許:“你就是用這法子來對付葉老二她們的吧?我與段正明都是苦修四五十年,你受得住麼?……”
段延慶話剛問完就又“哦?”的一聲,接著喉頭髮出“嗬嗬”兩聲怪笑,把目光重新瞪回保定帝的身上:“段正明,這結果怎麼樣?”
他不再等張坤的回答,也無需再多問。事實就是最好的答案——
就在這麼短短兩句話的時間當中,他體內丹田氣海、各處經絡,所有真氣都跑了個無影無蹤,幾乎就要乾乾淨淨。他尚且如此,功力比他還要稍遜一籌的段正明,當然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而張坤面色平靜、並無異常,只是沉默著不語,只是看著有些呆。
段延慶當然不知,張坤並不是看著有些呆,而是真的呆愣住了。
一方面是張坤自個兒也被自行運轉的北冥神功給驚到了:當初他吸取葉二孃功力還用了一炷香功夫,如今兩位段家前輩的真氣之精純雄渾都遠勝葉二孃,怎麼一瞬不到就給吸沒了?令他想要給兩位留點兒家底都做不到。
另一方面,也同樣要怪段家兩人的真氣過於精純雄渾,不僅遠勝葉二孃,更比當時葉二孃、嶽老三和司空玄幾人全身內力加在一起還要多,偏偏這些真氣同樣不能納入五臟六腑、不能融於軀體肌膚,只在肚腹裡氣海處安安穩穩晃盪著。
於是張坤感覺像是回到了那時候……
回到了大學裡攢一個月生活費去吃不限量自助餐,然後一通暴飲暴食扶著牆出來的時候……
他又撐住了,但是在兩位前輩面前還想保持風度,就只能閉嘴默默調息,免得嗝出氣或是放出屁來。
而當最後一絲真氣離體之際,保定帝神情委頓地跌坐在尚有餘溫的焦土上。他以手撐地才不至於仰倒,而掌心一抓,全是無數灰燼飄落破碎的細沙。
他凝視著掌間白沙,忍不住喟然長嘆。
段延慶並沒有好到哪兒去。他連柺杖都杵不穩了,殘存的半截身子直直落到地上,可還拼著僅剩的力氣挪動身軀,向著保定帝靠近。
他們都無法再向對方動手了,甚至內力驟然失去以後,各自憔悴得只想閉目睡去。
但段延慶的意志完全超越了常人極限,他愣是生生爬到了保定帝身前,喉間“嗬嗬”喘著粗氣,緩緩抬起頭,那張木無表情的猙獰面目幾乎貼到保定帝的臉上。
他那無法合攏的雙目閃動瘋狂,直直瞪著保定帝的眼睛,聲音從肚腹裡傳出的時候一字一頓:“段正明,當年犯下那些事……你……可曾後悔過?”
保定帝微微一怔,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凝視著段延慶神情複雜,似有敬佩,似有憐憫,還仍舊一如既往的從容坦蕩。
“剛登基那會兒還好,後來年紀大了,就經常失眠。”保定帝很快就從段延慶身上移開視線,望著天空彷彿陷入了回憶,“有時候夜不能寐,還會想起你和段壽輝。那時我們宗室聚會,你延慶太子永遠是萬眾矚目的焦點……當年的你,可真是丰神俊朗啊……”
段延慶從肚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繼續聽自己這位仇家訴說。
“有時候我也專程去天龍寺唸佛禱告,祈求廉義伯伯與你受到佛祖接引,往生極樂淨土、從此再無疾苦——那時我們都以為你是真的死了。可是……”
話到此處保定帝聲音一頓,語氣忽地激昂起來:“可是我從來沒有懊悔過!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段家,為了整個大理國!這些年在我的治下,朝廷仁德寬厚、百姓安居樂業、段氏皇權穩固……”
“段正明,不悔!”
說完最後這句話,保定帝閉上眼睛,面色復歸平靜淡然,彷彿超脫了塵世紛擾。段延慶又從肚腹裡冷哼一聲:“滿嘴假仁假義!朝廷看似寬厚實則軟弱,百姓安定卻失了進取民氣,至於段氏皇權……哼哼,有你倚仗偏信的高家在,何談穩固?”
保定帝閉目不答。
段延慶忽然猛地伸手一推,保定帝的身體竟緩緩倒下,砸在地面,揚起了一片塵灰。
段延慶默然凝視那躺倒的身影,雙眼裡無悲無喜,反而湧上些空洞茫然。
這時候張坤也早已經調息完畢,壓住了肚中翻湧欲嘔的真氣,見狀趕緊跑過來,伸手在保定帝鼻尖探了探,心裡就是咯噔一跳,口中也止不住低聲喃喃:“哦豁,完球,皇帝駕崩,改朝換代。”
他將手抵在保定帝頭頂百會穴,又在膻中穴、氣海穴都試了試,妄圖死馬當活馬醫般渡些真氣過去續命。但人死頃刻,氣機喪盡,區區北冥神功無法從將死之人身上吸走內力,更無法將真氣引渡給垂死者。
幾秒鐘後張坤放棄了努力,一屁股也坐到地上。地面泥土還溫暖得彷彿開著電熱毯,空氣裡的煙塵是越發稀薄了。
大火仍在肆虐,只是燒到了更遠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