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追,倒不見得疲累。
其實保定帝兩人飄一陣打三下,速度完全提不起來,張坤跑兩步還有空歇幾口氣,順便又撿到幾隻烤小鳥,還遇到一具燒得焦黑的屍體,衣服已經全成了灰燼,面目也扭曲到難以分辨,只能大致看出是個男人。
也不知是大理護衛還是段延慶手下黑衣人,甚至哪個無辜路人也說不準。
他為這位倒黴仁兄默哀了三秒鐘,送了只同樣焦黑的小鳥與他作伴,這才繼續往前追趕。
又一炷香後,保定帝與段延慶終於同時從樹梢飄下。
因為前方竟然來到一片方圓十丈有餘的空曠焦土。
空地總體上平整寬闊,唯有泥土間嫋嫋升騰的絲縷煙氣、地面上東倒西歪的殘缺焦木,以及於空中飛舞、於大地覆滿的白色灰燼,對來人訴說這裡曾經是一片樹林。
張坤想,或許這裡正是黑衣人們最初點火的地方之一……也不知他跟著保定帝兩人騰挪跑動,這麼半晌下來,現在距離那座石屋又有多遠?他們是不是兜著圈子又繞回來了?
保定帝和段延慶兩人激鬥正酣,可不敢像他那樣有多餘想法。
一落到空闊焦土上,保定帝腳踏罡步,左手護胸、右手豎指,一陽指力在指尖吞吐不定。
段延慶左手撐持雙杖,竟騰出右手棄鋼杖不用,也使出同樣的指法套路,硬杵著以靜制動。
“一陽指”本是無形氣勁,當事人可以體會其中兇險,在不懂行的旁觀者看來,或許就只是兩個人伸著食指在街頭尬舞了。
但眼下這焦土之上全是煙霧與塵灰,張坤就看到兩人指尖所示之處,漫天灰煙被盪開了一道道軌跡。
那一道道軌跡飛掠、碰撞、消融,又於消融的剎那發出“卟”“啪”如同音爆的悶響,激起一陣陣氣浪,把四周濃煙塵霧都震盪得到處亂飛。
煙霧和灰燼在飛,保定帝與段延慶的衣袍也在翻飛,衣襬和長袖獵獵響動間,兩人似乎變成了一黃一灰兩隻振翅雄鷹那般。
漸漸的保定帝罡步也不走了,左手也不防護了,雙手齊出各自聚力發勁。而段延慶單手對雙指,仍自巋然不落下風。他們頜下長鬚跟著衣袍一起飛揚,十丈見方的焦土上,一條條軌跡繼續劃破黑煙。
劍氣縱橫……張坤腦海裡第一時間想起這個詞語。他忍不住看呆了:這玩意兒可比各種電視劇裡的鐳射特效好看!
但他很快又反應過來,自己來不是看電影的啊喂!於是跟著就一個箭步,來到兩人身邊,抬起手發出警告:“你們再不停手,我可就強制關機了哈!”
兩人並不回話,看也不看張坤,甚至都是動也不動。
“你們……”張坤還待再說,忽地感受到身周氣流飛旋,無數塵灰在空氣裡相互糾纏,盤繞著升騰著,似乎以他們為中心,凝成了不斷旋轉的龍捲風暴。
他這才發現保定帝與段延慶都是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一直滾到下巴,再一滴滴落入身下泥土裡。
兩個人的兩根食指緊緊抵在一起,指尖隱隱的竟然好像真有光芒發出。他們凝立著猶如石雕,但衣袍和長鬚鼓盪得愈發狂亂,身周空氣流動得愈發疾速。
段延慶永遠不會有其他表情,耷拉不上眼皮的雙目永遠圓瞪著。而此刻段正明終於也維持不住雍容,兩眼也瞪得大大的,牙齒緊咬著嘴唇,露出明顯的痛苦神色。
張坤終於明白過來——他們是在比拼內力!
不,更準確的說,是眼看著張坤趕到,段延慶果斷出手,逼著保定帝不得不與之比拼內力。段延慶既然決心復仇,就完全不給第三者出手攔阻的機會。
張坤的眉頭不禁深深皺起。他好歹看過許多武俠作品,知道高手對決之間最為兇險的就是比拼內力,一旦開始就是不死不休、無法中斷,就算對決的兩個人都想主動收手也很難……神鵰世界當中的歐陽鋒和洪七公不就是這樣一起斃命的嗎?
也就難怪保定帝和段延慶都不搭理自己了,內力比拼最忌分神,稍不注意就可能遭到反噬、走火入魔。
而通常比拼內力的最後結果,基本是一死一重傷……除非是內力修為高出對方几個層次,否則即便是絕頂高手也無法全身而退,敗者固然身死,獲勝的人也會元氣大傷,甚至留下終身隱患。
段延慶不愧是天下第一惡人,果然狠!
張坤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說到底他接觸武功才不足一個月,能把《北冥神功》三十六幅圖馬馬虎虎背誦下來、觀想無誤,那已經算得上一代奇才,必須要額外感謝初高中時期語文課打下的堅實背書基礎了……
而現在……
焦臭的灰煙不停往鼻孔裡鑽,灼熱的氣浪拍打著肌膚,張坤想想自己這一通追趕的辛苦,不免更加心煩意燥,突然一聲大喝:“好,你們一個兩個的,都非要打是吧?那都向著我來!”
一股無名之火湧起,張坤兩手齊出,分別抓向保定帝和段延慶的手掌。
這番動作倘若由一般人來,那著實兇險至極。只因內力比拼的本質是雙方真氣在經脈之中對沖角力,若第三人貿然觸碰兩人肢體,很可能會瞬間成為內力洪流的洩口。
除非第三人的功力遠遠超出拼鬥的兩人,否則被兩股真氣這麼一衝,輕則四肢筋脈寸斷、從此淪為殘廢,重則百骸臟腑俱碎、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但張坤明顯不是“一般人”的標準可以衡量。此時他體內只有二三十年功力,那還是十多天前傳功給胡漢三之後剩下的。
當時他只學會了北冥神功的第一幅“手太陰肺經”圖卷,還不懂怎麼貯存真氣,使之散入臟腑、強健體魄。後來他三十六幅圖學全了,嘗試著依照功法所示,將那些真氣四散儲存,結果試了很多次,體內真氣倒是完全順從意志執行周天,但卻好像被軀體所排斥似的,怎麼也融不進去。
於是張坤只好讓它繼續在丹田氣海晃悠——反正那玩意兒待著也就是待著,要不是自己主動想起,幾乎像是不存在似的。
而此刻,張坤兩手握住保定帝與段延慶的手掌,彷彿握住了兩股洶湧沸騰的大江大河,根本無需他主動運功,兩位段氏前輩多年錘鍊的精純內力就像開閘洩洪一樣灌到他體內。
而體內原有的二三十年真氣受到外來內力衝擊,卻像是有了應激反應一般,立即自動沿著北冥神功的經脈線路運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