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又依原路回返,行到谷內房屋密集處的時候,耳邊喧鬧嘈雜的聲音已經漸漸大起來,似乎兩撥人馬就在左近動上了手。
他們各自鬆開手凝神戒備,所幸與喧囂處還有段距離,一時間辨不清究竟是何方人馬、有多少人,但也不用怕捲入戰鬥。
行進間道路逐漸彎繞曲折,鍾靈這位地主自覺地打頭陣帶路。眼看著已經來到入谷處那棵大樹前,她忽地“啊”一聲輕呼,停住腳步,接著眼淚已經從臉頰兩側淌落下來。
張坤與木婉清順著她的目光瞧去,只見不遠處的另一棵大樹下蜷著一個瘦小可憐的身影……是接引他們入谷的丫鬟“進寶兒”。
進寶兒已經死去多時了,一雙眼圓瞪著寫滿了驚恐,張著嘴還做出要呼喊的姿勢。
但顯然,她的喊叫並沒來得及發出,一根破空而來的箭矢就刺穿了她的胸膛,令她頃刻間失去了生機。
鍾靈跌撞著衝上去,在進寶兒身前蹲下,紅著眼撫上丫鬟的雙目。張坤的注意力卻集中在小丫鬟的浸染血汙的胸口,集中在那根罪惡的箭矢上。
那支箭竹杆鐵鏃,箭桿子上有紋飾刻字,顯然是皇家護衛們所用。兩位姑娘江湖閱歷有限,光顧著傷心悲慼去了,張坤心頭裝著事情,一時想得更多——
不是說段家祖訓,江湖事宜以江湖規矩而決嗎?這張弓搭箭的護衛們衝殺進來,算不算是壞了江湖規矩?……說白了,像朱丹臣等所謂的皇宮護衛,本質上不就是與北宋號稱80萬的天子禁軍一樣,份屬軍隊的麼?
還是說,只要是皇帝親自帶隊衝鋒,那就不算違背江湖規矩?
又或者……只要都滅了口,讓江湖人都不知曉,也就不存在破壞江湖規矩的事了?
這些疑惑與眼下情勢並不直接相干,時間也不允許他多想。張坤與木婉清各自對鍾靈勸慰兩句,三個人再次繞過“姓段者入此谷殺無赦”的大松樹,來到了通往谷外的地道口。
剛剛掀開隱蔽在草地裡的鋼板,正準備進入地道,張坤鼻翼一動,忽然聞到幾股隱隱約約的焦臭。
他愣了一瞬,確定這不是錯覺,心裡猛地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你們聞到甚麼氣味了嗎?”
兩位姑娘都深呼吸了兩下。
鍾靈俏皮地皺皺鼻子:“好像是焚燒松脂的味道。”
“不止。”木婉清冷著臉神色嚴肅,“這氣味中間夾雜有刺鼻的糊味,或許還有硫磺或是桐油。”
她停了話語後就仰頭向天上看去。張坤、鍾靈,都在同一時間抬起腦袋,朝著參天密林之上的蒼穹張望。
他們同時都看見天色似乎變得黯淡了些許……那是因為有幾縷,或許十幾縷乃至幾十縷黑煙從下界升起,在樹林上空盤旋著匯合到一起。
視線再往下移,大部分視野都被樹林擋住了,但細細觀察之下,各處密密的林間正升騰起一道道濃黑的煙柱,有的地方甚至已經可以隱約看到橙紅的火光。
“我靠!”瞧著這副景象,張坤不自覺就甩出一句口頭禪。
這萬劫谷地勢特殊,內外全是密密的樹林,那些草木顯然經過鍾萬仇特意栽種培植,幾乎形成了幾圈樹牆,將山谷與外界完全隔絕。但也正是如此,森林草原防滅火工作就格外重要……
如今春夏時節、天乾物燥,而眼前可不只是一兩棵樹,而是同時有許多處都燒了起來。火勢恐怕很快就會蔓延開來,到時候谷裡的人可一個都跑不掉!
“放火燒山?……皇帝老兒該不會真的打算全部滅口,燒他個一灘灰燼、一了百了吧?……不,不對!”望著那些黑煙,張坤失神地呢喃著,而幾乎是在同一瞬,他的腦袋裡終於劈過閃電、亮起燈泡,一下子想通了所有關節。
“這絕對不是保定帝指使縱的火,而是……”
而是段延慶!
保定帝他們是來救人的,他們本來就不熟悉谷內地勢,這火焰一起,濃煙瀰漫,只會增加救援難度。更何況皇帝王爺萬金之軀,真要燒山的話遣人來放火就是,怎麼可能還以身犯險衝入谷內?
今日萬劫谷裡的種種情狀閃過心頭,一下子都串起來了。
為甚麼段延慶非得等到段正明兄弟倆前來,而且篤定保定帝一定會來……因為這天下首惡要親手復仇,就算保定帝不來他也會想辦法把皇帝引來。就連關在石屋子當中的刀白鳳和段譽,確實如段延慶所說,也不過是謀劃全域性的其中一個誘餌罷了。
為甚麼段延慶召集了許多黑衣人手下,但都遠遠分散開潛伏著。又為甚麼這些黑衣人知道大理皇家護衛闖入谷中,居然就四散而去,不再守著空地石屋了……那是因為他們這些人的主要任務就是引導皇宮護衛入谷,並且在各處點火燒山。
為甚麼他丟出“天龍寺外、觀音長髮”的王炸後,段延慶從激動到釋然到堅定,表現得如此奇怪?為甚麼他說段譽他們在石屋裡“正好”,甚至胡漢三也認為他們在石屋子裡更安全……因為段延慶或許還留有一線善念,沒想要真的讓大理段家皇室從此絕後,所以他們在滿是草木的萬劫谷中費力搗鼓了一片空地,又在空地正中佈置了一間石屋,到時候漫山遍野大火燒起來,也就這片空地裡隔絕火勢、相對安全。
至於這大火燒遍過後,段延慶自身怎麼辦?
今日下午,萬劫谷中,他說了那麼多話,也許是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出來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段延慶這是以身入局,早存死志了啊。
這些念頭須臾間在腦海轉過。張坤面色嚴肅,對兩位姑娘說道:“我回去看看。此間危險,你們趕緊沿著地道出谷,騎上馬走遠些。”
“可是……”鍾靈還待說甚麼,木婉清一把抓住她往地道里強行塞去。
而後木婉清回頭,迎著張坤凝重的神情。她的目光如淬火的刀刃,有凌厲的警告,又有強行抑制的緊張難捨。最後,只是咬著嘴唇留下一句話。
“張郎,我們在谷外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