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段延慶當皇帝,或許也能幹得出色。
這個念頭只是甫一升起,便即迅速熄滅。
張坤看著眼前這副尊容,頗為惋惜地搖搖頭嘆了口氣。上天畢竟不是公平對待每個人的,當皇帝也要看顏值的呀——
即便傳說中奇醜的朱重八,正史上對他的記載也是“姿貌雄偉、奇骨灌頂”,那些流傳下來的醜像,最初源頭不過是手下謀士為了推舉主子名正言順地登基稱帝,煞費苦心把臉拉長、把額頭加寬加高、把眼窩下陷拉長,從而塑造出來的“天子龍相”罷了……真以為朱重八長成那樣的“鞋拔子臉”,還能娶到領導的養女當老婆、然後一步步上位呢?
惋惜之餘,張坤還是忍不住問:“若是你當上大理皇帝,你會怎麼做?”
話已出口,才恍然驚覺這個問題無論形式還是語氣,頗像21世紀面試官們的套路,其實有些失禮。
但段延慶今日確實談興甚濃,“嗬嗬”一笑後,說出了十二個字。張坤聽後琢磨片刻、雙眼放光,竟覺大是可行,至少於大理國當下情勢而言,不失為一種破局方法。
“今日一談,才知道段先生於兇名之外,實在是有大智慧的。”
“嗬……甚麼事情想了二十年,都是總能想明白的。”
張坤看著段延慶,忽覺這竟是個霍金式的人物:少年時積累了一身學識,而後罹患大難,腿難行、口難開,大多數時間都只能枯坐冥想。恐怕這許多年來,他時刻思考的不是復仇,便是大理國的現在未來。
心頭一動,張坤又忍不住問了:“段先生,晚輩還有一事不明。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甚麼?為何你那麼仇恨保定帝他們?保定帝之前,不是上明帝段壽輝接過您父親位置的麼?”
若只因段正明如今坐在帝位上,於是遷怒他人、偏執仇恨……實在有些不符合他今天對段延慶的印象。
段延慶雙眼瞪向蒼穹,沉默了許久,忽而喉頭震出輕笑:“我自己的事,何必說給你聽。”
張坤現在又想一巴掌偷襲拍死這老頭了:各種有的沒的你上了半天課,到了我真正好奇的事情,就又變成謎語人了是吧?……這個老登!
他知道段延慶性情古怪,深呼吸調整情緒,最終沒有追問,而是忽又想起另一個重要問題:“段先生之前說我的輕功很古怪,不知有哪些不妥之處?可有改進之法?”
這時候他也早已經盤膝坐在地上,與段延慶相對著如同老友,就差在他們面前擺一套茶具、泡兩杯香茗,那便是坐而論道的氛圍了。
“你的速度不慢,並無不妥。”段延慶對武學話題倒不迴避,腦袋輕輕擺了擺,“只是據我所知,輕功練到高明處,必定真氣充盈腰腿足底、身形愈加輕靈飄忽,不像你造出那樣大的聲勢。”
“依我之見……”忽然段延慶止住了話語,微微側頭,那雙永遠圓瞪的眼睛似乎張得更大,目光似乎也更加銳利而專注。
張坤見狀心中一凜,也安靜下來仔細聆聽。
還沒聽出個甚麼名堂,段延慶鋼杖點地,已經站起身來,那枯槁面容木無表情,但隱隱卻能讓人覺出些期待與決絕。
張坤也跟著站了起來,就聽段延慶發聲說道:“張先生,這場戰鬥無論對於我,還是對於胡大當家而言,都不過是二十年前那場動亂的延續……我希望你莫要插手。”
張坤沉默不語,但段延慶也沒打算真的得到他的允諾。
“小子,我還有一言相勸,待會兒場面必定激烈險惡,最好儘快把那兩位跟隨你而來的小姑娘帶離山谷、免受波及。還有……”腹語術發出的聲音頓了頓,段延慶目光直直注視到密林之外,片刻後才繼續囑託,“若你力所能及,也多照應一下胡漢三……”
“嘿,段先生,您是天下第一大惡人,怎麼忽然發起慈悲善心來啦?”
“嗬嗬……可能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張坤一怔,而段延慶不再多言,灰袍一振,猶如白晝裡忽然飄起一條幽靈,輕忽忽地在一株株大樹枝丫間左點右蹬,於這密林裡竄遠了,卻並不是回返石屋空地的方向。
張坤撇撇嘴,心知段延慶或許別有謀劃,但這位天下首惡有一點說得不錯:木婉清和鍾靈兩人功夫還很低微,當前所處的立場也很尷尬,待會兒不管局勢如何發展,先讓她們躲遠一些總歸沒錯。
於是他別的也不管了,只是埋頭髮力,沿著來時道路,向那石屋所在處狂奔。
一段時日下來,他已經把兩位姑娘放到了心裡比較重要的位置,勝過其他在“歷史”上有名有姓、濃墨重彩的“大人物”。
只是他自己也沒有察覺。
漸漸的接近了石屋,張坤遙遙便看到之前那些鎮守此間的黑衣人都已離去,胡漢三單槍匹馬、長劍出鞘,盤膝端坐屋前青石上聚集著氣勢,像極了之前段延慶那老僧入定般的模樣。
不遠處的林子裡隱約傳來喧鬧,還有斷斷續續刀兵金鐵的聲音。
木婉清與鍾靈兩位丫頭也半坐於旁邊空地,臉上三分不安,更有七分迷茫。
直到張坤出現在視野,她們霍然站起,目光湧現喜色。
“張大哥,那些黑衣人說是大理皇家護衛殺到了此間,皇帝也來了……我們應該……?”鍾靈搶先問道。畢竟無論雙方人馬拼出個甚麼結果,她自小生長的這片萬劫谷都不免要遭殃。
但張坤抬頭看了看天色,卻保持沉凝默然。內心裡他對保定帝是很有好感的……可是,若那些皇家護衛真是從大理城而來,那麼至少是同自己一行前後腳緊隨著出發,不管這期間還有何緣由,事實勝過雄辯——
保定帝並不信任他。或許不信任他們三人有單槍雙馬救出段譽的能力,或許……真是防備忌憚著他。
木婉清見他神情嚴肅,湊近耳邊小聲道:“我們本來想趁著黑衣人撤退,救出段、段哥哥……但是胡大哥拼死不讓,還說段譽他們在石屋子裡才安全。”
“唉,這兩邊的仇怨並非言語可解,眼下恐怕有激鬥,咱們先退出谷去,找個安全的地方。”張坤搖搖頭止住雜思,不容兩個丫頭反對,徑直伸出雙手,一手握住木婉清冰涼的手掌,另一手抓住鍾靈細柔的皓腕,牽引著她們向谷外走去,“無論如何,你們的安危最重要。”
鍾靈本來還想掙扎,一聽這話心頭大受感動,也就乖巧地跟著前行。
木婉清反握住張坤的五指,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腰間刀刃,神情平靜且堅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