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兩位姑娘鑽入地道離去,張坤重新返轉,回到谷內。
剛繞過那棵大松樹,迎面一股熱浪吹起他的劉海。起風了,很大很突然的風。
冷熱空氣交織,自然是要起風的。
焦糊味也隨風而來,已經從隱約可聞變作撲面刺鼻。這麼短短一會兒功夫,火勢進展迅猛驚人,灰黑煙塵已經飄蕩到眼前,樹枝燃燒的“噼啪”爆響也時而鑽進耳朵。
張坤腳踏土地,每一步都炸起一片泥沙,每一步都感到更灼熱的氣浪和更濃重的煙塵。
他已經顧不得這許多,只循著記憶中的路線,朝著那片空地、那間石屋而去。
那片空地,大致位於整個山谷、整片密林包覆的中央地帶,也是目前相對安全的所在。段延慶如此安排的用意,自然是要在石屋前了結一切。那麼他不管用甚麼法子,都一定會將保定帝等人引到石屋前。
這時候他獨自一人趕路,程序比起鍾靈帶路還快上許多。幾個呼吸間石屋已經重新出現在視野裡,卻已經成為濃黑煙氣中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火勢當真來得太快。整座山谷此刻彷彿成了燃燒的青銅鼎爐,一道道黑色煙塵順著灼熱氣流上升,擰成無數灰蟒,纏繞著將最後一片藍天白雲吞沒。天空烏雲蔽日,雲層下的林子裡,能見度也堪比紅色預警下的霧霾天氣。
石屋周遭的空地上、塵煙中,有好一些人影交錯糾纏,還能聽到兵器碰撞的脆鳴,一時間卻已辨不清誰是誰。
張坤倒也懶得細細辨別了,先朝著呼喝聲最大的角落奔去。離得近了,只見竟是鍾萬仇、甘寶寶和秦紅棉三個人,正在和幾名黑衣人捉對廝殺。他們打鬥的動靜其實不大,只是鍾萬仇一邊打一邊高聲叫罵著甚麼,傳出來的呼喝聲中,倒有一多半都源於這位萬劫谷主。
呵……他們自己人怎麼又殺到一塊兒去了?
眼看著甘寶寶和秦紅棉都已負傷,鍾萬仇扛著大量攻擊,就快獨木難支,當下張坤也不多想,縱身上前,眼睛瞪圓了看準了,雙手連續揮舞,打飛了幾名黑衣人的刀劍,喊道:“別打了,停手!鍾谷主,你沒事吧?”
幾名黑衣人被張坤的身手嚇了一跳,立即撤入濃煙裡。
誰知鍾萬仇雙眼通紅著,舉起彎刀,反倒還要去追殺那些黑衣人。張坤輕飄飄一掌將他的鋼刀也拍飛了,冷聲道:“這火已經沒法止住了,你不要命啦?快退出去吧。”
鍾萬仇暴吼一聲“誰要你救!”接著又罵罵咧咧。
這一下離得近,張坤終於聽懂他是在罵“段延慶老匹夫毀我山谷!”“老賊!惡棍!”之類,不禁啞然,對鍾萬仇是既覺得可憐又覺得好笑。
顯然段延慶這個燒山毀林的計劃,完全把鍾萬仇這個主人家蒙進了鼓裡。
而明明是自己為了打擊情敵,邀請四大惡人前來助陣,結果到最後不但被惡人們當作槍使,一轉眼回來還發現自己家都被偷了……這種滋味,恐怕確實不太好受,也難怪鍾萬仇暴怒如狂了。
不過,他再慘,那也屬於典型的自作自受。
“呵,要不是看在如花似玉鍾夫人的面子上,誰稀罕管你。”張坤懶得聽他無能狂怒的叫罵,轉身關心甘寶寶和秦紅棉,“兩位漂亮阿姨沒事吧?能否逃出山谷?木婉清和鍾靈正在谷外等著呢,我這就再去把段王爺救出來,讓你們新父女和舊情人都能好好團聚。”
鍾萬仇的叫罵立時止住,哼哼唧唧著走過來挽住甘寶寶:“我自然會護送娘子出谷,不用你多管!”說著像是怕鬼一樣,將夫人一個打橫抱起來,就快步往山谷外衝去,一路上還能聽到他賠著小心解釋,“阿寶,你受了些傷,但此刻待在這裡更加危險,咱們出去再敷藥……”
秦紅棉沒有忙著和他們兩人一起撤退。她杵在原地,一雙美目深深的凝視著張坤,兩度張嘴,終於還是提出請求:“我跟你一起去救段郎。”
張坤幾乎氣笑了:“你幫不上忙。快捂住口鼻出去,木婉清更需要你。”
這句話說完,張坤扭頭就也鑽進濃煙當中。
這個時候空地四周的林木間都已經有紅光透出,更多黑氣隨著風飄散過來,灰黑裡泛起橘紅色的波紋,顯然大火已經蔓延到了附近,將整片空地都渲染成地獄般的場景。
煙霧裡交戰的人形越漸模糊,變成搖晃的剪影。視野延展不開,火焰燃燒的畢剝聲和呼呼風聲也愈漸增大,就連兵刃相擊的聲音也逐漸被掩蓋,張坤只好憑著記憶往石屋前竄去。
直到接近石屋門前,果然刀劍之聲叮叮噹噹,更見著了三個身影。
是胡漢三、段正淳和高升泰。胡漢三以一敵二,一柄長劍舞得連綿不絕、凌厲肅殺,每一劍都劈開一片黑煙,而段正淳揮動長劍、高升泰舞著鐵笛,兩人都是灰頭土臉,錦袍各處不知被割開了多少裂口……看場面竟然是胡漢三佔著上風。
張坤直接都給驚了一個呆。
要知道高升泰與葉二孃全盛時期大概是不相伯仲的,至少也算排得上江湖前百的有數高手。而段正淳就算功夫比之高升泰稍差,那也差不到多少。
如今胡漢三竟能夠以一敵二,那麼他的功夫又到了哪個層次?開掛了這是?
他卻不知道,胡漢三本身的“哀牢山三十六劍”經過十多年打磨,其精妙凌厲已經不亞於段家劍法,而短板正在於內力。而他傳給胡漢三的內力至少幾十年,恰好將這道短板彌補,半個多月融會貫通下來,再加上段延慶的一些指點,武功確實可謂突飛猛進。
張坤看不明白,但還是一個箭步衝上前。
此時胡漢三用的仍是自身看家的“哀牢山三十六劍”,但又與之前不同,刪繁就簡剔除了一些雜亂變化,反倒越發狠辣快捷、教人更難防範。
只見他前六劍流行貫日一個勁兒直刺,接續刺擊逼著鄯闡侯不得不邊退邊擋架。後六劍他卻猛地身子俯低,六道寒光貼地疾旋,把段正淳一套恢弘正大的段家劍法絞得不成章法。
張坤切入場中時胡漢三下意識使出了“上六劍”,六點寒芒籠罩住來人上半身六處要害大穴,卻在見到張坤身形面目時戛然而止。
高升泰的五尺鐵笛攪開濃重黑煙,劃開兩道波浪,點向胡漢三膻中穴。
胡大當家已經來不及變招躲閃。